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素心如雪

11、若比邻（结局）

　　这样的日子，才过了两个月。
　　十一月的头上，北边捎信来，说是有什么不好了。是什么静娴也不清楚，只是颜佩纶匆匆的就去了。
　　在车站，兵荒马乱的，她说，“什么事情，只要你一个人去就行，还带着这么多货？”颜佩纶的箱子里，有整整四十根金条。
　　“你不用管我的。”颜佩纶笑得很随便，没什么事一样。
　　“静娴。”“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就订婚，到时候我娶你，我们一起好好的过日子，我只想好好的过日子。”
　　景静娴红了半张脸，心里骂颜佩纶无赖，又舍不得他走，那长长的一声汽笛，好像在催着她的婚事的，天边的云也红了似的。
　　颜佩纶前脚刚走，徐莞尔便到了临州。
　　“莞尔。”景静娴是很乐意见到徐莞尔的，这是个率性的姐姐，没什么好遮掩的，她此时心里，正有一桩再大不过的好事要与人分享。她是连父母都未来得及禀明，先告诉了这徐莞尔。
　　“静娴，莫要开玩笑。”在街上的咖啡屋，徐莞尔最喜欢这地方。
　　“莞尔，他说的，他说的他回来便要娶我了。”景静娴一脸的笑，一腔小女儿的欢喜。
　　“静娴，苏苏回来了。她前两天发电报告诉我，她的婚期近了。”
　　“她，是在北边吗？”静娴心里好像有了什么预料，那些淡淡的情谊却是一层一层挥之不去，起初那主角还是她，后来渐渐变成了苏苏。
　　“苏苏的婚期，在这个月初八，她是一回来便要结婚的。”
　　“她不是，去年就毕业了吗？”
　　“宫本一郎，就是她要嫁的那个日本人，把她留在英国整一年。他知道一旦苏苏回国颜佩纶就要去找她的，于是他将苏苏扣在英国一年，回来便要结婚了。”
　　“佩纶，他是去……”
　　笑话，景静娴只觉得一个天大的笑话要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颜佩纶，从一开始爱的就是苏苏。”
　　“那天，那天晚上……”
　　“苏苏回绝了他，他吃多了酒，犯浑。”
　　真真是晴天霹雳。静娴手一抖，摔了杯子，黑色的咖啡蜿蜒在她白色的夹袄上，像一只黑暗的猛兽，将她整个吞了下去，带着令人迷醉的香气与温柔，将她整个吞了下去，吃人不吐骨头，一点渣滓也不剩。她失神的望着徐莞尔，有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再也没有人比她更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寻求安慰，而她居然当了真。
　　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只是定定地看着徐莞尔，看着那个让她所有的幻想在一瞬之间破灭的人。她希望徐莞尔告诉她那不是真的，但是这不可能。
　　她就那样静默着，天黑了，街上的人也少了，在熟悉的黄色面孔里她一样手足无措，只是颜佩纶不在了，他根本不曾属于她，那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一个笑话。
　　坐着，天已经黑了，好像过去了几万年，好像再过去几万年，天依然是黑的。
　　她买了第二天去北边的火车票，与徐莞尔一起，不知为什么，只想着见了他要问个明白。
　　等她到了，颜佩纶已经不能再说话了。
　　颜佩纶因雇用劫匪暗杀关东军司令，已然是被处了死刑，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四十根金条，二十根给了土匪，还有二十根，景静娴用它买了颜佩纶的尸首。
　　有那么一个故事，说一个男人的未婚妻抛弃了他，另嫁他人。男子很伤心到了寺里想看破红尘，方丈却说那是他的缘法。方丈让他看了一面镜子，镜子里一个年轻女子正曝尸荒野，一个路人不忍心，脱下衣服将那女子盖了起来，而另一个路人却将那女子埋葬了。方丈对那男子说，这就是你与你未婚妻的前世，你只是用衣服盖了一下，而那个埋葬他的人就是她今世的丈夫。那一件衣服的恩情，不过是这样的缘法，你与我这样的相欺，难道我是前世害你的凶手吗？活该我此生永堕苦海，不得超生？
　　景静娴化了颜佩纶的尸首，用小小的玉净瓶装着，一共三瓶，她贴着那瓶子痴痴的问“佩纶，你可曾喜欢过我一点，只是一点点？”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只当她是朋友，她便只做朋友该做的。徐莞尔去见了苏苏，她一个人定了南下的票，一个人离开。她念着那两句诗，看见过去的自己就这样慢慢的在月华中消失。
　　这世上再没有那个颜佩纶，也不复当初那个景静娴。
　　景静娴将颜佩纶的骨灰交了他的父母，淡淡的却说要节哀。颜佩纶下葬那天她没有去，因有苏苏斡旋虽不得祸及家人，但也不敢风光大葬，只是悄悄的遗到了祖坟里，冲着北，说是他当初走之前的意思，至死，他原来都是不忘了苏苏的，可何曾，想起她景静娴一丝？
　　不会再流泪了，为了一个根本不想着自己的人凭什么要流泪。
　　颜佩纶，从此世上再没有你这个人。
　　颜佩纶死后三年，景静娴嫁了人，那三年的日子，好像是在守孝一样。
　　她的丈夫是阮少卿，很英挺的男子，与颜佩纶，一点也不像，可景静娴却分明记得那日在沪上遇雨，阮少卿拉着她奔跑的样子，那分明，分明就是颜佩纶。
　　她的孩子叫阮天涯。他们只觉得这名字落寞，只有她知道，也许他也知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最冠冕堂皇的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