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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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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宇宁有时候甚至都不敢想,自己恍恍惚惚这么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人人都说,人活一回来到这世上各个都不容易,要好好活,仔细地活,活清楚活明白了,要对得住自己。可是宋宇宁冷不丁想,活着活着时间就过去了,是迷糊是清楚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等老得只剩下一把年纪,谁还能说得清呢。
学校八点半上课,宋爵一般都比宋宇宁走得早些,那孩子勤快又心细,总在走之前给宋宇宁准备好早餐,今天也是一样。宋宇宁洗漱完了坐在桌前,他从来没问过儿子都是几点起来的,印象中他也早早的就没让他操过这个心。
宋宇宁的爸妈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婚了,两个人一个再嫁一个再娶,他爸爸把他扔给了老家的爷爷奶奶养活,老人家年纪大了也管不住儿女,他爸爸当时也不知是跟爷爷奶奶说了什么,气得爷爷拿着笤帚把他打了出去,连说了好几个滚字,那就是他印象里爷爷最凶的时候。奶奶把他紧紧地抱着,嘴里喃喃地说可怜我的孙子,然而那时候的宋宇宁心里平静得不得了,也许只是因为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看见爷爷那么生气脑子也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是为什么,等爸爸走远了之后,他轻轻问了一句:“爸爸还回来吗?”家里的两个老人都没说话,正搂着他的奶奶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爷爷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笤帚放回了原位,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此之后,宋宇宁就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了下来,他的爸爸妈妈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见过了。
宋宇宁越来越大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家庭有多与众不同,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可他却没有。开家长会的时候,同学们说起家庭的时候,他就只好像雕塑一样坐在旁边,像事不关己一样。同学们开始只当他是内向,他也确实是内向,和同龄的男孩子不一样,不大声地笑,不作弄别人,老师们喜欢他这个安静的孩子,尽管他的学习成绩并不是特别好,可他胜在愿意服管教。他们这样一个小县城学校,却是宣称教学都是按照市里的标准来的,他们的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四十多岁女老师,干干瘦瘦的,卷曲的头发常年别成一个发髻,戴着一副气质久远的眼镜,眉头总是皱着,眉间有两道显而易见的皱纹,上课总喜欢骂他们,说你们一群小兔崽子不好好读书,就得一辈子待在这里。
当时的宋宇宁还想,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呀,这有什么不好,这里有爷爷有奶奶,还有他们家院儿里的一群大鹅,每天回家时还能路过一条晶莹的小河,他有时候还喜欢挽着裤腿下水捞鱼,捞出来用学校发的外套兜着回家,叫奶奶炖汤喝,那就是他心里边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可他旁边却有女孩慢慢地抽泣了起来,被班主任看见了,说的话却愈发刻薄:“不好好学习,不好好听课,以后你们就算是眼泪倒着流也没有用!”后来班里发下来高中志愿表,一个个外地的高中都在表上,上面还印着那些高中的图片,有些看着真是漂亮极了。班里的同学个个都讨论的热火朝天,有些家里比较富裕的已经到过实地看过,跟前后坐着的同学们高谈阔论,说哪间学校是真漂亮,看着就不一样,气派。宋宇宁的同桌也来问他,问他想考哪间高中,而宋宇宁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不是还要回家问问爸妈呀?”他的同桌善解人意道。宋宇宁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同学是一个有点胖,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脸蛋上长着明显的雀斑,一笑起来就能看见一颗明显的大虎牙,她说是因为换牙的时候前面那个牙没掉,就把新长出来的牙顶歪了,说着说着还一脸后悔呢。“我,我没有爸妈。”宋宇宁说道。这是他第一次跟同学说起,他没有爸爸妈妈。
宋宇宁吃着烤的酥脆的面包,手里的叉子一下一下插着焦得流油的培根,想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又想起昨天和宋爵闹红脸的事,心里又开始发起闷来。比起自己小时候还有爷爷奶奶,宋爵从小就只有他一个爸爸,说到底,这孩子过得也许比他小时候还不如。
宋爵太懂事了,有时候显得他这个爸爸倒像是无理取闹了。可他却也真是想不明白,他那么优秀的儿子,怎么会想留在本市呢?
