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素心如雪

3、弹剑

　　陈圆圆是妖娆女子，色甲天下之色，声甲天下之声。
　　陈圆圆善舞，最擅长确是舞剑。三尺清锋，淬火后流转的光华，在美人手中如眼波暗送，车身，卧鱼，翻腕，下腰，剑华如水，隐然若醉。
　　不知何年的何年，陈圆圆犹身在江南。
　　正午的雕栏，如水的天色，秦淮河上风光正好，是花如人面还是人面如花已混杂不清。脂粉的香气浓浓的一阵阵跟着风儿吹过来，熏歪了三十里外行人的鼻子。陈圆圆就在那一座绣楼上坐着。她的身边很静，也或是很吵，但她好像都听不见。只有“铮、铮”的声音，一声一声，直叩心扉。她从未听过这种声音，似箫，又多三分干脆，似琵琶，又多三分凛冽，似古琴，又多三分肃杀。只觉得是三月，鸿雁，却不归。
　　“铮、铮”宝剑出匣而鸣，天下必乱。此时陈圆圆的心已经乱了。后来她知道，那时弹剑的声音。弹剑而歌，声作变徵，最是悲壮。像那逝去的，便是永远都回不来了，譬如说，陈圆圆那时的心绪。
　　她推开她的窗，急急向外望，有一个人在河边倚马而立，只留给她一个青色的背影。他抱着一把锈剑，弹着薄而韧的剑脊，剑身铮然作响。
　　他必是与一般人不同的，钱谦益那个老头子太衰朽了，冒辟疆又有几分太过贵气，侯方域倒是不错，可惜太优柔寡断了。绝不似眼前此人！连背影都是这般干脆的！
　　不折不挠，好一株挺立的松！
　　陈圆圆的心彻底乱了，手中的帕子被风吹走,她伸手去够，但帕子却自飘远了，偏巧了，正蒙在那人脸面上，一张脸全遮住，怕是给熏晕了眼，过了好些时才缓缓抽下脸上的帕子，慢慢抬头，陈圆圆却在此刻陡然回神，一把把窗关上，背抵着关着的窗大口的喘着气，她的全部气力都给抽空了似的，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她整个人都软软的，可那该死的声音还在响着，引诱她用仅有的力量去倾听，听得很细“铮、铮”。
　　她记住了，那是弹剑的声音。
　　每日日落之前，他总会在那棵树下弹剑，有时也唱些她未曾听过的歌谣，却一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每日细细地听，歌，倒是一句没记住，只记得那一声声单调重复的音韵，“铮、铮”在她耳中，不异于仙乐。陈圆圆特地请了师傅，教她舞剑。她天性聪慧，学得差不多时，就从窗口，远远地望他的背影一眼，做一些简单的动作。让剑光携着残阳的余影而去，她却始终模糊在一片光影里。
　　某一日的清晨，她意外地听见了这弹剑声，“铮……铮”马上的行囊，他这是……要远行？她无措地望着那个身影，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想好好的看他一眼，怎奈何泪水盈睫，在她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她持剑而舞，车身、卧鱼、翻腕、下腰，一丝不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轻风从树叶的间隙里带来犹沾着露水的低语“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气动四方。……”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甚明了。只知那日她起舞直至脱力。想来确实荒谬，她一心一意为之起舞的人，她竟连一面也没见过。而他呢，可知那个丢了锦帕，一并丢了心的人是她？
　　后来一过就是很多年。她先被国舅接到京城，然后又做了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宠姬，然后，李自成兵临城下。崇祯皇帝上吊煤山，吴三桂之父吴襄被捕下狱，她却被李自成的部将掳走。她是风尘女子，换一个主人，没有什么了不起。
　　数日之后有消息来，本来犹豫不决的吴三桂忽命三军缟素，进京勤王。不知是什么对他触动最大，是奉若神明的皇帝的死，是骨肉至亲的父亲的血，还是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卑微的生，或许都不是，只是为了那一个字，这个字让代代英雄逐鹿中原，洒尽热血。那么，她这种屈辱的生活也该结束了吧。她虽是一个妓女，但她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譬如说:弹剑。那个粗犷的陕北汉子，不配和歌而起，用他粗短的手指，敲击那已经卷了刃的，暗淡的佩剑。
　　不知何年的何年，陈圆圆已身在平西王府中。
　　她曾在一个静极了的月夜听见弹剑的声音，她只道是自己太痴，却仍是忍不住持剑而舞，又怕啸起剑气，就折一枝竹枝吧，车身、卧鱼、翻腕、下腰，一点都不曾遗忘，那曾经最初的感动。
　　不知何年的何年。
　　平西王爷的双鬓已经斑白，她也是掩不住的老意了。
　　明日誓师，那么今日她为他饯行。她心中有个疑问藏了很多年，再不问，怕是没机会了吧。于是她抽出一把长剑，舒袖曼舞，他怔了一怔，便执起剑，漫无目的的弹着，一如江南午后春光。
　　她早该知道的，而他只怕也是思量了许久吧。一个不肯说，一个不肯放手。却这样辛苦的互相欺瞒着，与人何益？
　　模糊的泪眼，她合身扑上，多年后他的身影如此的不真实，让她没了方向。其实他的心，也早已遗落在多年前的江南，找到了，却生生埋葬了。他颤抖着手探向那个模糊的影子，原来呵，你是这般模样。
　　依稀的眉眼，光阴荏苒，当时此刻，都已是模糊了。
　　月白衣裳上妖红盛放如花，长剑当胸而入，她的手仍是向上平举着，原来，你竟是这般模样！一滴泪便坠在如玉的掌心，她的泪，早已划过眼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