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加提涅

3、愿景

　　悬挂在黑板正上方的黑白挂钟正好把印在墙上的学字遮挡了一半，宋爵眯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秒针盘算着晚饭吃什么。他们高三的学生都是下午六点下课，七点上晚自习，上到九点散伙，中间多出来的一小时就是给他们吃晚餐的。可是宋爵从来都不吃，不跟一群饿晕头的狼崽子挤到饭堂抢食，倒显得他特别与众不同。一些同学打趣他瘦得像一把柴火还减肥，简直不把他们微胖界的兄弟们放在眼里，他也笑笑不说话，那些人看着他又是一脸高深莫测懒得解释，也就也不再自讨没趣，久而久之下午六点这个时间段，教室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谁先回家谁做饭，这是他和宋宇宁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他爸爸有时晚上加班加到很晚才回来，他也不急不躁，菜凉了也没关系，等人回来了热热也能吃。宋宇宁虽然是一个大男人独自把孩子拉扯大，做饭自然做了不少年，可却相当不开窍，水平也只能算凑合能吃而已，唯有红烧肉和素菜丸子做得不错，是他宋爵虽能做出来的，味道却也绝对不一样的菜。只是上一顿吃的时间他都已经快记不清了，隐约是在过年的时候，宋宇宁对此振振有词：“我要是天天给你做这个，你有一天吃腻了怎么办？我是不是还得去钻研新的菜色？”宋爵白了他爹一眼：“你只有我一个亲儿子，叫你多练几个菜还委屈你了？”
　　宋爵枕着右手肘想着宋宇宁当时不服气的神情，笑得很愉悦。
　　下课之后宋爵按照那陌生女孩说的地点走了过去。他想，是直接拒绝呢，还是找点理由呢？如果直说，女孩儿的脸面也许要挂不住，如果委婉一点可能会让对方误以为还有希望。宋爵收到的情书并不算少，只是当面给的却着实不多，一是学校抓早恋，二是女孩子大约还是面子薄。如果是塞到他桌子抽屉里或者是他的储物柜里，他是根本不会赴约的，甚至根本就不会拆，直接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扔掉，如果是礼物就转送给别人，如果是食物那更好，随便给人瓜分一下就无影无踪了。
　　看到他这么做的同学免不了抱怨他无情无义特别不好，他就笑着说：“每次我这么做的时候，就是希望她们能知道，我特别不好。”坐他旁边的哥们嫉妒得牙痒，忍不住直戳他胳膊：“你说你到底哪里好，好像学校每个女孩儿都喜欢你，你说我哪里不好，一条汉子坦坦荡荡活了十几年却一封情书都没收到过！”宋爵笑得一脸蔫儿坏，掰着手指头朝他数数：“你看我长得帅啊，高啊，身材不错，学习又好，更主要的是看着就比你聪明。”气得那哥们儿从座位上蹦得一张三尺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鳖孙。
　　他到地方的时候，女孩儿已经在那儿了，但不是给她情书的那一个。
　　女孩儿长发及腰，穿着别的女孩几乎不曾光顾的校服连衣裙，衣领上还打了个别致的蝴蝶结，看起来多了些正式，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头颅低垂，时不时又抬眼看看周围，然后冷不防看到他时又慌忙地把头低了下来。
　　宋爵走了过去，开口打了声招呼：“你好。”非常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你好。”女孩仿佛一下子把声音提到了嗓子眼，仅仅是两个简单的字都足够让她大喘气。
　　“怎么是你呢？那个给我情书的女孩呢？”宋爵单刀直入地说，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女孩马上变得慌乱的眼神。
　　“我……我太紧张了，我不敢给你，所以……”女孩解释道，根本就不敢看着宋爵的眼睛，她的长发乖乖地别在耳后，一双耳朵被乌黑靓丽的长发衬得更加透红。
　　“所以连递情书这种事都能假借他人之手吗。”宋爵说得一气呵成，女孩终于抬头看他，柳眉紧促，双眼微红，眼角隐隐约约有泪光闪过，轻咬着嘴唇摇头为自己辩解。
　　宋爵细细打量着这个女孩，清纯漂亮，小鸟依人，能让人从第一眼起就产生好感。即使他对学校里疯传的八卦或是同学嘴里流传着的漂亮女孩丝毫不感兴趣，也能猜到眼前这个女孩绝对不会被人甚少提起。
　　“对不起，我确实应该亲手给你的。”女孩说话已经带着哭腔：“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吗？”
　　女孩的眼泪挣扎着从眼眶里滑落，满目期待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孩，可宋爵却不声不响地笑了。
　　“是啊，你根本就不认识我，所以又怎么会喜欢我呢？”宋爵的双手插着口袋，居高临下的看着眼泪越掉越多，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女孩，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安慰的意思。偶尔有些人路过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宋爵的无动于衷也让女孩更感困窘，她甚至局促地拉了拉自己并无不妥的裙子。
　　“如果你是觉得我长得帅，学习成绩又好，可能人也会很好……”宋爵的表情就像当时他和同学掰手指头的时候一样恶劣，而女孩低头仓促地擦掉了眼泪。
　　“那都是你的错觉。”宋爵弯着身子在女孩耳边轻声说，女孩似乎是被他的唐突吓到了，身体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其实宋爵本来并不打算这么直接。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哪怕再是互相不喜欢，也要留着三分薄面堤防以后如果不期而遇，还能好好的相见。而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漂亮女孩，显然更少尝试过别人给她的难堪，可能正是这个女孩活像个受惊的兔子，让他突然好想恶劣地对待一回。
　　“难道，难道……”女孩像是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抬头看着他问道：“所有人认识都是从无到有，从0到10的，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开始的机会？”
　　“我有喜欢的人了。”宋爵坚定地说；“所以我们可以从0开始，但是走到10也不会在一起。”
　　这句话就像个定身咒把女孩的话全都堵死了，女孩震惊地看着他，半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宋爵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再见。”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女孩呆愣在原地。
　　“喂？”宋爵拨通了宋宇宁的手机：“今天晚上吃什么？”

