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若比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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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拿了学位证书要回国了，二三十天的海船，没让她吐个半死，总算是到了香港，歇了不到半日，又强忍着恶心，买了去杭州的船票，到了杭州，发了封电报给父母，说是再过两日，搭十点的火车回临州。电报发了出去，便马不停蹄的去买票，她从没有如此急切过，临到了车站，猛然看见今日有去绍城的车，精神一凛，心思一转，便将去绍城的车票攥在了手里，下午四时许，水镇人家已是到了吃晚饭的钟点，景静娴到了绍城。
她不知道怎么去联系颜佩纶，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转着，忽然看见拐角处有一家丝绸铺子，是颜氏的招牌，气势宏大，想必是总号了，进了门，掌柜的看景静娴穿着非富即贵，气质优雅，忙上前来招呼，“小姐，您要些什么？小店别的不敢说，在江浙一带，颜氏的牌子也是响当当的，丝绸绣品，认准了本号是绝没有错的。小姐，您是要自己穿还是回乡送长辈？”
静娴在铺子里闲转了一圈，捻了捻手上的缎子，便知道是一等一的货色，颜家的生意，也果真是好得很。再转到一边，看有月白，缃黄等几色浅色的缎子，素净得很，料子也好，便让各包一匹下来，盘算着好做夏衫。又见着有绛紫妆缎花开富贵纹饰的料子，规规矩矩的燃金线，日光虽暗，也是显得出那份富丽来。
“老板，这可不多见。想是不便宜吧。”
“小姐识货，就是本号，这样的料子也只剩了三匹，小姐若是要，价钱自是好商量。”静娴踟蹰了一会儿，想自己也是好几年没见母亲了，尽一尽孝心也是好的。
“老板，我要一匹，价钱可要公道。”
那掌柜的见是做成了生意，心中高兴，嘴上也甜，“小姐是小号的贵客，以后还要多靠小姐帮着来往生意，小号自然不敢胡乱要小姐的银子。”
静娴又转了一圈，又捡了两匹给父亲，都交了包上，一并算帐。
“小姐，共是……”
“我要见颜佩纶。”那掌柜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静娴这么噎了一句，有些面上过不去。
“小姐，我家少爷此时不在店里。”
“颜佩纶要是不来，我就一寸布也不买。”静娴的小姐脾气瞬时发作，盯着店后那上楼的楼梯，她料定颜佩纶必在楼上，她分明是听见了打字机的声音的，若是颜佩纶不在，怎么会有人用打字机？又怎么会如此流畅？而颜佩纶是个商人，也决不会吝于一面而坏了生意的。
“赵叔，我这不是来了吗？”听见下楼的脚步声，颜佩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温润一如往昔，他的官话，终究是带着方言味道，静娴也不抬头，背对着楼梯，不让颜佩纶见着她的脸，装作是生闷气的样子。颜佩纶很快就到了楼下，“小姐，在下就是颜佩纶。小姐有何见教？”
把她当砸场子的了。有一个人来砸场子的吗？还是个女子？
静娴仍是一言不发，探出了右腕，支在一堆绸缎上。已是初秋，静娴的旗袍袖子直盖住了那一只镯子，略微露出一点边角来。
“小姐为何不说话？”静娴只是一抖手，那只镯子便在眼前一闪，又极快的滑下去了。颜佩纶的气息略有些变，“你是……”
静娴却特意换了英文“怎么，亨利，一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静娴？！”颜佩纶一声惊呼，静娴便转过身来，“颜佩纶，以后我可是你这儿的大主顾，你怎么能不下来招待我！”
