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加提涅

1、停滞

　　“终点站了啊，都下车了啊！”扎着马尾的胖姑娘一边坐在车门口吆喝，一边低下头伸手拉开别在腰上的腰包，贴着亮片的红指甲在包里零零碎碎的钞票上滑过，嘴上默默数着数。车窗外已经是太阳落到云里的时候，天空很低，一块巨大的积云缓慢又坚定地遮住了太阳，像一只墨蓝色的大手将日光收进指缝里，橙色的天际线越来越红，接着变暗，天一点点变黑。
　　吆喝声没断过，一个男人却还是充耳不闻地呆坐在车窗边，车窗开了个小口，风徐徐吹在他的脸上，头发乱得有些狼狈，他的双眼微微眯着，双手抓着平放在膝盖上的公事包，他的眉头微微蹙紧，一动不动地歪着头盯着那块越来越大的积云。
　　“诶，先生你咋还没走呢？”售票的姑娘把钱包拉实了抬头一撇，却还看到有人正坐在后排，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一动不动的。她连忙走过去：“我们师傅都下班儿吃饭了，得关车门儿了。”
　　被走到跟前的售票员狠狠拍了下肩膀，男人才突然一下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给一脸不满的售票员鞠躬道歉，然后抓着滑下来的包快速从车上下去。
　　天还留着一点余光，刚下了车的男人走路速度又慢了下来，他站到路边儿掏了掏公事包，翻出一包红塔山。烟盒子已经被压皱了，他抽出一根烟叼上，却怎么找都找不着打火机，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到底是扔哪儿了，平常都放在烟盒里，现在到要用的时候却又不见了，可能是上午被人要走了？他把翻乱的公事包合上，烟嘴儿已经被叼得有些潮了，他也没了兴致，走了几步找到了个垃圾桶把叼着的烟丢了。头顶的路灯突然亮了，他也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了。
　　他原本还有些堆积在胸口的愤怒，等坐了一趟车吹了一路风下来，愤怒又慢慢变成一块儿无形又苦涩的巨大石头，压在心尖上，沉在嗓子里，苦得他喘不过气儿来。突然他手机响了，靠在灯柱上的身体被吓了一跳，突然手忙脚乱起来，急忙把手机掏出裤兜，公事包却掉在了一边儿。
　　“爸，加班呢？”手机里传来一把晴朗的声音，不甜不淡。
　　“在路上了！”男人答道，声调比平常拔高了些，不复刚才六神无主的样子。“呀，忘记卖菜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空无一物的手，低声念到。
　　“都九点了，什么菜都收摊儿了，我准备下面条呢，爸你没吃呢吧？”那边传来细微的切菜声。
　　“恩，没吃呢。”男人张头四处望望，突然发现自己坐过了站。“那我上超市买点儿卤牛肉吧，晚一点点回，你饿了能先吃。”
　　“我要是吃饱了还怎么吃牛肉啊。”男孩儿停下刀来，笑了。
　　男人也低着头笑了：“爸一会儿就回去。”
　　“好。”说罢便挂了电话。
　　男人把公事包拿好，拍拍上面沾着的土，开始往回走。看看手表，九点多了，再不走快点超市都要关门了。
　　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让他清醒了些，把他从阴暗情绪的泥沼中拖出来了些。
　　他失业了。人事部的一个电话，一封通知书摆在他面前，相识多年的同事一脸抱歉的看着他，说这是上面的决定，遣散费一个星期后到你卡上，希望你不要怪罪公司，以后能找到更好的下家。他的办公桌上其实没什么东西，重要文件都留在公司里，新来的人找他做交接，那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他们经理已经让他清闲了不短的时间，他是太迟钝了才想不到今天会被辞退。默默埋头工作十几年，走的时候却也没什么人跟他打个招呼，公司连个箱子也没给，所幸他的私人物品也就是桌子上他儿子的一张照片，和电脑边儿上摆的一盆某天早上街边儿买的多肉植物，养得漂亮水嫩至极，当时捧在手里天天当宝贝伺候着，在走出大厦的时候却顺手送给了楼里做清洁工作的王阿姨。
　　人到中年，没混出个什么名堂，好不容易混上个中层领导，还不到两年，如今又被更年轻有干劲的高材生给挤了下来，就像当初他刚进公司那会儿，里头的人正垂头丧气地捧着箱子与他擦身而过，那会儿他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还自己低头想了想，万一以后他要是失业了，会怎么样呢？他早就已经忘了当时他给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了，只不过一晃过去居然已经过了那么多年，那时他偷来的小奶娃如今都已经要十八岁了，他也不折不扣的老了。
