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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次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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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中的糕点琳琅满目,连三择了一块月白色花状图案的,端在手中仔细瞧了瞧,轻轻啃一口,思索着什么,复又啃了一口。
“陈伯,这糕点好似与以往不同。”
马车上另一侧,一五十多岁老者摸了摸长须,笑,“果真瞒不过公子。”
“百宗国谈开坛在即,出了名的厨子都被请去汉中操办宴席,这醉香楼徐师父亦收了帖子,其他厨子做的糕点虽比不上,但也还是可以的。”
陈秦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却不想,公子这就品出来了。”
君山银针的香气自口缓缓串入了体中,阵阵清幽。
连三偏头瞧了瞧他,“曲沃近来如何?”
“照公子的吩咐,在蒲城与屈城都散了话,百姓议论得多,前两日便已传到曲沃那边去,但,暂无风向。”
“无妨。”
连三将糕点置于桌上小碟中,挑起一旁手绢,仔细擦拭指尖,状似无意道,“夷山呢?”
一顿,手中茶水便溢出了两三滴,陈秦主默默盯着杯中水,似要看出些什么。
终无奈一叹,将杯子置于桌上,些许不忍,“公子,夷山她,怕是要误事。”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连三摇了摇扇子,“是我低估了容生世子。”
“哎,陈伯,他可是在恼我?”抬了抬下巴,指向外头之人。
陈秦主暗暗松了口气,饶是多大之事,自公子口中道出,便仿似云淡风轻。
犹在感慨之时,但见公子自虚空中拣出白玉狐面具,佩戴罢便去寻银光。
马车幕帘外,传出清脆的言谈。
“银光,你可去过西域?”
“......”
“我亦不曾去过,但随师父去过极北之地。饶是着了厚实衣物,披了狐裘大衣,冷风仍能灌入体中。师父他老人家在冰湖上凿开窟窿垂钓,你猜,他可钓到鱼?”
“......”
“满满一筐。师父烤的鱼,是极极好吃的,肉香皮脆,比醉香楼的还要好上许多的。”
“......”
“可惜,尝不到了......”
许是思念师父,公子便沉默了。片刻之后,银光的声音低低响起,“公子你,还有我们。”
陈秦主轻轻笑起,苦肉计?
果然,公子的声音忽的欢快起来,“那明日经过雒水之时,我们去钓上几条烤来吃,如何?”
“......”
马车中,陈秦主笑得无奈,笑着笑着便愈发笑不起来了。
外间那两人,是何其聪慧,怎不知彼此的主意,不过相互配合罢了。
他仍记得,公子尚未出现之前的银光。
世人皆传,空谷幽兰是个罗刹场。
自三百多年前始,空谷幽兰便是武者切磋的宝地。入谷者,必先经过十里长亭,那是初代谷主设下的阵法,十里长亭,一里葬尽英雄魂。
空谷幽兰的神秘,引来天下武林高手的跃跃欲试。高手入阵,便可发现这阵法着实趣味。第一里初试武艺,杀尽虚幻中层出不穷的敌方即胜,强者几日内大致可破,劣者待上三五月磨练武术亦可破阵。但十里亭难度本就是逐里增加的,每年入谷者,寥寥无几,许多高手在长亭中耗尽一生也难以破阵。
十里长亭虽凶险,却能考验天下武者武术高低,因此前两里长亭成了许多名门派别历练弟子的场所,往往能入七里长亭者,便是武艺超群的大师了。
过十里者,便到了谷口断崖,崖边石碑镌刻着入谷之法,“歃血封誓,永侍谷主,断崖自坠,得偿所愿”。
些许通关者,见此石碑,猜测是阴谋诡计,便扬长而去。而大多费劲千辛万苦来到此处的人,都是痴迷武功之人,既然走到这一步,何不拼命一试?纵身一跃的后续,自然是顺利入谷。
置之死地而后生,初代谷主擅东土古术,空谷幽兰全是古术编织而成。
坠入断崖,不过是摔落在厚实的绿藤蔓网上,若翻身下网,便可见一座长桥,说是长桥,却也不晓得究竟有多长。桥上白雾环绕,即使是结伴同行,亦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
不知走了多久,白雾渐渐稀薄,眼前一巨大湖泊慢慢开阔清晰。水清得见底,捧上一点尝尝,甘甜清凉。这便是谷中的“一汪天地”,疗伤佳药。
撑了竹筏过湖,便是谷中的圣地,比武场。
初代谷主眼中只有第一,其他均不作数,因而谷中比武获胜首位者,为阿一,剩下的便按名次排位。
谷中以十载为限,行一次谷试,谷试中每赢一场,胜者居所门前便会长出一株红艳的曼珠沙华,而败者将自行到后山修罗坛承受三日炼狱般的修行。
好在谷中到处是罕见的武功秘籍,各类武器应有尽有,入谷的武痴们便在谷中安家,潜心修行。
自初代谷主离世后,三百多年间,谷中的规矩并不大有变。
但谷中渐渐形成四大门派,华天派专注于剑法,苍穹派专注于刀术,偏锋派专注于暗器,空洞派则包罗万象,除却剑法、刀术、暗器。
陈秦主犹记得,二十三年前,谷中四大门派为较出高低,行定了新规,各门派自当年出生婴孩中各选四位,循循教导,二十年后谷试比武。
银光便是其中一个孩子。
