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素心如雪

12、悲风（一）

　　悲风
　　那样寂寥的秋啊，北国无尽的旷野上掠过悲凉的风。
　　一切的花朵，都在风中凋谢。
　　九月初九，苏苏从东京乘船到威海，从威海乘火车至满洲里。
　　她还记得十四岁之前的重阳，当时在王府里，老太妃还在，那是个有着四分之一蒙古血统的满洲贵族女子，看不起她那打江南来的母亲，也看不起她这个庶出的孙女。所以每年重阳，去老太妃的屋子里吃重阳糕，赏菊的好事从来没有她的，她只有听那些倨傲的姐姐谈起，老太妃房里的重阳糕是拼着怎样八宝的形状，张家口来的青蟹是怎样脂腴膏满。她与她的母亲只配锁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有时候连仆妇也没一个，娘儿俩絮絮地扯着菊花晒了充枕头，絮絮地在各自的心里构建出一个江南的秋。“江南的秋啊，此时是连草都不曾黄的，就算到了深秋，也只是草上挂了层霜，那知了直叫到八月的头上……”
　　后来，便不一样了。
　　她十五岁那年，一切又不一样了。
　　那年老太妃殁了，人老了，老死了。
　　那年她母亲也去了，说不清是什么病，只是见得一口一口的吐血，咳得不行了，一天夜里吞了烟土，匆匆的去了。
　　那年府里来了许多日本人，多半是汉语说得极好的，来了便去书房，也不知要谈什么。
　　后来么，她便到了满洲里。
　　那一日她站在宴会厅里，穿着极不合身的晚礼服——她太瘦了，而那衣服太肥大。
　　远远望一眼她那个皇帝哥哥，斯文儒雅的样子，两片圆圆的镜片，竟是比片子里的光绪爷还俊些。皇后也穿的是晚礼服，但比她要好看的多，很美，远比穿旗袍要好看。她看见本应该有人的一个位置，但已经空了。那个曼妙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看见大福晋领着两个嫡出的姐姐和一帮日本女人在一起，一样的拘束，旗袍和和服都是拘束。她看见上面两个哥哥正跟溥杰一起玩那时兴的纸牌游戏。她看见不同房的一位姐姐，她该叫她十四格格，还是金壁辉，还是川岛芳子？蹬着马靴，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闲闲地看着楼下，似乎对她笑了一下。其余的弟弟妹妹都太小了，吃糖的吃糖，吃奶的吃奶，由各自的奶娘带着。只有她一个，站在那舞池里，穿着极不合身的衣服，茫然无措。
　　舞池里狂乱的曲子，别人向内，她向外。
　　“对不起”她好像，又分明是踩了谁的脚？
　　“尊贵的小姐，我想与你跳一支舞。”是个日本人？
　　外貌，声音都是辨不出的，只是那一个深深的90°鞠躬，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
　　“我，我不会跳舞。”她的眼波斜睨过露台，金壁辉正施施然走着，笑着，又分明是命令着。
　　她不得不抬起头，看向那一张脸，极年轻，约莫二十岁，很硬气，也很清朗，她见过的日本人里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了。她吸一口气，退一步，再引着他的手搭上她的腰。
　　第二天她知道了那个男人叫宫本一郎，她的，未婚夫。
　　那是宫本家这一代的家主，关东军的少将。
　　她不愿意，母亲告诉她，女人这一辈子，有一件事一定要自己做主，说什么都不能嫁给不爱的人，当初母亲被外祖送给了父亲，现在她要被父亲送给一个日本人。什么家，什么国，都只是为了自己活着舒坦找的借口。
　　鬼使神差，她去见了宫本一郎。她说“宫本先生，请允许我五年后再成为你的妻子。我在宅子里被关了十五年，我想用五年去看看这个世界。”宫本一郎说“好”
　　她连阿玛都不曾知会，拎着小箱，里面是她往日的私房和几身衣裳，宫本一郎派人送她上军舰，他把一切都为他准备好了，学位，住宿，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他乘船从香港到英国，在癫狂的海浪上，她将头埋进天鹅绒的被子，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一切都是这样该死的顺利，她不再是那个柔顺的王府三格格，天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去求宫本一郎，天杀的宫本一郎居然答应了！她不用担心，父亲的手伸不到大洋彼岸来。五年之后，天知道她在哪儿！去他的满洲国，去他的宫本一郎！
　　她爱她现在所有的一切，她爱她现在的新名字，她叫苏苏，苏杭的苏，那是母亲来自的地方，不再是泪盈于睫的簌簌。她是苏苏，全新的苏苏。
　　她到英国的第一年租住在一户久贵族家里，那家的女主人有着无比温暖亲切的笑容，金色的卷发，总是笑着喊她中国公主，她爱死了这迷人的异域味道，她爱死了那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们似乎是不论尊卑的，也不用整天甩帕子请安，这太棒了！房东家的小儿子叫罗切斯特，现在在商务部工作，今年大概也是二十岁的样子，现在，他是她的英文教习。她喜欢这个俊朗的大男孩，虽说他不及宫本一郎好看，但是在心里的那种好看又怎么能比？
　　罗切斯特是个很有情调的人，他们是传统的贵族之家，讲究下午两点的午饭和怎么也喝不完的下午茶。罗切斯特是个很可爱的人，哦天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问题，像个孩子一样，罗切斯特还是个很笨的人，天知道那样的实心眼儿怎么能做商人！……
　　她的世界里，忽然满满的罗切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