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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若比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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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到了这个份上,便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最冠冕堂皇的欺骗。
景静娴出洋的时候才十五岁。她是临州景家的独女,从小当男孩子养,有了机会,景老爷狠了狠心,便送了女儿出洋。
今日,她终于要回乡了。
景夫人派了朱妈去接,叫小王开着车跟着,人还没出门,景静娴便是到了家。
景静娴今日一身粉色的洋装,头发烫成大波浪,用一块洋绉手帕兜着在脑后挽成大大的蝴蝶结,颈上的一串珍珠项链,还是当年出洋时,景夫人亲手给戴上的,景夫人一见就哭了“囡囡,难为你还戴着。”景静娴也是泣不成声,趴在母亲的肩上呜咽着,“妈,三年了,我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她耳上戴着的宝塔式的耳坠子,摩擦着“索索”的响,她微微抽泣着,那耳坠上的碎钻便随着她身体的摆动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她交叠在景夫人颈后的双手,手腕纤细如琉璃,扣着一只华光流彩的宝石镯子。
“静娴,今日不是十点的火车,怎么现在就到家了?”
“我想家了,所以特意坐了早一般的车。”她怎么能让父母知道,她其实昨日已在离临州不足百里的绍城,还在那里过了一宿。她这样马不停蹄的从英国到香港,从香港到临州,一点时间都不想耽搁,半是为了父母,半是为了他。
景静娴与颜佩纶是在联谊会上见到的,她那日刚到剑桥,中国留学生便组织起联谊会,她认识了不少人,像苏苏,徐莞尔,都是比她年长的学姐,还有这一个颜佩纶。在英伦人之中,满目希腊雕刻式的俊美面容,颜佩纶的长相绝是算不得好,在一帮中国人中,也不见得有多出挑,疏疏朗朗的,像是个书生的样子,不知怎的,景静娴就觉得莫名的安心。
两人的接触,开始并不算多。两人不是同一年级,一开始只有在联谊会上见见,后来逐渐熟捻,才知道他故乡绍城,一个离临州不算远的地方。绍城颜氏她是听说过的,专做丝绸茶米生意,家道殷实,从颜佩纶曾祖开始,便算得上是大家,也无怪把族中年轻的子弟送出洋,颜佩纶也是争气,极为优秀。她日后若要接手家中的铺子,也少不了和这位颜大少爷打交道。
那年假期里微微安请她去伦敦玩,她记得那正是下班的时候,她和微微安走在人潮里,随着人潮向前涌动着,不知什么时候便走散了,突然下起了雨,人群便一下子四散开,各找地方避雨,她在陌生的街头,茫然地看着奔跑着的人群,不知道给往何处去,这才有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她觉得头顶忽然一暗,有人将一件呢子大衣顶在她头顶上,他一瞬间害怕起来,猛地一挣,竟将整件大衣挣在了地上。“这下可不好了呢。”她回头,却是颜佩纶那张让她安心的脸。
“愣着干什么?快找个地方避雨。”
她这才醒过神来,却又被颜佩纶一把抓住,“不跑了,已经湿透了。”他硬拉着她在雨中漫步,她也觉得这雨洗过的街头,有一种分外清新的感觉。雨很快就停了,人潮也开始涌动起来,他带着她在人潮中走出另一条路来。他说“前面有家咖啡店,我请小姐喝咖啡。”进了门,坐下来,才发现各自的狼狈样。身上的衣裳全湿了,潮叽叽的往下滴水 ,她新做的卷发全贴在身上,他的金丝边眼镜也歪向一边,不禁都笑了起来。小店里的咖啡有着香醇的口味,他们却异口同声,“我真想念家乡姜茶的味道。”说完便是都笑了,想起了那热辣辣的感觉,从喉咙里一直暖到胃里。
