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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稻草人与祈福之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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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第一眼见到芦屋道满时,我会觉得他身上有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那么经过今夜的文斗之后,我承认自己确实是眼拙了。
本以为时隔多年,终于来了一个能与安倍晴明品分秋色的阴阳师,虽然他已经是个大叔,但我还是对其抱以期待的,但是——我发现他其实是个老实孩子。
就像长翅膀的不一定都是天使,骑白马的也有可能是唐僧的道理,不是每一个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的人都长了一肚子心眼儿还破势多的。
人长得怎么样暂且不论,芦屋道满的行事风格还是十分循规蹈矩的,至少现在是。
之后他被安倍晴明逼得远走他乡,再回来时变成了一个刁钻且不按常理出牌的暗黑系阴阳师,那都是后话,眼下他在安倍晴明面前,我觉得那就是一个正直的大叔。
哎呀,你瞧瞧第一场比试吧,我可算是长见识了。
封印巫蛊之事本就是阴阳师分内之职,我平日里也见过不少,自己动手封印的巫蛊娃娃自然也有,这可怎么比呢?
那就比谁在一炷香内封印的诅咒多吧。
我是不晓得保宪师兄哪里弄来这么多诅咒用的稻草人的,估摸着是寮里的阴阳师临时搜集来,破费心力地一个一个诅咒过去,然后搬过来的,每一个稻草人都怨恨颇深,要我说还不如比谁下咒快,省掉不少麻烦。
当然,下咒这种事,阴阳寮是不可能给一般民众看的,这种事毕竟不光彩,传出去也不好听。
所以说,提出这项比试的芦屋道满,可太能替平安京中的阴阳寮着想了。
芦屋道满和安倍晴明面前,各摆了一张竹帘,竹帘上排了一溜稻草人,呲呲啦啦地冒着黑色的怨气,怨气最轻的那个,也冒着绿色的瘴气。
阿啦啦,这都是找了什么人来下咒啊。
炉上点起了一炷香,第一局正式开始。
芦屋道满十分认真地拿起一只稻草人,为其淋上甘露,贴上驱魔的符咒,以自身指尖血驱散了稻草人上的咒怨,使其恢复正常。
这是非常传统且正派的驱魔手法,我刚成为阴阳师的时候,我的师父贺茂忠行也曾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做。
芦屋道满的做法至此并无半分不妥,娴熟而老练,可以说做得相当漂亮。
当他驱散了第五个稻草人身上的怨恨后,突然想看看安倍晴明这边的进展如何,于是扭头过来观望。
然而安倍晴明在干什么。
他还在啃他的煎饼果子。
芦屋道满:“……”
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下,你不应该兢兢业业地拿着稻草人驱邪才对?那个煎饼果子是怎么回事,你就放不下来了吗!
“看来安倍君十分自信啊,不知进展如何?”
安倍晴明咽下了最后一口煎饼,还打了个爽快的嗝:“哦,你说封印一事啊,我这不都做完了?”
芦屋道满:“?——!!!”
当他看到安倍晴明面前已经干净到不能再干净的一排稻草人后,他的脸色简直跟夏日祭的烟火一样精彩。
我哀叹着靠在我家小姐姐肩头:“我就说这个芦屋道满铁定要吃亏的……”
在场的其他人有没有看到我不清楚,反正芦屋道满这老实大叔肯定没看到他旁边的阴阳师做了什么。
就我与安倍晴明多年的“交情”,这人不按套路出牌的德行我已经领教到不想再领教了。
撒甘露,贴符咒,这些驱邪必定要经历的步骤他是一步没做,直接掏出一罐子盐来噼里啪啦地洒在稻草人上,眼看着那些稻草人被盐撒得一阵刺啦声,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驱邪,我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要做菜。
然后,他直接在手边开了个小的召唤阵,从里面拿出了酒吞童子的鬼葫芦。
我就听见“呲溜”一声。
对,没错就是“呲溜”一声,那些稻草人身上的邪气就全被这只满肚子鬼王瘴气的大葫芦吸得一干二净。
然后,他又把葫芦塞回了召唤阵里。
他做完这一切时,芦屋道满还在勤勤恳恳地为第二只稻草人驱邪。
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这件事,反正我是深切地同情了芦屋道满三秒。
去你丫的常理,去你丫的科学,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科学可言!安倍晴明的字典里也从来没有常理二字的存在!
