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素心如雪

4、葛生

　　你可听见我唤你?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胡笳幽怨，羌笛清寒。
　　〈一〉
　　去往北地的车，征尘无限，我抱着我的琴，沉默不语，指尖掠过琴弦，一连串清冽的滑音，打在苍茫的夜色里。寒鸦声起，鼓角未绝。
　　朔风阵阵，北地，果然是难耐的苦寒。
　　马车里倏然递进一个羊皮水壶，油腻腻的，四壁还有不明的暗褐色液体，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好大的冲劲，我皱皱眉。
　　车外传来生硬的汉语“喝两口烈酒，暖暖身子，你注定是我的阏支。草原上的兄弟们都等着看看，汉朝的官家小姐是什么样子。要死，也要给我死在草原上!”
　　由不得我不喝，我那里还是士大夫家的小姐，被掳北上的奴隶，生或死，荣或辱，全在车外人的一念之间。木然地凑到壶口，连灌了两大口下去，辣劲一下子从胃里烧了上来，嗓子灼得生疼，却偏又咳不出声。那人劈手夺过水囊，大口连饮这醇厚美酒，塞回木盖，别回马鞍的侧袋里，抹抹唇，依旧生硬的汉话，却带几分笑谑“别呛着了，你是我的女人，我自然会守着你。”
　　脸红了，礼教之防，他这化外人只怕是没有这概念的吧。
　　〈二〉
　　草原，真的很广阔，很适合他，如苍鹰般矫健、硬朗的男子。匈奴的左贤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他的族人围坐在篝火旁，唱歌，起舞，而他却挽着我的手，高傲的走过欢腾的人群，在羊皮的大帐下站定，大声地说着我不懂的匈奴话。我不懂，却觉得很心安。
　　喧闹的人群忽然一静，又百倍喧闹起来，祝福的泉水和花瓣撒满我全身，我想躲，他却不让“让他们撒，撒得越多，我们就越幸福。”
　　抚过匈奴女子火红的嫁衣嘲弄的想，我居然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北方的化外之民，一个只懂弓马骑射却不懂诗词歌赋的野蛮人，这个人偏偏是他们尊贵的左贤王。嘴角不觉上翘，他却好像会错了意，压低了身子，正对着我的脸孔。不得不说，他长得，的确出色，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目，紧抿的坚毅的薄唇，整个人有一种雕塑的美感，仿若上天恩赐的强壮的躯体，无懈可击，一个完美的男子又能如何？何况我刻意忽略的你漆黑的眼眸中挥之不去的海一般的深情。
　　我的男人，我认了。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我愿为他看守牧场，等他带着部族和羊群从祁连山脚下归来。
　　〈三〉
　　我坐在毡房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焦尾琴。他掀开帘子，侧身而入，从背后拢住我，温暖宽厚的胸膛给了我足够多的幸福。
　　“怎么，还想着回去吗？”他的汉话已然进步很多，但我早已学会了匈奴语，但他仍坚持用汉语与我交谈。
　　“怎么不想？那里毕竟是家，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不是轻易忘得了的。”
　　“汉廷内乱，等过几年局面安定了，我带你回去看看。”
　　我不语，他亦是沉默，直至日影西斜，孩子发出不满的哭声，才手忙脚乱的温好新鲜的羊奶，安抚着。
　　“文姬，若我不能随你回去，你会不会，一个人悄悄地走?”我一愣，依着我的性子，这种事，我做得出来。思索了半晌，从他手中抱过孩子，轻轻拍打，哼唱着草原上的歌谣哄他入睡，咬咬唇，回答:
　　“我不走，只要有你和孩子，那就是家，我就不走。”
　　身后的草原，毡房，这个出色的男人，我可爱的孩子已然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四〉
　　草原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他终究还是狠下心，丢下我和儿子女儿走了，让我在这孤寂的草原上，靠回忆过往的片断，来填补心中的空白。
　　“你失约了，你没有陪我回去，你没有，守我一辈子。胡笳幽怨，思念的不是故国千里，而是咫尺之隔，却在黄土之下。从此，天人永隔，人间低下，两处茫茫。
　　你还记得，我教过你汉人的一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我注定是做不到了。
　　我就要离开这了，虽然百千不舍，孩子们就留在这里。我不是舍不得，儿子已经十六岁了，我看见他，总会想起你。
　　我说过，有你的地方才是家，没有了你，天下何处对我来说不是一样？如今只能在心底装了一个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了。”
　　我坐在他的墓前，絮絮地说着，天就那样黑了，可是，不会再有人拥着我为我取暖了。
　　“《诗经》里有一首诗，说的是远古时的女子，埋葬所爱的人时唱的歌，现在，我隔着茫茫黄土，万里黄沙，无限关山，唱给你听：
　　葛生蒙棘，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生！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我走了，你可听得见我唤“百年之后，归于其室。”？
　　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谁来与他作伴？惟有孤独！
　　不必伤心，没了你，我也是活不长久的。那夏日漫长，那冬夜凄凉，不必百年，定在这苍穹之下，伴你长眠。胡笳幽怨，羌笛清寒，一颗心已伴你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