但景静娴还是感冒了,那天颜佩纶送她回微微安的家,微微安便是百般调笑。她匆匆洗了个澡,觉得头重得很,也不去辩解便是上床睡觉,如此,第二天早上起来竟是烧得厉害,景静娴只说是养养就好,却越拖越重,最后住院时已是肺炎。微微安有时来陪她,更多时候是她一个人。她看见颈上一串珍珠项链,真心害怕回不去故乡,见不到亲人,眼前外国人高鼻深目的面孔,碧绿或深蓝的眼睛,她看着忽然如妖魔鬼怪一般了,竟吓得哭了出来。
触目的茫远,她无助到了极点,她隐约记得医书上说,肺病是热症,她这样害怕心急怕是极难好的了。微微安见她每日的日子不好过,于是托徐莞尔,每日来陪陪她,最后来的,却是颜佩纶。
颜佩纶待她,像待小孩子一样,一味的宠溺,好像她的父亲,满足她所有的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好脾气的听她的抱怨、担心,更多的是他一个人,絮絮地用家乡话,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小时候打翻祠堂里的贡品让家长误以为是祖先显灵啦,或是夏天逃了私塾出去躲在池塘里让家人找不见啦,他永远有那样多的新鲜事,那样多的笑话,让她每日都没有时间来伤心。他最爱带新烤的蛋糕和巧克力给她,以致让她觉得,眼前的人,几乎是她的男友了。
她小的时候看话本,里面大多是表哥表妹,青梅竹马之类的。她也有表哥,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却不知为什么没有那种感觉。现在才明白,原来这青梅竹马的爱情,原自的是日久生情。人非草木,人与草木呆久了,草木与人也会互相依恋,何况是两个人呢?
她出院的时候,假期也结束了。颜佩纶陪她一起回校,在那长时间的火车旅行中,他是那样的悉心照料她,为她去餐车点餐,在她困倦时陪她解闷,或是在她睡着的时候,为她盖上大衣。
她越发觉得无他不可了。她每日的生活,他是那样紧密地与她联系着,她的一个转身,一个眼神,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与某人相撞,她便一笑,心中总是有些不同一般的情愫在暗暗滋长着。
颜佩纶高她一级,是要先回国去的,那一届回去的还有徐莞尔,苏苏等等,这般一来,与她相熟的就去了一半了,自然是要欢送的,那日子越来越近,她也越发的恐慌起来,起初只是觉得没了人照应,可她真是缺了人照应吗?莞尔,苏苏回去,自然还有微微安,丽莎陪伴她,丽莎是个爱笑的家伙,有她们相伴,是决计不会孤单的,但,她到底在怕什么?
之前一星期,静娴拉着丽莎去买衣服。当静娴换了第二十六件衣服之后,丽莎终于忍不住了,“景,你这是怎么了?你从不爱这些的,你之前从来没有跟我们一起出来买过衣服,你总是一个人在房里抱你的书,这是怎么了?”说话间静娴已然挑中了第二十七套,自顾自换去了。丽莎呆立在店中,“上帝垂怜,这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了?”
“丽莎,好看吗?”其实她出来之前,丽莎已经想好,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会说好看,但看到静娴出来,还是着实惊艳。
“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穿晚礼服都能这么好看的中国人,哦,景,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是太好看了!”
“我也觉得是。”
从店里出来,丽莎不满的抱怨“哦,景,你不觉得那家伙该下地狱吗?那是什么价码,他明明是吃准了你喜欢才漫天要价!你怎么了景,就这么由着他胡闹吗?”
“是的,只因为我喜欢,所以我愿意。”
而那一天,景静娴并没有穿那套晚礼服。
“景,你为什么不穿那件晚礼服,那样你会是整个舞会上最美的女人!”丽莎在她的耳边嘀咕。
“你是说,我今天不漂亮了?”
