《青时未雨》是有清欢

4、第三章 别来不寄一行书

　　日暖雪融的时候，梅子刚开始冒头，师兄们也都一个个回来了，这几天我总是早早地就起来守在门口，等着每一个师兄携着给我的花花绿绿的礼物出现在洁白的雪地里，做为回报我则会大方地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拥抱，笑嘻嘻不走心地谢过师兄们。缭音阁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情景。早起清朗的颂书声伴着师母变着花样烧菜的香味氤氲成暖暖的生气。有时候我赖床，起来时师兄们往往已晨读毕在休息，此时我便安安静静抱来琴抚上一曲为师兄解乏，等着师父来教导我们读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淡却充实。
　　春日里阳光正好，阁外面的梅子也都熟透了，每年这个师节我和师兄每天都提着篮子去梅林里，东捏捏西看看，摘下那些熟果，一大半儿拿下山去卖了贴补阁里花度，一小半儿给师母拿来酿新鲜的青梅酒——那可是让师父和师兄们都放不下杯子的好东西，酒色绀碧如茶，津甜甘冽，满口的梅香伴着丝丝清润的酒的回味，连我也忍不住想多喝几口，师父为这个总说我没个女孩样子不许我喝。那天我照例在梅林里挑着梅子，小师兄在一旁摘一个吃一个，半天也不见他手里的篮子满。我顺手拿起一个梅子丢他；“猪啊你，这一林子可够你吃了，还不快摘点好的能多卖点钱。”
　　小师兄叹了叹气：“哎，咱们山里水清土肥，林子里的梅子每年都是是最好卖的，哪有不好的？再说了，咱们每年最好的梅子哪会去卖，都给了秦家了。你不吃啊，便宜别人吃咯。”
　　“秦家？林将军那个富商表哥家？”
　　“是啊，咱们师父是林府义子，秦老爷是师父和林将军的表哥，师父进山前他们表兄弟几个感情就很是要好。每年山里最好的瓜果野味，师父都择出来送去秦氏一族了。”
　　“既然如此，怎么不见秦氏有人来探望过师父？也不见师父回去”
　　“不知道，听说是秦氏与宫中盘根错节，师父不愿再和朝堂有所牵扯。”
　　“这也说得通，小时候我曾听八师兄说过，林将军的妹妹——也是咱们师父的妹妹了，是宫里的娘娘，秦氏好像还有个女孩封了公主了还是怎么的，当真是显赫的很，按着师父的性格，自然想乐得清闲的。”
　　“延荣公主啊，说起来她倒是挺有意思的。”小师兄冲我挑了挑眉，故作神秘地说，“你可猜猜，有意思在哪？”
　　“我怎么知道，我成天在这山里，除了年下能跟着师兄去几次集市，师父哪儿都不让我去，我会知道什么？”每每说道此处我便无比委屈。
　　小师兄凑到我旁边慢悠悠地说：“这个公主啊，是林将军和咱们师父的表哥——卓老爷的女儿，延荣是王上赐的封号，她本名是叫应钟的。”
　　“应钟？和我一样？都是从古乐十二律中取得名？”
　　“是啊，秦氏几个要紧的老爷，膝下只得了这一个女孩，金贵地很，同样是乐律得名，人家是大家族捧在手里宠的娇小姐，你啊，却是个山里撒欢的野丫头。”小师兄戳戳我的脑袋，故意激我。
　　我倒是没对这宠爱万千的公主有什么感觉，只是这下让我想起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家人是谁，一下子没忍住哭了出来。小师兄瞬间慌了，笨手笨脚安慰我，生怕师父发现他欺负我会骂他。他扯起袖子给我擦着眼泪，嘴里絮叨着：“别哭别哭啊，我，我去悬思崖上摘最大的梅子给你吃好不好？”
　　“不要，”我抖着肩膀抽泣着，“你忘了那年我偷偷带你上悬思崖被师父发现你挨地那一顿好打了？可别招我心疼了，我看你，咳咳咳、、、、、、”
　　我话没说完，只觉得胸中一股气堵在那里闷得很，一说话就冲地我嗓子疼，止不住咳了起来，我扶着梅树弯下腰感到一阵晕眩，头疼欲裂，似乎有温热的东西从脸上划过，模糊中听到小师兄的喊声：“夷则，夷则怎么了，你怎么，血！你在吐血还是，天呐，这么多血，师父！师兄！快来人啊、、、、、、”

