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饮长宁

6、第六章 西域王夫

　　华灯已上，王城宫殿中明亮如昼，一派喜庆融融。
　　西域王自执权以来，向来反对奢侈糜烂，讲究俭朴低调，因而多年来的国宴次数屈指可数。 而今日竟办起晚宴，诸位大臣自是携了家眷，入席赴会。家中有子女到了结亲年岁的，亦随行入宫，于是，便成了云笙眼前这般热闹的景致。
　　殿中舞姬身姿妖娆，手中彩带缠绵环绕，节奏声声，踏点阵阵。
　　西域王身着明黄王袍，端坐上方，左侧的席位坐着云牙殿下，右侧却安置了一席空位。
　　混迹官场多年的诸位自然心里明白，今夜怕是有事发生。
　　一舞毕。
　　西域王举起案前金樽，饮了一口，道，“元爱卿，前几日开始的百宗国谈，朝中之人去了几多？”
　　“回王上，月前启程共有二十又一，明日右丞相公子会再携十人奔赴汉中。”老文司颤颤起身回话。
　　“咦，欧阳爱卿，令公子不是一年前便随阳机大师游学去了么？”
　　右下方一中年人士不缓不急起了身，他眉目凌厉，脸上一把浓密长胡，神色莫测，那是当年先王手中的一把大刀，却亦是架在当今西域王喉间的一柄锐器。
　　“难得王上在舞孜这般节日大操盛宴，那逆子一时心急，便急急赶回家来，还望陛下海涵。”
　　众人一惊，右丞相此言之意……
　　听着边上云牙冷笑了一声，云笙嘴角一扬，望向右丞身后的少年。
　　“裘方自小与孤青梅竹马，不想日子过得如此快，裘方亦到了结亲年岁，未能考虑到此事， 倒是孤的不是。”停了停，问道，“今日既特特赶回睢都，裘方可是有了心仪之人，不妨直言，好叫孤替你了却这人生大事。”
　　欧阳辛自小就较他人聪慧，师承西域名师阳机先生，父亲又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右丞，加之他 身姿修长，英俊潇洒，自是不少女子心目中的佳婿。
　　殿中之人了然，西域王此言，怕是在装听不明右丞的话中意了。
　　欧阳辛上前行了礼，“王上美意，裘方心中不甚感激，然，裘方只求能常伴王上左右，为君分忧，其他未曾多想，请王上明鉴。”
　　常伴左右，其他未曾多想么。
　　“是孤多想了。”
　　这便是推开话题了。
　　左方席位一人起了身，“王上年岁亦不小了，身边却连个侍奉之人都没有，是否是时候让礼仪司为王上行宫选了？”
　　乌桑？这倒是奇了，镇平王府与欧阳重向来不和，如今在这事上竟颇有同意，云笙微微扫了 右方空席一眼，果然是个肥缺呐。
　　西域王不言语，大臣们倒是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请王上行宫选，早日延绵子嗣。
　　多么祥和的一派景象啊。
　　云笙托腮不语，觉得甚是讽刺。又气恼那人迟迟不来，叫她陷于如斯尴尬境地。
　　“诸位爱卿费心了。并非孤不肯行宫选，只是先王在世时，曾为孤议定了王夫人选，孤作为人子，自是不敢忤逆。”
　　“哦？此事臣倒是从未听先王提起过，不知先王为王上议定的人选是何人？”
　　云笙笑，她料定将先王的名讳拉出来挡上那么一挡，欧阳重必定会逼问于她。
　　“空谷幽兰，第二代谷主。”
　　此话一出，偌大的宫殿骤然沉静。众人只觉荒谬，自三百余年前空谷幽兰初代谷主辞世以来，朝堂上、江湖间均不再有空谷幽兰的事迹传来，那些事恍如远古传奇般载入秘籍，陷于黄土。什么时候，竟出现了第二代谷主？
　　云牙的惊异并不低于任何人，那文弱书生竟是叱咤天下的空谷幽兰的谷主！
　　“王上是在说笑么。”
　　乌桑的一句话，叫众人回了神来，刚想应和王上的笑语，却见宫殿正中，凭空出现了多位黑衣人。
　　“刺客！”
　　刹那之间，整个宫殿慌乱无比，守卫军带刀冲了进来。
　　“全都给孤退下！”
　　西域王大声一斥，宫卫们听命退出殿中，大臣们亦慢慢收敛自己的慌张失措，抬眼仔细望去，哪里是什么刺客。
