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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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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宇宁这几天面试了几家公司,面试的时间很短,时间都荒废在了路上,他在大巴和地铁上来来回回,从早上到晚上,午饭就用便利店的饭盒打发,一路看着表,生怕错过了下一场面试。
车窗映出他平凡无奇的脸,湮没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他直视着反应在玻璃上孤单的虚影,形容憔悴,疲惫不堪,眉头总是无意识地轻轻蹙着,安静的透露着他的焦虑与不安。
他已经过了充满激情和动力的年纪,又或者他的一生,仅有为数不多的那一点点生命力已经早就被那段往事抽离耗尽。那个时候,他疯狂的爱着一个人,为了那个人,他干尽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干的事情,勉强自己去做根本不适合他做的事,盲目得像一头被刺穿眼睛的倔驴,仗着父母的疏离,狠狠地把自己一生所有的冒险精神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没有想过未来,没有想过结果,哪怕把自己的一切透支。
那个人的脸慢慢地从他的脑海深处钻出来,在他的视网膜上徘徊,猝不及防地让他又想起过去的事。
那人发丝微长,眼角神采飞扬,玩世不恭的一抹微笑让他潇洒不羁,丰神俊朗,与众不同,让人仿佛理所当然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放在心上,印在脑海,然后为他的一颦一笑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宇宁,咱们考一间大学吧,好不好?”
车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宋宇宁这才突然意识到他到站需要下车了。明明不是上班的高峰期,人还是汹涌如潮水,挤歪了他的领带,差点把他的公文袋卡在即将合上的车门里。
这种窒息的,晕眩的瞬时感觉,几乎让他突然一下看见了他自己的未来,他最终的结局,他会像条落单的沙丁鱼一样慢慢沉没入海底,彷徨无助地苟延残喘,直到一场未知的死亡为他的人生写上句号。
宋宇宁赶到目的地的时候,距离面试只有五分钟了,他跑到前台跟公司联络人确认身份,为了不出洋相,他停下跑步只快步走进电梯,然后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他因为跑步而脸上布满绯红,只有他自己知道脖子里有黏腻的汗水让衣领紧贴皮肤令人难耐的发痒,他的疲惫苍白的倦容有难以遮掩的老态让他本来就不剩多少的自信变得更为稀薄。
面试的问题并不难,他要的仅仅是个科长秘书的职位,面试官似乎也并没有想如何为难他。
您为什么选择离开前公司呢?我看您原本还是个中层领导。”眼前戴着金丝框眼镜却一点也不显得老气,反而儒雅气十足的面试官礼貌地问道。对方比他年轻,又英俊,一双眼睛真诚无垢,浑身都散发出一种令人尊重的气息。
宋宇宁尴尬得喉咙发酸,他觉得他的汗已经要从头皮里渗出来,甚至要滑落到他的额头上。他有一万种谎话可以说,可现在他只觉得惶恐几乎要破胸而出。
“因为,因为被开除了啊。”仿佛是炸弹爆炸前的三十秒,被火焰吞没也就在那一两秒之间,他开口说道,就像放弃了躲避炸弹的机会。这个问题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今天却是第一次说了出来,他有种解脱的感觉,胸口一下轻了许多。「性格不合」,「想谋求更好的发展」他给自己编了很多个理由,每一个都让他想笑。
对面的金丝框眼镜和其他面试官无言地对视了一下,接着问:“方便告知我们是为什么吗?”
宋宇宁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快四十了。”说完之后还自嘲似的轻轻笑了一下。
金丝框眼镜没有笑,他在纸上沙沙沙写着,接着问:“您觉得您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让我司必须聘请您呢?”
宋宇宁抬起头来,吸了一口气,像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有一天我死了,或者你死了,或者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死了,这家公司依旧会运作的。”说完他微微笑了,下垂的眼角似乎更加明显,面试官们似乎都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都有些面面相觑额的意味。
金丝框眼镜把手里的表格写完,站起身来走近他,和他握手:“谢谢您来应聘,请您回家等消息吧,三到五个工作日,最多不超过七个,我们会给您最终结果。”宋宇宁弯腰鞠躬,走出房间,紧握的双手松开,右手的拳头里慢慢露出一张名片:陆今明策划部经理
原来是部门经理啊,还以为是人事部的呢。宋宇宁默默想着,名片攒在手里想要扔掉,却还是在松手的那一瞬间决定收进了口袋里。
这时电话响了。
“喂,您好,我是宋宇宁。”他说。
“您好,您是宋爵的家长吧,我是他的班主任,可以请您来学校一趟吗?”
宋宇宁皱起眉头:“啊,是那孩子出了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班主任叹了口气:“总之麻烦您来一趟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最好是现在。”
如果是发生了什么事的话,宋爵一定会先打电话给他的,但是这一次他没有。
一定不是因为受伤,因为班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惊恐,也没有什么异样。宋爵是个听话的孩子,一直也没做过什么让老师请家长的事。
宋宇宁忍不住在心里不停地猜测,然后伸手招了辆出租车。
等到了学校,天又到了已经开始泛出橘红色的时候,下课铃响了,他在传达室签好访客名单,逆着放学回家的人流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很安静,老师们各忙各的,他一眼就看见了宋爵,他的儿子正坐在一边发呆,班主任一脸凝重的看着他。
“您好……”宋宇宁来到班主任面前。他跟眼前这个班主任并不熟,依稀记得听宋爵说过,原来带他们的班主任休产假去了,来了一个又老又啰嗦的女人——当时宋宇宁还呵斥过他,“你骂她和骂我有什么区别?你爸爸我,不是一样又老又啰嗦?”宋爵还急忙摇头,求饶似的看他,“才不是呢,我爸爸一点也不老,你好年轻,还特别帅……”撒娇撒地他绷不住笑。
“我们之前通知过您,宋爵他有保送P大资格,”班主任的表情依然凝重,她推了推眼镜,清了下喉咙:“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沟通的,但他现在说他不想要保送资格了。”
宋宇宁诧异地看向依旧发着呆的宋爵:“你老师说的是真的吗?”“离提交日期就差一个星期了。”班主任又说。
“宋爵?”宋宇宁叫到。“你怎么回事啊?”他推了推宋爵不肯抬起的头。“你回答我呀?你为什么要放弃?”宋爵还是沉默着不说话,不抬头。
宋宇宁突然一下火起,他抓起了宋爵的领子,逼着他把目光转向他。
宋爵的手握住了抓他领子的手。
“你说话呀!”
“爸爸,我们回家吧。回家,好不好?”
宋宇宁沉默了。
旁边的班主任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懂现在的年轻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宋爵是个好孩子,这么好的大学……”班主任在他们身后喋喋不休,唉声叹气。
“回家吧。”宋爵轻声说。
宋宇宁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学校走廊,一路上宋爵还见了不少还没有的同学,他们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宋宇宁,有人还好事地凑上去问:“你爸爸?”宋爵微笑着点点头。“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像啊!”八卦的学生被宋爵摆出来的拳头逗乐了,大笑着跑了,宋宇宁回头看他,宋爵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宋宇宁突然盘算起账户里的存款,想起有段日子之前售房经纪打过来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卖房。
万一宋爵是因为想考国外的学校呢?
如果他把房卖掉,回老家再租间小房,说不定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