那场谷试甚是精彩,至今仍历历在目。而记忆最为清晰的,莫过于最后那场比武,银光以以一记昆仑万象切断了华天派的万剑归一,并以他那柄桃木伞断了姚错的盘根剑。即使场下已经为这场赛事雷动喝彩,场中少年,眸中却无半分风波,唯有的,是渗人的冰冷。
当时他与谷中另外两名掌事便觉惴惴不安,唯恐此人会使谷中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幸,几日后,第二代谷主,踏入了无主三百多年的空谷幽兰。
古西域时,西域王为维护国家安宁,防止厮杀抢夺等事发生,便定了规矩,凡是杀人者,按严重程度发放极西之地修城。极西之地,环境极其恶劣,水源极其稀缺,犯人们唯有每日干活,方可领到当日份的水与干粮。
律法严苛,百姓自然不敢犯。既然杀人犯法,那不杀人,自然就触不到法了。
自古以来,仗势欺人,怕是不分时代、不分地域、不分种族的惯有行径。
西域一个唤作阿思的小城,生长了一个极美的姑娘,在当地远近闻名。某个乡绅贵族的纨绔子弟,看中了那个姑娘,因着姑娘的父亲只是个穷酸的教书先生,纨绔子弟便寻思着拿钱把人买了。教书先生自是不肯,还义正言辞地将纨绔子弟痛骂了一顿。
纨绔子弟自感颜面无光,吩咐着手下将教书先生狠狠揍下去,自己也上去添了一两脚。
教书先生身子本来就病弱,这一挨打,半口气提不上来,当场生生丢了命。姑娘哭得厉害,心底愤恨万分,往愣在那儿的纨绔子弟猛得撞过去,不曾思,身后桌上一把长长的磨子剪便叫来人撞上,这一下,便是一命抵一命了。
这案子争议过大,引起民愤,闹着闹着闹到了西域王跟前。
审案之前,西域王是秉着“法不容情”的念头来的,可当真见了跪在底下的犯人,登时改了主意。如斯美人,不纳入后宫,扔到极西之地,这乃大大的暴殄天物。
奈何法是立在那儿的,西域王纠结许久,大手一挥,谅此案情有可原,将美人流放十年。
令下是下了,可西域王心里自有他的九道湾,他想着把美人流放个一两年之后,再来个移花接木,收入后宫。于是下旨令美人自此后须以纱巾蒙面,只许露出双眼。
两年之后,使得西域王再想起美人的,却是一场战事。
郑国大败西域,两国签了文书,西域须每年向郑国纳贡送礼。
西域王自然是不甘心的,听着臣子们出谋划策,他决定让历史再演一出西施倾国。
于是一枚棋子便被送入了郑国后宫。
果不其然,美人深得郑国国君喜爱,宠冠后宫。后来,美人便有了身孕。以连三师父的话来说,后宫自来便是腹中婴孩的坟场,可即使经过了种种明枪暗箭,美人的儿子竟平安地长到了二十岁。
美貌之人与俊雅之人的后代,自然是差不多哪里去的,而美人的儿子,甚至比上美人还要好看几分。他刀枪剑戟精湛,偏偏琴棋书画亦甚是精通,五岁成诗,七岁通词,十岁作文《天下策》,连当时的百宗宗主感慨甚久。
王室之中有如此完美之人,是家国之幸,可这人不是世子,便是王室之不幸。
美人之子在二十岁那年秋闱狩猎之时误闯入干木林着火区,失去了性命。
后来,一封书信送到了美人手中。再后来,在次年冬至,美人没有与西域里应外合攻陷郑国,而是自刎于郑国国主面前。
死之前,她说了这样一番话,“我晓得你不愿有个外域血脉之子,可你既然让他降生了,为何,又悔了呢。”
这本是郑国王室的一道秘史,当年西域与郑国知晓之人,除却两位国君,基本被从世上抹除了。
银光不解,“既是无人知晓,公子又是从书中得知,这载书之人,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呢?”
连三坐在马车驾板的另一侧,望着荒漠那边沙丘,徐徐滑落的日头,沉浸在自己刚刚所讲书中故事,听闻银光这么一说,不满道,“这么个凄美的故事,你怎的就没瞧出里头的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连三一乐,偏过头瞧她,“重点自然是,世上掩面之人,除了丑陋,便是盛世美颜了。”
他指了指脸上自鼻梁以上覆着的那面白玉狐面具,好不得意。
“......公子,你置窃贼与杀手于何地?”
连三本是王婆卖瓜,逗一逗银光,可显然,随他出谷这几年里,银光早已不是以前那根木头。
他无趣地回头,日头已将一半身子掩在沙丘底下。
“百宗国谈谈的是世间之道,论的是处事之理,求的是世人的善恶分明、是非明辨。纨绔子弟意外打死了美人之父,为错,可他死了;美人反抗,为正,可她杀了人;西域王于情理为美人减了刑,为正,可他是为色;郑国大败西域,于西域而言为错,可那实在是兵家常事。”
几丝风拂过,有些热热的,连三继续道,“我本无道,何以听道论道。再者,老子先生不也曾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么?”
连三从马车经过的一棵植物上扯下一节,仔细端详了端详,是乌拉尔甘草,一种很好的中药材。他寻思着,要不要尝尝是否如书中所说的“味甜”,便听见银光的声音传来。
“在谷中时,师父曾道,习武之人应晓得,招式不能乱出,真正出招致敌的高手,是出半式虚招,引起对方误判你的招式,再以半式实招攻之。公子,你方才同我解释不去百宗国谈的缘由,也是一半一半,不是么。”
连三靠在车门沿,叹息,“你果真不是当初的银光。”
银光低低笑了一下,他极少笑,笑的时候也无半点声响,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便没有那么冷漠。他拉了拉缰绳,马儿奔跑了起来,日头快下山了,需要快些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