　　殿中为首那黑衣人士，修长的身姿上着一袭黑色长袍，袖口间、袍下沿，绣了金黄的远古神兽穷奇，乌黑的发束在黄金冠中，白玉面具掩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诡异的苍白。
　　下颌处线条如刀刻般清晰，周遭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
　　同云牙平日里所见的连三，全然的不同。
　　“谷主这般现身，莫不是故意来扰乱人心么。”
　　云笙轻轻的一语，在殿中如扔入火中的柴，将宴会紧绷的氛围再度拉升。那便是如神亦鬼的空谷幽兰谷主同他的幽冥司么。
　　连三微微一抬手，身后除却银光的影息们便齐齐一跪，倏忽间无影无踪。
　　“嘶”殿中诸位抽了一声冷气。
　　不理会任何人，连三缓缓踏上台阶，行至云笙右侧的席位坐下，身后的银光紧紧跟随。
　　“本公子向来我行我素，若失了分寸，还请王上见谅。”
　　言罢则慢悠悠尝起了案桌上的糕点，好不自在得很。
　　欧阳重眉目间溢出几分怒意，“望王上小心为好，莫叫江湖上那些障眼术迷了心智。”
　　“右丞相这是在质疑本公子的身份么。”连三轻轻一笑，脸上却无半缕笑意，面具下的眸，冷厉如剑，左手一扬一收间，便见欧阳重身前的案桌顷刻坍塌。
　　云笙神色一异，三日前初见他时，他灭去灯笼中的烛火尚需假手他人，而今日仅凭那动作便可轻易毁桌，难不成他一直都在隐藏自身的实力么。
　　察觉到旁边那人投来目光中的几丝揶揄，她轻轻咳了咳，“来人，还不快为右丞相重新换置一桌。”
　　欧阳重何曾遭人如此拂了面子，攥了攥拳，抬眼望向对面最近台阶的席间人物。
　　那人慢慢饮了酒，回了一眼。
　　“王上，”云弈悠悠道，“此事非同儿戏，终须将事理顺，方能服众。”
　　“依王叔之意，该当如何？”
　　云弈望向连三，“世有传言，初代谷主擅东土古术，功法诡异莫测，以一己之力，可覆天下。不知公子可愿小露一手，以佐其言。”
　　众人目光如炬，看向高位之上的少年。
　　一只长指轻轻刮着金樽杯沿，见云笙眸中兴致分明，连三轻轻一笑，“准了。”
　　“公子。”
　　“银光，你若想比上一比，改日便是，今日不行。”
　　见公子这般说了，银光便不再多言。
　　方才还是歌舞环绕的宫殿，此刻二人站在其中，一场比武，让众人心中燃起隐隐兴奋。
　　连三的对手是骠武将军彭震天，那是西域武场之主，战场罗刹。
　　彭震天瞧着眼前之人，年岁虽不及他一半，只是静静站在那处，周遭竟冷气凝结，非一般人可为之。
　　他手中长枪紧紧一握，踏地而起，直指少年。少年手一扬，两指夹住枪头，旋身一跃，脚尖 立于长枪之上，前行几步，长腿扫向彭震天面门。
　　彭震天往后一倒，少年旋身而下，忽而彭震天手中一滑，握住长枪枪头，枪尾抵地，脚下稳住，手中用力，长枪便如棍棒般挥向半空的少年，一刹那间，空中之人失了踪影。彭震天一激灵，左手握住长枪中段，往身后刺去，堪堪，刺入少年胸前。
　　刺中了！
　　殿中之人均讶异睁大了眼。
　　尚在不自信之时，只见黑衣公子嘴角轻轻一扬，竟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长枪自他体中又穿过甚多。
　　彭震天手在抖，怎么可能。
　　只见少年长指掐上彭震天喉间，微一用力，整个人便被提至半空，无法呼吸。黑衣少年瞧着他挣扎的模样，竟似享受般，忽然，手一松，彭震天竟依然奇异地定在空中。
　　连三却是转身迈上台阶，袖袍下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个圆，往身后一推，便见空中的彭将军似被什么撞向了宫殿大门。
　　一局终了。
　　殿中静得诡异，那人初初的行径，只是在玩闹么。长枪入体，却惶然无事，那些瞧不见的招式，却招招致命。
　　第二日早朝前，薛宫侍禀报说欧阳公子求见王上。
　　云笙挥了挥手，“不见。”
　　几日后，空谷幽兰谷主成了西域未婚王夫一事便从西域传出，震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