“静娴，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不想我回来吗？”
“我当初回来可是整整三个月才到了家，你怎么，怎么会现在就到了？”
“那是你运气不好，遇上台风了吧。颜佩纶，不欢迎本小姐回来吗？不请本小姐吃顿饭吗？不送本小姐点礼物意思意思吗？”
“赵叔，把景小姐的东西都包好了，另取两匹云锦来，店里的妆缎还有多少？把店里的都拿出来。记在我帐上，当是见面礼。”颜佩纶吩咐好，又换了英语“伊丽莎白，你满意了吧，怎么回了国，就跟在外面一点都不一样了?人显见的就硬起来了，有了小姐脾气了？”
“我不管，我要你请我吃饭。”
“你行李怎么办？”
“亨利，难道偌大的绍城，以你颜家偌大的势力，还找不着一席栖身之地给我这个外乡人吗？”
“赵叔，把那些连着景小姐的行李运回家去，叫府里准备一间客房，说我有客人来。”
“伊丽莎白，现在，我请你吃饭去，如何？”
“有饭吃，自然是好。”
景静娴笑着出了门，从未如此适意过，在国外未曾如此，在家中也未曾如此，只觉得满满的相思此时终于有了着落，满足得不得了，就算是给她吃粗糠野菜她也觉得是人间美味呢！
此时镇上的商铺大多落了门板，虽说是在城里，但这每日里还是跟过去在乡间无异，此时仍开着门的，多是那些洋行酒店。许久不见，两人也有些生分起来，毕竟，他们一直是以兄妹相处，说是恋人，相聚的时光这可真是第一日了。颜佩纶还是惯于扮演一个哥哥的角色的，也磨得开些。
挑了一间临河的铺子，上了二楼雅间，颜佩纶让静娴去坐着，自己先去安排，坐下没一会，颜佩纶便折了回来，亲手端着一个乌木的小盘子，四个小碟，一壶酒，一对酒盅子，滋润润的青白瓷，不像是酒店里用的蠢东西。放在桌上看，是一叠水煮的花生，一碟菱角，两只莲蓬，一段白生生的藕。
“知道你在外面久了，必是想着这个的。这家我常来，幸得这些东西他是常备着的，你才赶得上饱这口福。”
静娴指着一只莲蓬，说道“这倒是个不应景的东西，到了这时候想吃新鲜的也是不易了，难为他有。这时候的菱角，也不知怎么样，怕是老掉了。”
颜佩纶取出一柄小刀来，规规矩矩的四角菱，取了放在桌上，用刀自中间一剖，便是两半，轻挤着两脚，往掌心里一磕，整个菱肉便磕在掌心里，递给景静娴，“喏，尝尝，这里的向来是好的，但也不知道今天的如何。”说罢便将另一半磕进掌里，自己吃了。“软糯香甜，的确是好东西。”颜佩纶自顾自地吃了两只，又将剩下的为景静娴劈好，码在盘子里。分了酒盅，执壶斟满。“去年的桂花酿，香甜还在，今年的，还没酿上，就将就了。”
静娴有一搭没一搭的剥着莲蓬，青绿的莲子，放在齿间咬掉一头的尖角，再用手剥开，露出白生生的果实来，粉润润的指甲，从顶端一掐，莲实便分了两半，露出青碧的芯，油青碧绿，让人想起什么能败火的东西来，就好像虎丘山下那一潭绿汪汪的水，却将青蛇镇在里面一样。剔出来，一律放在盘沿上，绿得惹眼。两人都没说什么话，都替对方细心张罗着，好像有一肚子话，这时什么都说不出，唯有靠动作将情意传递了。
“收好了，晒干了，好泡茶，我记得，败火。”静娴开腔，声音有些涩，却是指着莲心对颜佩纶说话。颜佩纶说好，举起杯，两人对饮了一杯酒。颜佩纶敲敲桌子，门口便有人端了一只小巧的蒸笼上来，并着姜汁香醋苏叶汤，一套细致的工具，也不多话，送到了便放下，转身关门走了。
