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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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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在宋爵十五岁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不是亲生的。
他和他最不像的地方是眼睛。宋宇宁的眼睛微微有些下垂,即使不笑也像是带着善意,而宋爵跟他恰好相反,他大眼双眼皮,眼角上挑,在一双剑眉之下不怒自威,他仅仅十几岁的年纪,因为这双眼睛徒增了不少稳妥的气质。每每有人第一次得知他和宋宇宁的父子关系都会说,看来是更像妈妈,宋宇宁听罢也不反驳,只是微笑着点头,然而他自己却根本不知道他妈妈是谁。
有天他突然问他爸爸,妈妈呢?他还记得宋宇宁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身体都好像在跟着发抖,这让宋爵突然觉得也许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
在他短短的十几年人生里,一直是个敏感细心而且孝顺的孩子,他还记得他在更小的时候问过他爸爸我妈妈在哪里,可是得到的答案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学校的同学们都好奇他为什么没有妈妈,他就说,我有爸爸就很好,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后来有天宋宇宁盘着腿在客厅看电视,宋爵在边上削苹果,电视剧里正哭爹喊娘,似乎是什么亲爹不是他的亲爹,养父母偷来的孩子养大了,现在知道了真相,哭着求孩子不要找亲爹妈。
宋宇宁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剧,嘴上嚼着儿子递过来的苹果块,吃完了之后用过的牙签儿在手指间把玩,咔擦咔擦掰成一小段一小段。
“你妈妈去世了,是生你的时候难产死的。”宋宇宁低垂着眼说到,手里无意识地攥着拳,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说出来就会陷入痛苦的回忆,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宋爵想问,那你爱她吗?可是话到嘴边又卡主了,他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也许太过愚蠢——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娶?可如果爱她,却为什么连相片似乎都没留一张?他的母亲对他而言不是一个模糊的印记,甚至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一团迷雾,是个彻彻底底的问号。
太多太多的问题盘踞在他脑中,他想问一些细节,多年以来胸口淤积了太多的问题,可他看着他爸爸嘴唇发颤眉头紧锁的痛苦样子却开不了口。宋宇宁就像个活在蚌壳中的人,温吞、静默、被动,心里像堆积了很多陈旧而晦涩的东西,让人摸不清看不透,又不忍动他一分一毫。
那天宋爵陪宋宇宁看着罗里吧嗦狗血淋漓的家庭伦理剧,随口胡扯了些他幻想中他爹和他妈,说我妈其实是不是跟别人跑了你不好意思说,宋宇宁好笑又有些冒火的叫他少看点三流肥皂剧净瞎想,宋爵马上就换台说我瞎看垃圾还不是陪你看的。俩父子嬉笑着闹成一团。
后来宋爵趁着宋宇宁去上班,偷偷请了半天病假准备好□□,跟他爸爸一 块儿出门自己在家附近溜达了一圈装成去上学,然后折返回家撬开宋宇宁房里所有的锁。
他想也许他妈妈的蛛丝马迹就藏在某一个角落。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爸爸对他妈妈就那么噤若寒蝉呢?
他妈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按理说他妈妈为了生他难产而死,肯定是下了绝心要为爸爸生下儿子才会铤而走险。
能让他爸爸年仅二十岁就决定结婚的女人,必然是优秀可爱的吧,如果是个温柔恬静的人,那跟安静内向的宋宇宁是很是般配,可却是有些无聊了,说不定是个个性互补的人呢,开朗大方,活泼话多,像一朵无时无刻散发出生命活力的野玫瑰,所以能打开他沉默的蚌壳。如果是这样坚强,又倾注他满腔爱意的女人,为什么他爸爸却不愿意让他看出一点端倪?
他先是翻了宋宇宁的办公桌抽屉,里面干净的很,只有复印纸和用过的复印纸,几张报表和宣传册,根本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他不死心,又转身瞄准了书架,找最旧的书,他脑子里都是看过的侦探小说,也许就和那些老旧的情节一样,书架里会暗藏玄机——他是实在没办法了,房间里带锁的抽屉柜子他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书架是唯一的希望了。
也许他最宝贵的秘密就藏在一本特别的书里……他扫视着不算小的书架,然后他看到了一本最格格不入的书,是一本全英文的画集。
这本书不是最旧的,却是唯一一本包了封皮的,拿下来一看,这也是唯一一本全英文的,唯一的一本画集,克里姆特的画集。外面包得整整齐齐,里面的书页却是有点黄了,书脊也有些脱胶,有些松动了。
他一翻就翻到了,里面夹着一张发白的照片,上面已经被撕掉了一角,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卡在大书里几乎刚刚好。纸片上是一张肖像速写,画风狂放有力,不写实却是具象而生动的,他一眼就能看得出这画的是他的父亲,而在纸片背后,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爵字,和画风一样张牙舞爪,字的下面标着日期,那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而剩下的那张被撕掉的照片,只有一个人在上面,那个人头发有些长,被风吹起来迷住了眼睛,笑得龇牙咧嘴的,有点那个年代新潮不羁的艺术家,那个人长得和他很像。
和宋爵很像。
宋爵一时间陷入了慌乱,他激动地想拆开封皮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藏着什么,可他又不敢,他怕宋宇宁回来以后会再翻这本书,然后会发现被人动过。
他依旧没有找到他母亲的任何线索,可他却像是进入了更大的迷宫。从此以后那个人大笑的脸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中,悬在了他的心头,让他不停地怀疑他和宋宇宁的血缘关系到底是不是真的。
也正是因为那一年他没有真正得到答案,所以这个疑问成了他爱上了他父亲的最后一棵稻草。
他一方面想,如果他们不是亲生的,他现在也许就没有那么变态,可另一方面又想,如果他们不是亲生的,那么他们一直以来维持的血缘关系就会马上断绝,他会成为一个彻底的孤儿,宋宇宁给他的爱他得到的名不正言不顺,就像是从谁那里偷来的一样。
他面对宋宇宁还是那个懂事,偶尔使点小性儿,刷刷赖皮的平常样子,可心里却已是波浪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