本市有什么好的?只是个二线城市,又不是个省会,这几年来说是要经济发展,却也没看见各类民生有些什么进步,也不知道是市里拼业绩还是政府实在没钱,说好的建立交桥也是建了三两年了还没通车,就在他家附近,路段封着,天天蒙着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若是想想好处,玩儿也只有那几个陈旧老土当地人不屑一顾的旅游景点,其他的,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好。
他的儿子那么优秀,怎么能就待在这样一个地方呢?他应该有更好更大的前途和前景,就像他爸爸一样,像他亲爸爸的一样。
每到这个时候,又想起孩子他爸爸的时候,宋宇宁就会质问自己,当年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就算把宋爵留在医院里,也比把他抱走的强?他当初也是太小,太冲动,太不懂事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根本没想过未来,就草率地决定了一个孩子未来的人生。
可他要是当时真的没这样做,他说不定以后还是要后悔的。
然而现在他看看自己,一个猝不及防连工作都丢掉了的老男人,还能给他的儿子多少好东西呢?
本想着如果儿子想要到国外念书,他就把这些年的积蓄都给儿子去上学,美国好,英国也好,哪怕是法国,荷兰,随便一个外面的国家,只要他喜欢,他拼掉这条老命,抵押掉这栋房子,都会送他去的。
可是现在,他真是完全搞不懂他儿子了。也许是他们俩太久太久没有好好聊过天说过话了,不知不觉间,距离就越来越大了。
宋宇宁终于把儿子准备的早餐吃完,喝掉最后一点牛奶,打算出门好好找工作去了。
宋爵到了学校,把书包挂好,上了讲台又把黑板擦了一遍,昨天晚上的值日生可能是偷懒又或者根本没做,黑板上还残留着一块一块粉笔的白色痕迹。他总是最早的那几个到学校的学生,如果值日生没做干净,他就帮着做干净,如果一切完美,他就背一背课文,英语,又或者下楼跑一圈儿。其他的还有作业没做完的学生,一大早的来学校,就是为了逮着几个好学生借他们的作业抄一抄。宋爵是学习委员,见到了却也从来不多说什么,偶尔会走过去敲敲桌子,说老师没你们那么蠢,都写对了,考试怎么还会考不好?那些学生也笑得龇牙咧嘴,要不我们怎么不敢找您的来抄呀?全是对的那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宋爵只是笑笑,懒得说太多。平时作弊谁都会,可到了考场上,作弊就只能是死刑。那些会抄作业的学生未必不知道,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们还是照样在课上打瞌睡,老师一问三不知。
宋爵从小到大没尝过当差生是什么滋味,他自觉并不张扬,却是从来都是最让人瞩目的那一个。
其实昨天他对他爸爸说的是真的却也算是假的,老师先前确实是叫他去考P大,后来却又把他拉近办公室,偷偷告诉他,他上了学校P大的保送名单。
全国著名的P大,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偷偷塞多少钱都进不去的学校。他明明是该高兴的,心底却突然成了一片冰凉,看着老师脸上喜悦又欣慰的脸,他也只好勉强地笑了一笑。回教室的时候,有些同学事先听到了风声,都挤到他身边勾肩搭背,直说恭喜恭喜,你应该请客。
没人懂他为什么不高兴,他看着同学们都比他高兴,盘算着高考完了去哪儿吃,在他面前掰着手指头替他算他请客的账。
确实,连宋宇宁都不懂他为什么不高兴,甚至都不想去。
事实上,他开始也不知道,只是一想到要离开他爸爸,心里就一抽抽的疼,想到要离开很久,那心就能疼得受不了。他花了无数个夜晚,好不容易才劝服了自己停止挣扎,接受现实。
上课铃快响了的时候,从教室后门跑进来了个女生,急匆匆地跑到宋爵的桌前,把一封信塞进了他摆在桌上的书里,只露出了个小角。宋宇宁本来正看着窗外,还没回过神来,是他身后一个家伙刚好比那女孩儿来早了一会会儿,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然后往他背后一拍,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转过身来,一脸迷惘。
“你小子看来又走桃花运了,”男孩儿嘴巴笑得都快咧上耳垂了,指着宋爵桌上的书说:“你不快点看看,快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宋爵这才回过头来,把书捧在手上,是他还没看完的一本水浒传,那封信就恰好塞在了他折下书角的那一页里。
“亲爱的宋爵同学,您好,我想跟你谈谈,就约在下午六点食堂后面的那座喷泉前面……”宋爵后面的男孩儿半曲着腿,仰着下巴看那封粉红色,还带着若有似无香气的信,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宋爵回头白了他一眼:“你丫有没有礼貌。”看就算了,还念出来。这会儿班里的同学都差不多来齐了,有几个听见那男孩儿读出来的信了,哄笑起来,还有吹口哨的,这时上课铃响了,宋爵冷着脸清了清嗓子,班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下午六点,正是下午课上完的时候,宋爵想着,又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