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金风玉露 ...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左相孟府一处极荒凉的园子里,一抹青衣一闪而过,看那矫健的身手,倒不似寻常的小偷小摸之辈,一身轻功,尤其霸道。
但仔细一想,在孟府这样守卫森严的大臣府邸,能够这样丝毫不惊动一兵一卒,如入无人之境,也委实有些道行。
此时已近丑时,正是夜深人尽的时候,漫说是人,就是府门口守夜家丁所豢养的恶犬也都已经呼呼大睡了,不复白天那见人就咬的凶恶模样,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至少,在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青衣眼中是这样的。
为了夜探孟府,她特意支开了涂西荆,又让绿珠扮作她的样子早早地睡下了,她这才瞅准了时机过来。听说孟府有一条换作“常胜将军”的狗,很是勇猛,曾经还在刺客的手中救过吏部尚书大人孟寅的性命,从此之后,也算是一战成名了。惹得从孟府门前经过的人无不啧啧称奇,对“常胜将军”是又敬又畏。敬的是它的忠心耿耿、英勇无敌;畏的却是它平日里总是一副凶狠非常,逮谁咬谁的模样。
是以,在来这里之前,她先是偷偷潜入孟府,伪装成一个粗使丫头的模样,为了防止他日被有心之人认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特意在脸上粘了一个恶心的碗口大的疤,一直从左眼眼角延伸到下巴。
来之前,她已仔细打量过自己现在的模样,很是满意。这么说吧,就是现在自己站在亲娘的面前,也未必会被认出来。
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常胜将军”趴在门口,一副睡死过去的模样,她心里还颇有些愧疚。因听说了“常胜将军”的盛名,为了以防万一,她特意在“常胜将军”素日里最爱吃的红烧排骨里面加了五倍剂量的蒙汗药,“常胜将军”此番只怕是要睡上个三五天才能醒转过来了。
再说那青衣,仗着自己的轻功了得,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孟府一处名唤“青兰居”的破旧园子里。一路左转右拐,目标十分明确,看那架势,倒像是对孟府很是熟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甚是蹊跷,若是熟悉孟府之人,怎么会到这样一个荒凉的、没有半点人气的园子里来?
如说是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倒还有几分可信。
青衣在“青兰居”园子门口堪堪停住,微微仰着头,看了看那块在风吹日晒中已破旧得不成样子的匾额,神情肃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是夜探孟府,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穿夜行衣,也并非面巾覆面。是以,此时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见其秀丽柔和的轮廓,若非左脸上那一大块骇人的疤,看着倒是一个舒心的秀丽佳人。
不过须臾,青衣已收回了目光。正准备推门进去,却突然眸光一凛,一个利落的起势,已堪堪跃上了临近的一棵十分茂密大树之上。
看着自己就近选的这棵大树,青衣甚为满意。
若非此刻形势所迫,不容她轻易置喙,她倒要好好赞扬一下这棵大树的优点,譬如十分利于藏身。
青衣这样想着,果见月色绰约下,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正慢慢朝这边走来。
她好奇地望着这一双人影,心里一时啧啧称叹。只见那玄衣男子身量修长,气质出尘,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十分俊美。旁边那女子呢,看那身段也是个窈窕玲珑的姑娘,长相甜美,一席粉衣长裙,也称得上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这样一双璧人并排而立,很是养眼。
如此深更半夜,要说一对男女抑制不住浓浓的相思之苦,想要月下私会,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偏偏选了这样一个废弃已久的园子,倒有些许可疑了。
果然,那玄衣男子刚一开口就差点惊掉了她的下巴。
“你此番叫我来,所为何事?”
