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加提涅

7、不像

　　宋爵和宋宇宁没有一点点像。
　　宋爵性格外向大方，人帅嘴甜会说话，参与任何活动都积极认真，惊人的学习力提现在他整个人的方方面面，他从小就优秀，从小就被许多长辈宠爱着被同辈崇拜着——这几乎和宋宇宁完全相反。
　　当宋宇宁升上高中，他终于要离开他一直生活的小县城，他的老师和爷爷奶奶对此激动万分，感慨他真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以后要去大城市了，能给家里人争光了。那个整天骂学生的班主任看着他，第一次眼中含泪，祝贺他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
　　可是进入城市的宋宇宁并没有开心多久，家在县里离市里远，爷爷奶奶卖了一头猪凑够了他的学费住宿费，临走前又塞给他一篮子鸡蛋让他分给学校的同学和老师，然而城里的孩子对他这种乡下来的根本没几个有好脸色。学校里权贵的孩子多，许多人的家长贪图这是市重点，花了重金让自己家不争气的孩子进了去，学校拿了好处，随便安置安置，跟老师交代了之后也没人敢得罪。刚进校门的宋宇宁就碰上了这么个孩子。
　　事情的发生经过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宋宇宁提着鸡蛋篮子往教师办公室走，走到半路篮子碰上了迎面来的一群高年级学生，那群学生也就是在学校拉帮结派的小霸王们，领头的那个，就是刚好被他的鸡蛋篮子碰上的那个学生，在他被碰上的那一刹那转身把宋宇宁的胳膊往后一拉，拉的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篮子鸡蛋斜着一磕，从篮子里滚了出来，碎了一片。那学生还走近他，专门踩碎了几个蛋壳。宋宇宁看着那人脚下碎成渣，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陌生到可怕的环境里。他顺着那双他从没见过的，帅气无比的球鞋看上去，看到一张逆光的脸，他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他只知道他自己在不停地流泪，然后耳边是他根本听不清楚的笑声，诡异得好像不是人间的声音。
　　城里的孩子和他们县里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似乎比他的初中同学聪明得多，他在初中时能考出名列前茅得成绩，可到了高中，他只能是个吊车尾。宋宇宁觉得自己并没有比过去懒散，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生活学习成了一件越来越沉重甚至令他痛苦的事。看着自己一落千丈的成绩，当初的兴奋尽数化为灰烬。
　　宋宇宁开始觉得自己的愚钝和内向仿佛是天生的，他越发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已经再一次被别人狠狠地甩在了后面。他开始无比羡慕甚至崇拜比他优秀的人，学习好的，性格好的，运动好的，这些人对他而言都像是一个个的发光体，是他触不可及的梦想。本来他还是有那么一些些的希望，至少他是踏踏实实考进来的，老师当时的眼神让他死死的记在脑海里，让他仍旧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个优秀得与众不同的人，好让他能不辜负老师，然而也许是落在后面久了，不被重视，被冷漠以对——他待人友好，别人认为是他谄媚，他不优秀但他愿意积极，老师认为他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仿佛他所做的所有事对别人都是一种负累……他会在中午午休时埋着头偷偷流泪，他会放学后一个人走到桥洞下面在河岸上扔石头，他渐渐觉得也许不被人讨厌的方法，也许就是当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人，不在意的人。久而久之，心也就累了，觉得放弃也无所谓了。
　　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会认为资质平凡的自己可以站在金字塔尖上与众不同呢？自己的所谓希望所谓期盼，无非是做些平凡人最喜欢做的以为自己不平凡的梦罢了。
　　所以当看着宋爵一点点长大，和自己一点也不一样的时候，宋宇宁甚至是欣慰和感动的。这个孩子的基因如此顽固，是他这种平凡的人根本无法撼动的。像他这种人，根本生不出来这样的小孩。
　　“你现在能对我说了吗？”宋宇宁问道。宋爵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就像在学校办公室里时一样的 姿势，一样的态度，
　　宋爵浑身都在煎熬，他觉得他的心就像被放在一只烧热的铁锅里，一点一点地煎出血来。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又能怎么开口。
　　他不想走。不想离开爸爸。他对独自生活充满恐惧。
　　他的双手握成拳头在膝盖上发抖。
　　“你想出国吗？”宋宇宁问。
　　宋爵蓦然抬头，睁大眼睛看向宋宇宁，仿佛自己听错了。
　　宋宇宁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自顾自地说：“虽然你自己高三了，但其实你哪怕现在申请也是不迟的，只是要考个高考，你到国外念大学也是要高考成绩的……”
　　“你是在赶我走吗？”宋爵问：“我是不是你儿子？”
　　宋宇宁顿时心头发凉，他慌了。
　　“你怎么会这么说？”宋宇宁甚至急得咳嗽了两声：“你不是我儿子那谁是我儿子？”他赶紧伸手摸了摸宋爵的脸，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可怖。
　　宋宇宁的双眼充满了温柔的伤感，他的眼神让宋爵的心剧烈的跳动，他觉得自己难过得快要晕厥。
　　“爸爸，我不想离开你。”
　　宋宇宁一惊，随后又开始笑，他感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离开你……”
　　“P大太远了，有什么好，其实我念本市的大学也很好的……”
　　“胡说！”宋宇宁忽然气道。“你怎么能这么没志气？”
　　宋爵为父亲决然的态度更加难过，他自己明明知道也许父亲才是对的，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快被自己心底的秘密逼到崩溃了。
　　宋宇宁吼完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自觉地凶了，孩子哪怕要大学了，毕竟还是孩子，一辈子没离开过家，离开过自己，这时候开始恋家，粘着他，无非就是因为害怕新的环境而已，他怎么能这样斥责？
　　“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好好想，你是要念P大还是出国，这两个选择，我都支持，怎么样？”
　　宋爵别过头不去看他，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