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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少年入世 ...

  •   烟火在不远处冉冉升起,热浪焦灼着大地,一阵风呼地一声,卷起大波黄土,弥漫了天。
      城墙是黄的,土地是黄的,烈日是黄的,就连天,好似也是黄的。差点忘了,城墙上的那张旗帜,也是黄的。
      裴淮立在高高的城墙上,他看不见远处楚国大军,却能感受到声势浩大的敌军士气。掌心之下,是厚实的土城墙,坑洼参差不齐,轻轻磨搓,带出了细细小小的砂砾。
      “将军。”
      身后一步开外,一身着盔甲的人低唤,带着几分急促。
      裴淮沧桑的脸庞上尽显无奈,“净川,我晓得的,我们,终究是被弃了。”
      守了一辈子,护了一生,到头来遭到君王而弃,裴淮不是没有料到这般结局,只是,他总认为,他的君王,不会同历史中那些昏庸的帝王那般。
      如今,有些讽刺。
      这座城池,依着险要难攻的地势,他们苦苦撑了三月,死守住卫国的边防之土,日夜严防,粮水将尽,却等不来支援。
      吴信望着身前的授业恩师,那是昔日叱咤七国的风云人物,十五岁时一把长刀砍了齐军名将,十七岁时少年封帅,斩断六国对弱小卫国的觊觎,戎马五十载,岁月老去,他仍是卫国最为锐利的刀刃,可如今,这震撼七国之人,要败了。
      可一瞬,却是心有不甘,吴信握紧腰间的长剑,后退一步直直而跪,“将军,既如此,吾军誓与廊州共存亡”。
      深深伏地。
      身后的诸位将士亦齐齐而跪,“吾军誓与廊州共存亡。”
      裴淮怎不懂他们之意,可开城一战,廊州的子民,该如何是好?他曾思虑将廊州百姓送到泶城,以避战火,可泶城闭门不开。前有敌军,后无退路。
      他晓得卫王日渐年迈,对裴家手握军权势必担忧,却未料到他如此狠得下心。
      舍弃数座家国城池,祭上百姓头颅,此等愚蠢之举止,卫王他,怕是魔怔了么。
      攥紧了手中的砂砾,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裴淮转身,“兄弟们,我知你们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今生是我裴淮对不住你们,可家国天下,我们拼死,也得一护。”
      “是。”
      齐齐起了身,既决定一战,反而松了一口气。
      此刻,将士们脸上,是止不住的嗜血狼性,等了三月,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拼死大战一场了。
      既要赴死,亦要有方有法。战场最不值的,是白白送死。
      议事厅。
      “对方三万兵马,我方数千人,若想处最大优势,夜里行事较为稳妥”,何军师两指并拢,顺着行阵图上的山脉图案滑动,“廊州地势稍高,可火攻可石攻,恰好两日后有南风,若能趁机火烧敌方粮草,便是最好不过了”。
      “可否联系到楚军中的细作?”
      “可狼烟传讯,”吴信言罢顿了一下,“将军,上回掩送百姓出城时,不晓得细作是否已被发现。若是,这计就不通了”。
      裴淮皱眉,“徐右将,你藏了很久的那枚棋子呢?”
      “他此次,没有随行。”
      一阵沉默,压抑着整个厅堂。
      裴淮盯着眼前的行阵图,“那......”
      “那不若换个法子。”身后腾空一声清灵的音。
      众人猛然转身,几个将士已拔了刀剑上前。
      修长的身姿,着一袭素色白衣,一头乌黑的青丝束在白玉冠中,眉如画,抬眸间,一双桃花眼仿似落入漫天星辰,熠熠生辉。
      眼前的少年郎,十七八岁的模样,却是道不出的稳妥淡然,吴信的长剑直直抵在他的喉前,他却只是笑将望来。
      “将军,别来无恙。”
      “是你!”目光紧锁少年面容,裴淮心中讶异万分。
      旧年春山间清风拂过,几片叶子悠悠飘落。少年神色倘然,不慌不忙地行了礼,好似面前裴淮那把名震天下的烈魂刀指的不是他。
      收了礼,少年长指捏住拂落在袖上的绿叶。
      只一瞬,便生生不见了踪影。
      若不是再见到这人,裴淮都怀疑当年之事,全是梦境。可若非梦境,为何旧人相见,他老了许多,少年却是分毫未改呢?
      “净川,退下。”
      “将军......”吴信急道。
      裴淮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撤下了周围兵将的刀刃。
      “你们都下去吧。”
      “将军,无妨,诸位将士同听亦可,我不会伤他们。”
      众人只觉可笑,这弱不禁风的书生少年此时便如瓮中之鳖,竟胆敢言及伤害二字。
      他未免太过骄纵自大了。
      裴淮望向少年,“公子,所来何事?”