虽说那玄衣男子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但听这语气,带着一分疏离之意,难免教人想歪。
噢,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粉衣女子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里面的意思,脸上有失落,有愧疚,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色,若非同为女子,只怕她也未必察觉得出。
心里正为这粉衣女子感到惋惜,只听见那粉衣女子轻声说道:“殿下的意思是阿绥若无紧要之事,便不该几次三番麻烦殿下前来吗?”语气中带着三分质问,三分失落,还有四分深情。
“倒是一个痴情的姑娘。”她心里这样想着,眸光一暗,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嘲一笑。
玄衣男子闻言,脸上没有任何可查的表情,仿佛刚刚粉衣女子的凄声质问倒与他无关。虽然没有表情,但见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此时正满脸忧伤地看着自己,又是在如此良辰美景,当还是心有所动的,语气上已渐渐放软了些姿态。
“阿绥,你我自小便相识了,我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方才是我着急了些,竟一时忘了顾忌你的感受,你不会怪我吧。”
诚如玄衣男子所言,阿绥自然是了解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的,她自小便与他相识,知他素来如此,所以并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她心里真正在意的却是他的冷漠,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心思从未变过,他未必不知道,可是他却宁愿选择漠视,假装不知,只怕是并未对她真正动过心。
所幸这么多年来,他虽未对她动心,却也不曾有过什么红颜知己,与那杜若也不过是兄妹之谊。此时见他如此姿态,她心下一紧,心里已有了思量。
“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说话间,阿绥已上前紧紧抱住了玄衣男子。
这样近的距离,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他身子微微一震。这样亲密的动作她以前虽然想过无数次,但是却从来不敢尝试,她害怕他不喜欢这样大胆的女子,可是今天她突然想抱抱他,就这样单纯地抱抱他,哪怕他不喜她,她也认了,至少她做了她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已经于愿足矣。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感觉到自己怀里的温香软玉,他眸中虽无喜无悲,但到底没有把她推开,就任她这样抱着。
青衣在树枝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不禁想着,左右还早,索性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专心致志地看起戏来。一边看戏,一边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面掏出些果脯模样的零嘴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不过须臾,那粉衣女子大概是抱够了,方才放开了对方,只一脸歉意地望着玄衣男子:“对不起,我不该……”
她原想说她不该如此失态的,可是她见他脸上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终是再说不出口,娇美的脸上瞬间爬上了一丝羞赧。微微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玄衣男子见此,脸上的笑意愈浓。
虽是笑着,但那笑意却并未延伸到眼眸,他的眼睛里面依旧是那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粉衣女子身在其中,此时又微微低着头,不敢看他,自然是没有注意到的,但这一切却都落入了青衣的眼中。
青衣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为眼前这痴情女子感到惋惜。
这世上向来多有痴情女,少有痴情男!
且不说自己眼前的这双人,便是自己也……想到那双温柔无双的眸子,她心里闪过一丝烦闷之意,竟突然觉得眼前这景象何其刺眼。想要帮那粉衣女子摆脱这薄幸的玄衣男子,正左右不知如何是好,手摸到自己圆鼓鼓的荷包,突然眼中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计上心来。
心里想着,希望那粉衣女子不要怪她棒打鸳鸯才好!
这样一想,手上已多了一颗青枣,她右手灵巧一挽,已将那颗青枣脱手,正朝那玄衣男子直直砸去。
万万没想到,那玄衣男子却像早有察觉一样,身形微动,用袖子一挡,那青枣便不争气地直挺挺躺在了玄衣男子面前。与此同时,玄衣男子足尖使力,他足下的那颗石子便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直往青衣藏身的这棵大树飞来。
青衣心道不好,心里一个劲儿地骂自己多管闲事,看对方似乎并不好忽悠,只好敛了笑意,足尖一点,借着脚下树枝的力,准备施展轻功离开这是非之地。
哪知对方另有帮手,她刚一露面,便被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男子缠上。她虽自诩轻功了得,但对方却也身手不凡,又是个使剑的,看那样子,内功也很是深厚,递过来的招式也十分霸道,招招致命。
几招下来,她额上已冒出些薄汗,呼吸也显得有些吃力,败势已见。
难为那与她对战的黑衣男子在如此激烈的战况下,还能分出心思来朝那玄衣男子看上一眼。
饶是她素来心大,此时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怒意: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虽然心中有怒,但她也知道不能和对方硬碰硬,她自己的实力自己清楚,若论轻功,少有人敌,可是说到对战,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三脚猫。何必用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比呢,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之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任他什么天王老子也奈何她不得。
这样想着,她心下已有了计较,只待那黑衣男子再分神,便瞅准了时机开溜。
可是那黑衣男子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一样,几个死招通通往她身上招呼,打定了主意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倒是那玄衣男子,一脸漠然地护着粉衣女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玄轶,不必留活口!”