开了蒸笼，见是一层两只，共四只膏蟹。颜佩纶剥了一只开来要给静娴，静娴摆摆手，自取了一只，轻轻撬开壳，试探的喊“佩纶。”“嗯。”颜佩纶不抬头，仔细地答应着。景静娴一时有些安心，自斟了一杯桂花酿，全当壮胆，又将一只蟹壳蘸着姜醋吃尽，问道“佩纶，你还喜欢我吗？”颜佩纶手下不停“唔，喜欢的。”静娴那颗吊着的心这才放下，用小锤子锤开大螯，剥肉吃，颜佩纶将他手上那只拆开，蘸好了醋，往静娴口边送去，静娴头一偏“我不爱这个的。”娇笑着打开他的手，喂他吃了膏子，再拿过来，咬那蟹心吃。颜佩纶忙拦住她，“静娴，蟹心凉，吃了不好的。”“凉虽凉，有你暖着，我是不怕的。”
当晚景静娴睡在颜家小姐的闺房里，那是颜佩纶的姐姐，长颜佩纶许多，早早嫁到了北边去，回来不易，这房子所以一直给她留着，回来的时候贴心。静娴本是要睡客房的，颜家老爷知道她是临州景家女儿，又是佩纶的同学，为了日后生意上往来，不好怠慢的，所以硬是要她住在原先小姐的房里。颜佩纶不过二十岁的年纪，颜家老爷已是七十高龄了，才知道颜佩纶原来是老来子，阖家宠着的，对自己尚能如此贴心，景静娴不禁有些窝心，甜得很。
景静娴这一日起得绝早，才出房门，便有人引着去花厅吃早点。颜佩纶居然也已经起来了，正倚着一张太师椅闲闲地看报纸，一幅寓公的样子，看得静娴发笑，忽然觉得这样颇是有个家的感觉。
豆浆油条，清粥小菜，这样的日子，越发让静娴眉眼带笑。
吃过了早饭，行李早是有人收拾好了，比来时要丰厚许多，好在多是一些绣品，尽可以说是自杭州买来的，颜家的分号，不是满布江浙吗。颜佩纶送他回去，她便在车上睡了一路，到了临州，静娴尚不敢让颜佩纶送自己到家，隔着两条街打发颜佩纶回去，颜佩纶眼中似乎颇有些不舍，静娴笑骂着让颜佩纶走了，叫了辆车回家。景夫人见女儿回乡自是欣喜，拉着静娴问东问西，到了下午一两点钟才想起去吃饭。景夫人宠腻地对静娴说“外面定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你尝尝解解馋。”静娴自母亲手中接过一只菱，用牙嗑开，默默的想着颜佩纶，魂不守舍的，那尖锐的领角刺破了口腔，血腥味一下子溢了出来，她呆了一下，将菱肉吐出来，沾着血的，在她如玉的掌心里，也有一种别样的好看。
“妈，我不吃了，你看，都出血了。”
“好，好。囡囡不吃了。”
颜太太心疼地将静娴手上的污物用帕子拭去，景娴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若是佩纶，必是舍不得让我受伤的，他会将菱角切开，在他手心里一磕，菱肉便会出来了。
景家的生意，景老爷有意让静娴历练，就放了手，让静娴去管丝绸茶叶，还有药材粮米一类的祖业在景老爷手上，景老爷允诺，静娴满了二十便都由她接手。
景家做丝绸不零卖，有了单子才去组货，份额也不大，在临州收些散户就是够了，景静娴接了手，想着这样在生意上不是不好，只是有些小打小闹，成不了大器，便一心想干一桩大事。可这兵荒马乱的，又有什么地方会长期大量的要这绫罗绸缎呢？前清的时候是有，但都让织造局霸着，哪有他们什么事呢？现下皇帝到了满洲，听说那是个能把人耳朵冻下来的地方，皮料倒是好贩些。一来二去，想到没辙，还是在一些散户中间吃吃差价的利钱，静娴虽是不甘心，但也无计可施。如此过了半年，颜佩纶倒是每个月都会来看她，有的时候她也自己去绍城。玩得都还开心，有时颜佩纶微微亲密，静娴却又打了退堂鼓。她只爱这么静静的相恋着，不用人知道，自要他心里有她就足够了，也未必要日日见面，这样到腻烦了。结婚最怕的就是互相腻烦，若是婚前就这样天天腻在一起，还不等真成了夫妻，那一点热情早就给磨光了。她不要天天见面，她只知道，她自己每天会花一点时间来想他，想必他也是，然后，在听见他名字的时候会心一笑，在心里宣告对对方的所有权，对方承认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若比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