　　宋宇宁买了市里出的所有报纸，找了一个公园在一棵树下面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份一 份翻找着招聘信息，然后用笔圈圈划划。天气很热，室外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一丝微风，只有湿气和烧灼的味道聚在一起缠绕着每一个人，钻到衣服里黏在皮肤上，无法逃脱。
　　他本想到咖啡厅买杯咖啡，一边看着还能一边吹吹空调，可是他心里总有一道不能摆脱的阴影，他总觉得有人会看向他，然后发现他正在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翻找招聘信息，从而知道他是个可耻的失业中年男子。
　　幸好他的房贷已经还完了，车也还没有买，银行还有些积蓄可以暂时缓一缓，可是万一宋爵真的想出国念书，钱就真的不多了。
　　年底他就要四十了。他仔细想想，干了十几年的销售，除了变得脸皮厚点，嘴皮子磨薄了点，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没有个一技之长，好像除了继续找老本行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行方案了。突如其来地又想起自己考大学那会儿……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如果不去回想，那段求学的记忆就会像是一段奇珍异宝，被他关在一个安全的小匣子里，然后束之高阁，绝不轻易再提。
　　可那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可能是最勇敢，也是最愚蠢的决定，同时也是他最短暂，也最奇妙的旅程。
　　他一边偷偷感伤，又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因为那已经是再也回不了头，再也重复不了的事。跳出那一段的时间和回忆，真实的他，仅仅能够低到尘埃里，不名一文，不值一提。
　　而他的标杆和唯一的愿景，也已经永远的死了。
　　手机响了，他恍惚间按了接听。“喂？”电话里传来宋爵的声音。
　　“今天晚上吃什么？”宋宇宁愣住了，半天没有回应。
　　“我想吃红烧肉了，”半晌，宋爵自顾自的说道：“爸，你晚上做给我吃好不好？就一个红烧肉，我买好肉等你。”
　　宋宇宁心里一紧，赶忙答应：“好，好。”
　　宋爵笑道：“还是世上只有爸爸好。”宋宇宁也跟着笑着点头，根本忘了对方什么都看不见。
　　“好。”宋宇宁挂上电话，身体上的闷热像是被轻轻凿开了一个小口，心里沁甜。
　　他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至少宋爵却还是在的，他以为已经死去的愿景，明明已经完全成了宋爵。
　　至少他还有宋爵，他的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