玄轶闻言,眸光更深上了一分,抬剑便要向她喂来。
她不禁在心里咒骂,你这玄衣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心这么狠,我方才不就是拿青枣扔了你一下嘛,至于这样痛下杀手吗!更何况被你一挡,也没砸到你不是!还有面前这黑衣男子,那么多兵器你不选,你偏偏选剑!莫不是欺我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早知道这样,当初师父让我挑兵器的时候,我就该好好寻思寻思,至少挑一样能随身携带的厉害兵器。
当初选了轻功,不过是因为轻功学起来比较容易,关键时刻可以救命,又可以作为代步工具,实在是不二之选。现在却只觉得“百无一用是轻功”啊!
好在,师父为了让她行走江湖时不至于吃亏,另外传授给她一门独家技艺,此时倒是可以派得上用场。
这样一想,她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
只是招式上仍作出一种奋力一搏、鱼死网破的假象,为的是让对方暂时消除对她的防备,从而掩盖住她真正的招式。
若不是生死面前,永远也无法真正激发人内心的潜能。
黑衣男子本来见对方招式凌厉,化守为攻,似准备拼死一搏,心里不禁浮起一丝嘲意,正打算再递过去一记杀招,却不料那女子一脸惊讶的表情,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后:“咦?”
他不意她会突然如此,正心下疑惑,便是这一晃神,便教那女子钻了这空子去。他心道不好,那女子却早从随身的荷包里面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朝他面上轻轻一抛,嘴角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几乎是同时朗声笑到:“不与你玩了,后会无期!”
说完已施展轻功跃上了墙头,瞬间变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刚刚下意识用来掩住口鼻的袖子,此时透过那不知名的粉尘去看,哪里还有什么人影,脑袋里只余下方才那青衣女子走时狡黠的一笑。
虽然左脸上容貌尽毁,但两条好看的秀眉透着一股子英气,一双眸子更是清亮无双,在朦胧的月色下,竟看着不怎么真实,似人似妖。
“主上,是属下无能,让她给跑了,请主上责罚。”玄轶走至玄衣男子面前,恭敬地请罪。
玄衣男子看了跪在地上的玄轶一眼,眸光一沉:“此次便罢,下不为例。”
玄轶知自己逃过一劫,道了一声:“是!”
玄衣男子望着那青衣女子离去的方向,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旁的玄轶顺着他的目光,若有所思:“主上,这女子武功不行,轻功却尤其厉害,只怕……”
玄衣男子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又何尝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能够躲过玄轶的耳朵,而且离他如此近,他竟然分毫未觉,那女子的来头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且不论方才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单是夜探相府便很是可疑了。
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原是数颗枣核,歪歪扭扭地躺在方才那青衣女子落脚的大树底下。
他心下一沉,把手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一分,像是要把它嵌入骨血之中一样。
良久,他淡淡开口道:“阿绥,中秋宴那天,莫忘了赴约。”
阿绥一听,笑意瞬间在脸上漾开:“好,我那天一定早早出门。”这么多年的苦苦守候没有白费,他终是被自己打动了,她心里想着,脸上笑意愈浓。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道:“噢,对了,你上次嘱咐我的事情已经办妥,相信不久之后,父亲便会顺藤摸瓜,揪出赵之原来。”
闻言,玄衣男子眸色一深,似在想些什么,良久,方才淡淡开口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这便走了。”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领着玄轶施展轻功,一前一后翻墙出了相府。
出得相府,玄轶跟上去,道:“这个赵之原,仗着自己户部尚书的身份,多年来帮上官翊贪污敛财,殿下如今把他扳倒,无疑是斩断上官翊一条右臂。只是,从我们收集到的证据来看,上官翊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只怕我们辛苦一场,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赵之原一人之过罢了。”
“单是少了这么一条胳膊,就够他痛一阵子了。孟寅那里你要派人时刻留意,他缺什么证据,你就想方设法留给他破绽,吏部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必须持身中正,两不相帮。”
“这孟寅看似两不相帮,但我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若他是友,我尚且可以容他,若不是……”
他眸光一沉,竟是暗含着杀机,令玄轶心上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