“不是,这样,也有一种优雅呢。教授说,这叫什么来着,噢,叫丽质天成,清雅脱俗。”
“小丫头嘴真甜。”景静娴思虑甚久,还是没有穿那套晚礼服,也许,像颜佩纶那样的人,骨子里还是喜欢水乡的温婉姑娘吧。她身上是一件月白的旗袍,微收着襟口,淡粉色的盘扣,在胸前挖出卵形的一块,掐着粉色的牙子,袖口处也是一半。光素无花,但细看,那样的料子在任何灯光的角度,都显出暗暗的光华来,细看去,梅花得暗纹在缎子的光彩中如月华般流泻出来。颈上仍是景夫人临来时给的一串珍珠,衣料子衬着,也显得越发浑圆动人,腕上一对镯子,白中闪青的颜色,却在最尾的一线,收出一抹醉人的翠色来,水头足得很,一看便知道是老坑的翡翠,真真正正的玻璃种,耳上垂下的是两串珠子,坠脚的一颗有八分大,浑圆如泪,上面的说不清是水晶还是碎钻,微微晃动着,闪出细碎的光。她的头发松松的绾在脑后,未嫁的女子是不梳髻的,虽说在国外,但总归是不好,于是扎成一个马尾的样子,依旧用一方洋绉手帕兜住,只是她头发极多极密,便是漏下来一些,和那耳坠纠缠不休。丽莎只知道好看,却不知道,这一套淡雅的装束确是比一身晚礼服更震人。
静娴斜睨着,没想却见了苏苏,苏苏比她大两岁,家在北平,是满洲人,是哪家王爷侧室的女儿,原来也是娇生惯养的,后来王爷去了满洲国,苏苏说是气不过,不要姓氏,只用了她母亲的姓,叠起来便是苏苏,倒有江南风味。但有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还不是用了她老子的钱到这外洋来,这一回国,怕就是要嫁给一个日本军官了。静娴有时看不过眼,有时又觉着她可怜,一来二去,倒是极熟捻的了。苏苏朝她遥一举杯,明晃晃的高脚杯,血淋淋的葡萄酒,看她的唇型,于是静娴也举起杯,一饮而尽,她平日是极少饮酒的,但今日不知是什么离愁别绪,让她也举起了那杯来。
静娴放下酒杯,正要向四处张望,丽莎却是突然一声低低的惊呼“哦,景,你看。”静娴顺着那眼波望过去,苏苏背着身子向她们,正举着酒,向颜佩纶说些什么,苏苏酒红的晚礼服,天鹅绒的面料,细腻泛着柔光,衬着她一大片的雪背,她的整个背几乎□□着。
“丽莎,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景,她不是这样的,这是为什么?”
她是为什么,这与她景静娴无关,她只想知道,苏苏在和颜佩纶说什么“你说,他们在说什么呢?”
隔着那么远,谁知道在说什么?她不禁低下头,什么时候,自己也患得患失起来了?
酒过三巡,都是有些微醺,苏苏已然醉得不成样子了,她远远的坐着,虽说今日喝得不少,酒精烧着胃,一股空虚烧着脑子,她倒是更清醒,看着几个同级的男生将她送走了,她看着那乌泱泱的一帮人远去,说不清是快意还是落寞,只是喝着酒,一点一点啜饮着,直到,看见颜佩纶。
鲜见的,颜佩纶喝高了,他可是一直都号称千杯不醉的,偌大产业的少主,怎么能不会喝酒?要是不会喝酒,还不让那帮子奸商赚了去?
显见的,颜佩纶的确是醉了,干净彻底,从眼里醉到心里,颜佩纶跌跌撞撞向这静娴这边来,静娴也是说不清是开心还是紧张,她想挪个地方,腿脚却像被钉死了似的,一步也迈不开,看着颜佩纶来,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得也就紧一分,丽莎偏巧也过来了,莞尔好像也无意的往这边靠似的,不一会,周遭满是人,颜佩纶也近到了跟前,在她面前坐下,她面上一僵,脸色有些泛红,只当是喝了酒的缘故,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颜佩纶忽然伸出手来,她下意识一缩,颜佩纶竟是伸了手来捉住,拉着贴近胸前,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要借着酒劲儿才能说出情话“我,我喜欢你,在那个下着雨的午后,我就喜欢上了你,你,你喜欢我吗?”两旁的人开始起哄,静娴有些呆,更多的是一浪又一浪,一浪高过一浪的兴奋,她说不出话来,只管瞅着颜佩纶发呆,颜佩纶的眼中像含了一层雾气,迷迷离离的,又是那样说不出的真诚。静娴有些无措,想抽出手来,颜佩纶却抓得更紧了,“景,就答应他了吧。”“就答应他了吧!”