　　“爸。”他钥匙刚插进锁孔，门那边儿就把锁开起来了，开门的宋爵表情和声音一样不甜不淡，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个少年正值身高抽条的时候，脸上身上都没什么肉，市里给学校统一发的白衬衣被他高高的挽起了袖子，露出隐隐有些肌肉的小臂，双手还有些微湿，在宋于宁正要脱鞋的时候把他手上的公文包和塑料袋接了过来。
　　“从学校回来很累了吧，你们晚自习上到这么晚，爸爸还要你给做饭，哎……”宋宇宁面露愧色，半是抱怨自己，倒是宋爵并不在意，反倒笑了笑。
　　“今天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宋爵把厨房里的菜张罗出来，然后按着宋宇宁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两碗面条，一盘青菜，一盘卤牛肉，面条温润洁白，一颗半熟的荷包蛋覆在面上，上面撒着一撮翠绿盈盈的葱花，往日宋宇宁回来晚时宋爵都会给他准备一碗葱花面条，一时酱油多点，一时加点辣椒，一时多点点醋，简简单单一碗面，却是能做出许多种味道。
　　“怎么了？”宋宇宁看着宋爵笑得开心的脸，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交女朋友啦？”宋爵手没碰碗，两条胳膊搭在桌面上，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笑得好看的儿子。
　　宋爵嗤笑着白了他一眼：“瞎猜！”他们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组成的家庭平时并不避讳谈论感情问题，只是宋爵这孩子温顺听话个性早熟，从来不在学校惹什么事儿，更别提感情问题，虽然也跟他说过学校里的女孩儿，却也从来没说过喜欢谁。宋宇宁想到自己和他一般大的时候，虽然脑子里想的不是女孩子，却也总有思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现在时候到了，他这儿子终于要给他探讨些什么感情问题了，没准儿是来给他打个带人回家的招呼，原来却是他自己想多了。
　　“我全省模拟考考得不错，我们班主任跟我说，希望我能报考P大。”宋爵抱着手臂微笑着看着一时有些呆愣的父亲。
　　沉默了半响，“你可比你爹我有出息的多啦！”宋宇宁惊喜到，坐在他对面的宋爵也跟着笑得两眼微弯，看着父亲激动又自豪的模样，心底一阵柔软，随后慢慢平静了下来，敛住了笑容。
　　“可是我想留在本市。”宋爵很认真的说道。“我不想去那么远。”
　　“说什么呢你，远什么呢？”宋宇宁也突然停下了笑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你有能力怎么能待在本市！”宋宇宁气得差点拍了桌子，“大城市不好吗？”
　　宋爵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有些怒意的父亲，双手在桌子底下十指交握，指节泛白说明他使了不轻的力气。
　　“爸！”宋爵提高了音调，制止住父亲质疑的声音，“快吃吧，都快凉了。”宋宇宁神色一顿，叹了口气低头捧起了碗，拿起了筷子，哧溜哧溜地吃面，却再也不说一句话。
　　宋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苍白清瘦，看起来不太健康，一直戴着金丝框架的圆眼镜，不着痕迹地遮住了眼角日益加深的鱼尾纹，可是两边鬓角还是猝不及防地蹿上来几根扎眼的白头发。
　　“慢点儿吃，爸。”宋爵柔声说道，叫的一声爸像自言自语又像叹息，宋宇宁还是埋头吃着，没抬头看他一眼，似乎还在生着闷气。
　　宋宇宁吃着吃着，又有些忘记了今天失业的事，满心满脑都是儿子想待在本市的事，心里虽然憋闷儿子不懂事却又隐隐有些欣喜，嘴里嚼着，又偷偷骂自己是个离不开儿子的老东西。脑子里一闪想起自己当时年纪轻轻迷迷糊糊地就养了这么个儿子，从来还没想过一转眼儿子都那么大了，眼见着都要离开自己了。想着想着，嗓子眼儿都好像是被突然堵住了，眼睛都酸的越来越睁不开了。
　　“给我倒杯水，然后滚去做你的作业去。”宋宇宁粗着嗓子说，眼看儿子站起身来转过去的时候，却是偷偷掉了一滴泪，打在了筷子上。
　　宋爵心里也是难受，却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他没有回头看他爸的脸，听话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反锁了门，却是倒在床上抓起了被子把自己狠狠地埋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