      白衣少年唇角微扬,“我来劝降。”
      二日后,卫国护国将军裴淮降于楚军,尸首悬于廊州城示众,震惊卫国。
      七日后,三万楚国大军为两千廊州百姓斩杀,无一幸存,举世哗然。
      卫宣王六十一载,廊州城一役毕。

      东方吐白之时,似是唤醒了周边沉睡的生灵,起初只是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继而一声清鸣,鸟儿们便争相叫了起来,倒是一片欢腾景象。
      崖边的参天古榕,枝繁叶茂,苍翠欲滴,硕大的枝干垂下长长密密的胡须,藤蔓交错,些许老态龙钟,些许生命青郁,并不大与这深秋相应,在这满山枯黄之中,倒叫它独占了鳌头。
      连三一袭青色长袍,坐于榕树干间,仿似长在了上方。
      他眯着双目,紧盯着远山之间,煞有其事般。
      山间雾气渐薄,白云深处,一小簇红光悄悄露出了头,似那墨滴入了水,渐渐晕开,便染了大半个天。
      又似挑起了红绸盖头的新娘子,美丽雍容地抬起双眸,一轮红日落落大方现出了身姿。亮光大火般蔓延开来,独独中间那处,红得浓艳。
      连三轻轻一笑,不枉此行。
      待日头又上走了一两步,他寻思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择拣了一根结实的藤蔓,松了松身子,落了下来,堪堪往前多迈了一步,才不至于踩中那长串移穴的蝼蚁。
      入了玄幽观,观中的小道士们已在撒水清扫。
      一小道士将连三引入了后厅,方坐下,饮了半口清茶,便听闻一阵缓缓的脚步声。
      来者一身灰色长袍,白花花的长发挽成一个道髻,手中执一柄白色浮尘,倒是及不上须发之色。
      虽已年迈,眉目间仍可依稀瞧出昔年的风采。
      “怎么是你?”惠安讶异。
      连三起身,施了施礼,笑笑,“师叔。”
      “我给你捎去的书信没收到么?”
      “前几日收到的”,连三边将惠安扶上了座,边应着,“赶巧适时我在云州,便过来了”。
      “既然见着了,你该知我不是叫你来此处见我。”
      连三行了几步,寻了下方的椅子坐下,一夜未眠终究有几分困意,便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我晓得百宗国谈是场盛宴,可于我这粗俗之人,未免不是折磨。”
      “阿宁,你戾气太重,去听听终归是好的,”惠安看着他,“况且,你该晓得,那不单单是场宗门合谈。”
      连三摩搓着茶盏杯沿,闻言忽的笑了一声,将茶盏置于桌上。
      “若谈戾气,该的由落山洲那些人去的,可惜,归天早了些”,他一手靠在陈旧的木椅扶手上,拖着下巴,似笑不笑,“西域那边来信了,我得走一趟。”
      惠安皱了皱眉,复又点了点头,“终归是欠人家的,这情,得还。”这便将话题轻轻岔开了。
      茶盏中的茶饮尽了,却还是困乏,连三便唤了外头的小道士进来添茶。
      惠安望了望四周,“怎的就你一人?”
      “唔,”连三讨好地笑了笑。
      “以前常听师父说,光华山顶的日出最是好看,我既来了,总不能错过,若不是一人独来,怕是见不到如斯美景。”
      真是胡闹。
      “你......”惠安刚想呵斥他一番,却见门外一小道士匆匆而来。
      “住持,张家公子来了,正在外间。”
      “嗯,请张公子稍等片刻。”
      连三见有客至,便起了身,“师叔,那我便借你一间厢房稍作休息。”
      惠安看了他一眼,“去吧。”
      连三是午间醒来的。
      醒来时正好有人在轻轻敲门,“三公子,住持请您去食厅用饭。”
      “好。”
      连三觉得这小道士面善,他几年前曾来过此,想必是见过的,如今翻来翻去却思不出点滴, 极是懊恼。
      随着前边的步伐,跨过又一门槛,脑中忽然一抹灵光。
      他惊喜地将扇子拍打在左手掌中,“我记起来了,你是那颗西瓜!”惠安五年前自玄幽观后山瓜田捡来的弃婴。
      一阵沉默,继而一阵哄笑。
      连三发现不知不觉中竟已踏入了食厅,面前那个小道士在众人的哄笑中满脸羞红地跑到一张桌中去。
      连三讪讪,瞧着众人仍盯着他,便索性无所谓地笑了。
      这一笑,反叫众人止住了笑意。
      他本就生得极好,白皙如玉的面容,笑时一双桃花眼轻轻上挑,眸中带光。
      惠安咳了一声,“还不快过来。”
      待到了惠安那一桌时,连三发现座上还有一人。
      座上公子身姿修长,着一袭宝蓝长袍,襟口袖口镶绣着流云纹滚边,黑发束于镶玉金冠中,起了身,腰间月白腰带上挂一只血红腰佩。
      好一个贵气的世家公子哥。
      那公子哥正行着礼,眉眼中几丝笑意,“燕京张子衍。”
      连三亦回了礼,“连三。”
      连三素来偏爱礼数周全之人,张子衍正巧如此,便相谈甚欢。
      临别时,张子衍仍再三问,“连兄果真不同我们去百宗国谈么?”
      连三笑着道确实不便。
      “既如此,便不再强求,连兄,若不嫌弃,不妨同乘车辇,我送你下山。”
      连三瞧了瞧日头,刚想说些什么,只见远处一辆檀木香车疾奔而来,驾车少年一身玄色长袍。
      他下了车,向惠安行了礼,“道长。”
      “嗯,”惠安望着此间少年,略带慈爱。
      张子衍仔细观望那少年,腰间佩剑,动作利索洒脱,眉目冷冽,行路无声,心中暗叹了叹。
      却见连三笑笑道,“既然银光来接我了,那我们便在此告辞罢。”
      细细看了惠安一眼,他叹了口气,“师叔,我有分寸,你,大可不必忧心。”
      望着马车远去,惠安方稍稍松了口气。
      《阴符经》中有言,恩生于害,害生于恩。阿宁本不该如此的,是他们,亲手将他拽入世间无尽是非中,却又唯恐他祸害苍生。对着阿宁,终究是负着亏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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