哄起的声浪,静娴无法去思考,她想找苏苏,苏苏却早就离开了,再找莞尔,莞尔却是人如其名,静静地在那儿笑,面上的酒晕,比得上天边的霞,也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丽莎,闹个不停,就像只麻雀,静娴被吵乱了心,复又痴痴地看向颜佩纶,只觉得此时他的眼眸中竟是带着恳求的神色了,那拙劣的情话,此时想起来,也是那般的真诚感人了。就答应了他吧,她默默的想,不过是一句话,又不是真要嫁给他,自己又不会损失什么,就答应了他吧,半晌,静娴终是忍不住,轻轻地应了一声,一下子便是闹翻了,说的笑的,而颜佩纶只是看着她,默默地看了一会,便起身离去了,他的脚步还有些斜,有些慢,但是决不要人搀扶的,倒是静娴,那轻轻的一声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此时连站都要站不起来了。
懵懵懂懂的,一夜便过去了,起初静娴并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想着,略有些兴奋,又想及他马上要走,又顿时开始失落,患得患失,果然是所有女子的通病,看着晨光将晓,静娴才迷迷噔噔睡去,因着第二日没有课,丽莎念她吃多了酒,也就没有喊她起身,九点多光景才悠悠转醒,思及颜佩纶,颜佩纶早已是走了。静娴有些怅然,莫不是这最后一面,他都不让自己见着,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掉了吗?转念一想,许是他体恤我向我尚未醒来,所以不叫我吧,刚刚心里好受些,又开始在心底骂自己是自作多情,明明是自己贪睡赶不上,怎么此时又生出这许多心思来。
到了下午,倒是微微安来见她,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盒子,说是颜佩纶给的,外国人送东西讲究当面拆开,才知道是不是和心意,微微安却奇怪,为什么颜佩纶不亲自送来,反而让她转送呢?静娴此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原先的估计又深了一层,却又开始不自在起来,总是有些不对的,但又说不出。慢慢拖着,等着微微安走,才一个人坐下,很是紧张了一翻,才抖着手,将那小小的盒子拆开,她本是爱极了那五彩的装饰的,此时却恨不得那盒子是透明的,她能一眼望到底。拆开了,只是一张便笺,还有一个更小的盒子。那张便笺用的是家乡的素笺,打着乌丝栏,颜佩纶的字清朗一如其人,写的是王勃的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她的疑心是便更深了一层了,他和她,为何不学那小儿女,在岔路边泪湿青衫呢?她想着想着,越发觉得不对,但又不忍否认,只是告诉自己,他明明是喜欢我的,明明是喜欢我的,如此默念,直至连自己都确信无疑,假话都成真的时候,才定了定神,去拆那个稍小的盒子。刚要动手,丽莎约她去喝下午茶,她忙藏在抽屉里,落了锁,想,放一放也好。便匆匆的出了门,待到了外面,有心焦起来,一万个念头,都是要早些回去,看看那盒子里究竟是什么。
终究是打开了,静娴真是恨不得焚香净手,才心怀忐忑的抽开了那暗褐色的丝带,同色略浅的盒子,将盖子打开,丽莎倒是帮她先发出了一声惊呼,(她心里紧张,于是叫丽莎来压场面),玫瑰金的镯子,满嵌了一圈宝石,珠光宝气,真是有些晃眼。丽莎惊道“景,这真是,真是什么来着,大手笔,这镯子真漂亮!”静娴心里甜蜜,嘴上却不说,“你喜欢吗?你若是喜欢,我就送给你好了,沉甸甸的,太贵气,我可压不住。”丽莎心里通透“教授说了,中国有一句话,叫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好。景,我帮你戴上。”静娴作势要躲,手却斜伸了出来,丽莎一把抓住,扣在她腕上,“铮”的一声,便扣上了。“这东西,倒真像手铐子呢。”静娴腕骨纤细,如此更衬得如琉璃一般易碎。“颜是想,用这镯子,锁住你一辈子。”
静娴在国外的最后一年,可真是有些难熬,通信不便,颜佩纶几乎一年都没有什么音信,偶尔的,他会托来英国办货的人送信给她,但决不超过三次,话也少,只不过是什么要多保重之类的套话,静娴却万分珍视,如珠如宝。整日里,手上扣着那只镯子,包里便揣着那只言片语,只当是满满的幸福,只当是颜佩纶的心一直在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