晴明这显然就是使阴招了,可偏偏芦屋道满在制定这场比试时,忘了说不准式神参与,结果就只有他一人在恪守着一道压根不存在的规则。
第一局就在芦屋道满一脸懵逼的情况下宣告结束。
第二局的时候,芦屋道满总算知道带个心眼了,比试开始前就声明禁止双方使用式神,以及任何式神的能力,以阴阳师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决战。
这番话说得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我还是不禁为芦屋道满感到森森的担忧。
第二局是晴明定的内容,即所谓“祈福”了,那双含着灿烂笑意的狐狸眼往我这个方向瞄的时候,我就知道准没好事,整个人都缩到大天狗的翅膀后头去了。
然并卵,因为我忘了我身边还有一个不会看眼色的二愣子。
就在我一个劲儿朝他挤眼睛,示意他假装看不到我时,源博雅非常响亮且欢快地冲他的好基友喊道:“晴明!小阿真在这呢!”
这一刻我还能说什么好呢?
“小阿真你干嘛一直冲我眨眼睛啊,是眼睛不舒服吗?”源家二愣子笑得如春风拂面。
我只想抽死你个缺心眼!
就在我被贺茂保宪手下的侍女架着去换衣服时,看到我家骨女掩唇而笑:“阿拉,说起来好久没见过阿真大人穿巫女服了呢,好期待哦。”
别啊小姐姐你倒是捞我一把啊!
大狗子你别装不认识我啊!
#我家式神突然都放弃了我#
#一位阴阳师突然失去了梦想#
折腾了一番后,我被架上了祈福台。
祈福时用的巫女服与平时穿的那种要繁复许多,悬铃缀彩,我的长发被扎成了巫女结,用一根红白相间的细绳包着一条和纸,除了肌襦袢与绯袴外还披着一件雪白的祝衣,祝衣上绣满了纯白的樱花,衣摆处还挂着七彩的流苏,可以说是非常隆重的装束了。
我握着金色神乐铃,僵硬地站在祈福台上,左右两边各摆了一只金斗,一会由我引来的邪气将由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分别封印在这两只金斗中。
晴明在台下对我笑:“哎呀,这才像个俏丽的少女嘛,辛苦你了。”
我悻悻地瞪了他一眼。
知道辛苦我你刚才干嘛朝我这边看啊!