　　突然觉得冷得很，我从睡梦中醒来，手脚冰凉，被窝里也只是略有热气。撩开一点床帘，便伸手有几分凉气涌了进来。我半直起身子伸手拉了那玉钩子勾住床帘，候在一旁的女子到了热茶走过来。
　　“怎么这么冷？”我接过云桑递来的杯子暖着手。
　　“昨夜雪下了好大，冷地紧，老爷上朝前吩咐的叫熄了屋里的炭盆，说小姐身子弱，别一热一冷地吃了寒气，叫您用过早饭去外面走动走动再给点上热。”
　　“是这样，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外间的丫头端来热水，我便下床梳洗，云桑赶紧从床边架子上拿起厚实的斗篷给我披上。
　　“老爷约莫两刻钟便回来了，小姐若起了，叫一起用早饭。”
　　“那快点帮我梳头更衣。”我忙放下帕子，云桑一边帮我更衣我一边梳头。
　　“少爷今儿一早送来了一奁首饰，说是宫里出的新花样，昨儿娘娘差人送来的。小姐可要挑个带上？”云桑细细地帮我理好一层层的衣服，耐心整理着衣袖裙角。
　　“我哥吃过饭了吗？”
　　“本是要吃了上早课的，老爷走之前说今儿雪下的大，叫少爷今日不必上课了，要等您起后带着您和少爷骑马赏雪去，少爷便要等您一起用饭了。”
　　“呀，那他不就饿了一早上了？嘶，疼。”我只顾着扭头问云桑话，忘了她还在给我梳头猛地扯痛了自己，还一头撞到了她手上。
　　“撞疼你了没有？抱歉抱歉。”我忙拉起她的手看。
　　“没有，小姐总是这么毛手毛脚。”云桑笑着摆正我的脑袋。“少爷这会儿正练字，非要等您一起用饭，叫厨房拿王上上回赐他的酪乳就着才制好的山楂蜜饯煨了奶羹，让小姐起后喝了药去他书房吃些，酸酸的正好压压药的苦味，也怕您等老爷回来时饿得慌。”说话间云桑已熟练地梳好了我的头发，今天要去骑马，她便给我梳了流云髻，头发大半儿盘起束于后脑，松松地盘了状如流云般随意又透着灵气，用三个银夹子牢牢地固定住，剧烈颠簸也不至掉下来。我从妆奁盒子里随手拿出一个颜色素净的珠花别上，花蕊处匠心独具的那两三笔恰到好处的描金在阳光下微微泛光倒是和我漾漪缎的裙子很配，我匆匆披上斗篷便往哥哥书房去。
　　门外雪盖三尺，寒气逼人，我仅仅裹着加了两层绒的斗篷还觉得不够暖和，院子里的松柏和梅花倒是长的好，我离开衍离山快一年了，再也没见过山上那样好的梅花，曾经吃腻了的梅子，再也没尝过那般好滋味来。长长的回廊里也铺满了雪，云桑提着药跟在我后面，也懒得开口说一句话。
　　转过院子后的一片假山，朝阳处便是我哥哥的书房，缩在角落避风处的两个看门小厮见我来了忙准备过来开门，我笑着摆摆手：“不妨事，你们待着吧。”我推开房门进了屋，扯着嗓子喊：“林海川！我来啦！我来啦！我要吃好吃的！”
　　“你声音再大点，父亲在朝上都能听见你来了！”内间走出的男孩一双桃花眼，白皙的脸上还未完全脱去稚气没显出棱角来，倒是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甚是好看。我从这双手里接过热茶暖着，他忙帮我解开斗篷，问道：“云桑，夷则早起的药吃了没？”
　　“赶着来少爷这儿，还没吃，我带来了正要热。”
　　“那还不快热上，鸿林，快帮着去厨房热了，叫他们把奶羹端上来。”说话间哥哥已拉着我进了内间，我拿起书桌上的字细细看着：“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下笔有力，出锋干净，你的字越来越好了。”
　　“一般一般，不过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嘛。”听见我夸他，海川禁不住一脸得意。
　　“看你那样儿吧。”我撅撅嘴，提起笔临起了帖。这里不比缭音阁，闲时种花采果趟水摸鱼什么都有，除了功课习琴，偶尔才能出门转转。五月间我身体好后便跟着哥哥练字，几个月来也是有模有样能写上几笔了。遇到写不好的地方，海川会握着我的手慢慢教我，父亲也常会陪着我们。我和哥哥有七分相似，但我们都没父亲那么好看，每每聊到这里我都会说父亲小气，不肯把美貌多分给我和哥哥。
　　此时鸿林已端了热好的药来，我接过来试试温温的正好，把汤匙放在一边屏着气大口大口咽了下去，抢过海川手里刚吹好的奶羹吃了满满一勺润地满口香甜才顺了气。
　　“呼~难喝死了，云桑鸿林，你们也坐下吃点。”
　　海川无奈地笑笑，示意他俩坐下。
　　“真是个横行霸道的小野兽。”他说道。
　　我白他一眼自顾自说着：“这刚过了元宵天还是冷得很，年节里做衣裳不是剩了好多毛料子，拿来做几个手暖，轮谁守在门外拿了用，别冻坏了人。”
　　“你倒心善，自己还天天补药养着，倒操心别人当值冷不冷，父亲每年都给下人们做新冬衣，你可安心吧。”
　　“既如此，时不时给他们添些锅子，也好驱驱寒气，家里那么多吃食都紧着咱们三个了，总是吃不完的浪费。”
　　正说着，外间丫头进来了，云桑和鸿林忙站了起来。
　　“怎么进少爷的书房都不用敲门的吗？”我头也不抬地问着。
　　“不妨事，下次记得就好了。”海川看我有些不高兴，叮嘱着她。
　　“是，奴婢记住了，”那丫头嘴上应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海川一眼才说道：“少爷小姐，老爷回来了，叫去用早饭，缭音阁那边给送来了红糖糕，老爷问小姐可要早饭时上一些。”
　　我心里一阵难过，定是小师兄今年从家里带来的让师父差人给我送，海川接了一句：“为何这么远送个大街小巷都买的着的点心。”
　　我勉强笑笑：“你不知道，我小师兄家里的红糖糕味道特别好，在衍离山时我年年都耗着他给我带，待会你尝了就知道了。”
　　“你这个小师兄这么记挂你，你可要写封信回去谢谢他？”
　　“不了吧。”
　　“在衍离山时有人待你不好吗？”
　　“没有，他们都带我很好很好。”
　　“那为何你回来这快一年，衍离山来人也有两三拨，你连个口信不都曾捎回去？”
　　“我，我，我们快走吧，别叫父亲等急了。”我转过身去拿上斗篷往外走，海川见状也不再追问，追出来与我一同往父亲房里走去。”
　　家里的梅树是不会结果子的，开春了我也不用一颗颗择了梅子卖掉贴补开销，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在衍离山时过的很好，我在林府也过的很好，我还会回去吗？哪边对我而言才叫回呢？说什么都是无力的，师父师母师兄们，也能好好的，就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