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素心如雪

6、虚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卷帘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的一辈子，就虚度在这数层宫墙之中了，她姓叶赫那拉，注定是这宫城最后一任尊贵的女主人，然后，在浮华中逝去。她的青春啊，卷帘人可看得见？看不见了。他不知道她曾炙烈地爱过他，真可惜了，他的一片心，她又何曾知晓呢？
　　多少年的顺贞门外，初选，她便进了那个见不得人的所在，便是再也出不来了。从此，秋月春风等闲度……
　　她成了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住在圆明园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没有人认为她会出头，自然没有人来叨扰，一同选秀进来的秀女们成天花枝招展的在院子里闲逛，以求一次她们早已设计好的偶遇，以后成为六宫中的正主也未必可知了。她却静静的待着，在这个僻静的小院里，这里衣食不愁，过一等一的富贵闲人的生活，侍弄几盆兰草。
　　兰这东西不像她，兰是真清高，她是真心高，一心一意的侍弄这些花草，花儿比人强，人对花真心，花也就实心实意地开得灿烂起来。
　　他果不是个专情的人，她暗笑，这园子里，汉八旗的秀女不用提，但是那江南选上的四春便是美得动人心魄，于是他宠着，让着，流连其间，却从未见那位登了上位，封了妃子的。她远远地见过皇后，很端庄淑丽的女子，那么冷冷清清的站着，眼前纷扰与她无关，她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这身份将由她长长久久地顶着，这名份是万千女人想要的尊荣，对她来说，她只怕弃若鄙履。这样的女人，她是懂得的，凡是进了宫，便是失了自我，又何来真性情之说，那样的冷漠，只怕是自报的工具之一吧。但她不一样，她姓叶赫那拉，她身上有家族的宿命，这是一个高贵的姓氏，皇太极的母亲便是叶赫的格格，她这是没有儿子，若有儿子，也一定要做皇帝。
　　时间久了，她也不习惯了，这里太冷清了，没有人来，只有同样冷清的兰草，她才十六岁，这样的年纪，心还不曾冷吧。
　　没有人来，她便自己乐乐，她会两句昆腔，没事时总爱唱两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卷帘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偏僻的院墙外，偶尔有人路过，腰围玉带，头戴东珠，衣上的金龙熠熠生光，悄悄地摒退侍从，扒开树阴，影影绰绰看待一个窈窕的身影，同样和婉的嗓音，透过层层绿意，就这么透了出来。他忘了时间，忘了要做的事，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就像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年一样，隔着层层帷幕，偷偷张望自己心爱的姑娘。他手捻着自己的衣角，燃着金丝的绣线硌了手，才醒悟过来，于是整整衣冠，抬脚便想走进去，院内的歌声却突然停了，他踟蹰在院墙之外，想莫不是有些唐突，惊了人家，想想还是离开，明天再来碰碰运气吧。
　　她不知，她的卷帘人此时正在院外，痴痴的守着她温婉的歌声，而故意隐藏了她本性的凌厉 ，从此在他心中，她便是如水温柔，眉目如画、如诗，常住他心中。
　　翌日，同样的绿阴中，她唱着，绿阴之外，他听着。
　　第三日，第四日……她始终是不曾感应到外人的存在，知道那一日，他终究按奈不住，独自一人踏入了那绿荫之中，她惊疑地回头，只是那惊鸿一瞥，就足够惊艳了，比他想象中还要美，还要有气质，更多了几分烟雨迷蒙的湿润，目光就这样胶着着，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禁 背过脸去，心也乱了起来，她的冷漠，以后还能一如既往吗？只怕，不能，于是，她笑了起来，灿若春花，明若朝霞，他看得痴了，不禁伸出手去，掠过她的鬓角，她的头便低的更低，恨不得低到尘土中去，就这样仰望着他也是好的。他也笑出声了，硬扳过她的身子，拢进怀里，鼻端恰到好处的嗅到她发间清香。
　　“你叫什么？”
　　“臣妾，叶赫那拉兰儿”

　　她是他的妻，他的兰贵人，以致兰嫔，兰妃，以致皇贵妃。她有个儿子，雪团一般，很是可爱，中宫无子，她的孩子注定是这浩大帝国的下一位统治者，但她为这一天的到来惊慌着，她的心意不再凌厉，没了他，她不知道怎么活。
　　洋人突然打了过来，越过英吉利海峡，早不顾什么天朝威仪，坚船利炮，定海，南京，天津，一路顺着长江。他的身子素来就弱，本就是挑不起祖宗大业的，但他硬是撑了下去，虽然这个帝国已不复当年风采，但她懂她，这已是他能力的极致，以一人之心，一己之力，救这大清国于水火，只怕是劳而无功，但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祖宗的基业，在他手上，毁了？
　　他的身子越发得不好，总咳嗽，带着血丝。那日他召七弟宫中议事，恭亲王先到了，她代他去迎，不是没有见过，这一次仿佛有什么不同似的，他唤她，不是一声规规矩矩的娘娘，不是稍带亲昵的皇嫂，他唤她“兰儿”她愣了，手中的茶盅滚到地上，薄瓷的碎片躺在地毯上，他伸手欲揽她，她躲避不开，挣扎着，还是争不过那一把子力气，不情不愿地被圈在一个宽阔的胸膛里，他搂得很紧，她喘不过气，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了他的朝服。
　　“七弟，咳咳”咳嗽声止在墙角，人却未出来半步，她一怔，他也松了手，她胡乱的抹了泪，也未请安便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皇帝冬狩，带着她和皇后，他待她仍是一般的好，只是不免觉得生疏，他唤她，不再是一声柔柔的“兰儿”。......
　　他死了，举国致哀，她做了太后。
　　他出殡时，她一滴眼泪也未流，心却陪他一起死去，再抬眼，又是原先的冷厉。卷帘人，她的心，你可带了去？你的心怕是早已留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