站都站上来了,总不能在这时候认怂,况且安倍晴明怎么说也是我的同门师兄,作为师妹,给他撑一次场子,还是可以的。
“回头把你家妖刀姬借我膝枕两天。”我一脸正直地看着他。
晴明莞尔:“成交。”
夜色渐浓,灯光明亮,罗生门下点起的灯璀璨得让人觉得晃眼,温暖的光辉中,我摇动了神乐铃。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仿佛从一片寂静中诞生,又回响在森罗万物之间,没有言语,却胜过言语,只剩下虔心的祈祷之音。
我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我家小姐姐正和大天狗愉悦地低语着。
“阿真大人的祈福之舞,大天狗大人觉得如何?”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身边这位叱咤一方的大妖怪。
大天狗此时站在祝绳外,静静地望着祈福台上捧铃而舞的身影。
他作为天照大神之子,也曾在神社中见到过几位巫女,只是该怎么说才好呢,眼前的少女似乎要更加灿烂一些。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阴阳师的缘故吗,所以与那些一板一眼的巫女不一样。
她托着神乐铃尾端的长绫,提着裙裾起舞,鸦黑的长发与雪白的和纸交错,更突显出她面貌白皙,灯火中如玉脂琼花,绯红的唇微微扬起,笑容明丽得好像春日枝头的山樱,活泼而绚丽,生机勃勃。
那双辉夜般的眼中好像装着这世上一切美好之物,在他活过的长久到无法计算的岁月中,也曾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类,为世俗所染,或肮脏低俗,或高洁尚德。
但这个名为十六夜真的少女不一样,尽管他平时好像从未认真注视她,甚至觉得她很平庸,但这一刻他却无法否认,自己的视线已经被这个少女所吸引,且到了无法转移注意力的地步。
祈福之舞本身是用来祛除灾邪的,但今夜我要用这支舞将邪气吸引过来,就不得不放下阴阳师与生俱来的灵力护持,好让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妖邪得以靠近。
随着我的舞,逐渐有妖邪开始接近,浓郁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晴明与芦屋道满分立在祈福台两侧,不断将黑气引入金斗中。
“祈福之舞就算卸下防备,按理说能引来这么多邪气吗?”贺茂保宪在看到从天空中源源不断且愈发浓厚的邪气后,终于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四周的灯光都因为汇集过来的邪气而变得十分暗淡,阴阳寮的人加强了祝绳的威力,保护着普通的人。
大天狗也有些坐不住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邪气!”
骨女的表现要比他淡定得多,但神色也凝重得像是要沉入深渊:“你还不知道吗,阿真大人的体制很特殊,一旦卸下护持,就会引来无数妖魔争抢的天生灵体,这种时候,能引来的妖邪可不是一只两只那么简单。”
饶是大天狗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生灵体,这可是就连大妖怪都觊觎的稀有物,如果说一般人对妖怪来说是零嘴级别,阴阳师就是正餐,而拥有天生灵体的阴阳师无疑是一桌饕餮盛宴!
骨女面色冰冷地看着他:“大天狗大人,若是您已将阿真大人视为主君,在她遇到危险时,还请不吝出手相救。”
晴明和芦屋确实有着令人折服的灵力,在这样的妖邪洪流中,依然能有条不紊地对其加以封印,那两只金斗很快便要满了。
然而我是不会在这时候停止的,我已经有所察觉,这种数量的妖邪竟然潜伏在平安京中,却无人察觉,再怎么说也太不寻常了。
今日的祈福之舞,晴明恐怕是想借我天生灵体的特质将它们集中起来,一并祛除,这样的算盘也就他能打得如此响亮,芦屋道满恐怕也是被他利用了。
不过这种数量,确实令我吃惊,若不是晴明安排了这局比试,恐怕还没人注意到。
浓郁的妖气笼罩在祈福台上方,逐渐将我们包围,我看到芦屋道满和晴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想必一次封印如此多的邪气对他们来说也非常吃力。
一场斗技演变成对整个平安京驱邪的法事,怕是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一般人是看不见邪气的,只能感觉到森冷阴郁的寒意在祈福台周围盘旋不去,引来了最后一丝邪气后,贺茂师兄在晴明的示意下,以祝绳为界,设下了强力的结界。
而在结界彻底关闭之前,有一道身影飞进了祝绳界中。
“羽刃暴风!”
眼看着金斗快要控制不住这么多的邪气时,从天而降的劲风混杂着无数黑羽纷纷坠落,被其吞噬之前,我被一双手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黑色笼罩了我的视线。
我嗅到似有若无的清冽淡香,包含着强大妖力的金发式神已经抱着我飞到高空。
他已经十分克制自己的力量,在没有破坏结界和伤到晴明与芦屋道满的前提下,将剩下的邪气吹得四分五裂,消失在虚空的裂缝中。
我愣了好一会才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望着此刻抱着我的式神,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啊呀,大天狗,你来救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