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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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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碍。”邵夜虚弱道,引袖擦了擦唇边血迹,推开闻无昼扶她的手,自个转身回了帐篷里。
望着邵夜纤瘦背影,闻无昼甚至不敢跟上去。
她真怕邵夜死了,但她却分不清自己这种害怕是源于旧日的同门情谊,还是源于对临渊之死的愧疚。于是,这位以骄纵著称四界的小妖主生生在外面的溪水边坐了一夜。
夜里风凉,闻无昼让这嗖嗖冷风一吹,脑子顿时清醒得不行。人说夜里最易胡思乱想,闻无昼这么一清醒,脑子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一些旧事,想着想着,天边就泛了白。
邵夜惯常起得早,出来时淡淡瞥了一眼在溪边坐成一块化石的闻无昼,连步伐都不曾停顿便走了。闻无昼自个寻到木竹脚楼群前的仙界百族集会之地去时,就看见尹志远衣领大敞开,露出胸前的几道伤口,领着几个残兵伤将站在那里与邵夜对峙。其余众人围坐在外围大气不敢出,一个是暴虎一族的骁战将军,一个是西海龙族的三殿下,哪一边他们都是得罪不起的。
闻无昼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大概是尹志远咬死说是邵夜杀了他手下几个护卫,而邵夜拒不承认,双方僵持不下。眼见尹志远恼怒非常,竟然拔了身后一个护卫的佩刀,架在了邵夜脖子上,而邵夜话里还就是一个意思:我没做过,你没证据。
闻无昼见状赶紧挤了进去,把邵夜从刀口上拉开挡在自己身后,尹志远一见是她,脸色变了又变,咬牙道:“闻无昼,这是我仙族内务,怕是轮不到你来管吧?”
闻无昼振振有词:“虽说这是你们两族的纠纷,但人人皆知我与邵夜同出于孟长风门下,师姐顾应师妹,怎么着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吧?”
尹志远冷哼一声,指着自己胸口的几道伤疤道,“如此那你这个做师姐的倒是说说,这是不是你师妹的问忧剑所伤?”那伤疤新结,伤口薄且深,以闻无昼对问忧的熟悉程度,一眼便可看出,那伤口无论是厚度还是深度来看都一定是问忧剑造成的。
但是,她也一眼看出,这伤绝不是邵夜伤的。
闻无昼抿笑:“尹将军,我虽不知你这伤是如何来的,但我敢肯定,并非我师妹所为。”
尹志远只当她在强词夺理,不怒反笑,“哦?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不是?”
闻无昼伸出一只食指,沿着他伤口的走向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道:“你这伤口,自左胸上划至右肋,一共三道,均是如此走向,尹将军可注意到了?”
“是又如何,她当时就站在我面前,挥剑伤我,自当留下如此走向的伤痕。”尹志远理直气壮。
闻无昼轻笑一声,“那好,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说完,闻无昼自邵夜腰间拿走问忧,拔剑退开两步,边舞剑边道:“当时,你看见的我师妹,站在你面前大约这个位置,剑尖刚好穿破你的衣衫,连划了三剑,可对?”
尹志远点头,“不错。”
闻无昼却收了剑反挽着,举起自己的右手,“我是个右撇子,刚刚舞剑用得也是右手,你这伤也很明显是右手使剑的人伤的。可我师妹,是个左撇子。”
此话一出,全场更加沉默。
邵夜看了一眼闻无昼,眼神里说不清意味,只不过这一眼极快便挪开,过后还是那副目不斜视的样子。
尹志远瞪大眼睛,一时半会儿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下意识仔细盯了邵夜的双手,果然在她左手虎口上发现一层薄茧,而右手却光洁无比。他这才恍然回忆起,邵夜的剑一直都是佩在右边腰间的,这是方便左手拔剑。
已然山穷水尽,他蛮不讲理道:“谁说左撇子就不能用右手使剑了?她,她定是为了脱罪才故意换了右手!”
闻无昼好笑,复又假设道:“我们找到你时,你便已经处于昏迷之中了,我们姑且不论这其中的时间差,若是我师妹真要杀你,你为什么现在还能活着?再者,都不怕诸位笑话,我领教过我师妹的右手剑,啧啧啧,都不能叫使得不好,那叫差!奇差无比!别说杀人,我敢保证在座任何一位都能在三招之内挑赢她的右手剑。”
“奇差无比”四个字落在邵夜耳朵里时,除了耳根微微泛红,倒是看不出她任何异常。
尹志远几乎不相信闻无昼话里的任何一个字,他分明看见了邵夜杀了自己的人,又伤了自己,虽然在他的回忆中,那个“邵夜”也确实是个右撇子。
尹志远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就颓了,他既不想怀疑自己,又无法反驳闻无昼拿出的事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虽说是断定了邵夜并非伤了尹志远的凶手,但闻无昼心下却仍然奇怪。尹志远这一类人,虽然脾气火爆色厉内荏,说白了就是头脑简单,不会有这么多的心计。况且暴虎一族对西海龙族的不满向来都摆在脸上,两家明面上的冲突这么些年也着实不少,他实在没有必要编排出这么一个理由来诬陷邵夜。若是存心挑起争斗,他根本不需要如此自损元气。
这么一来,尹志远所谓的亲眼所见,就有诸多疑点。既是邵夜,又不是邵夜,那会是个什么东西?闻无昼苦想。
闻无昼忽然感觉手上一凉,低头去看,邵夜白皙修长的手正从她手里拿走问忧,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闻无昼刚起了逗弄她两句的意思,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只见一队身着绛蓝色猎袍的仙仆二人一组抬着盖了白布的竹制担架整齐列队快步而来。闻无昼有些意外,她见过西海龙宫的仙仆服饰,见了这些人她才发觉原来邵夜也并不是只身前来。
一名仙仆上前行礼禀告:“启禀殿下,在灵谷附近各处发现了灵凤族人的尸首,凡三百五十九人,已悉数带回。”闻无昼恍然,原来如此,邵夜恐怕比这些人早到许多,早已发现了灵凤一族尸首离奇消失这一怪异之处,定是先前就将这些人派出去搜寻了。
邵夜微微颔首,走上前去随手揭起一张白布的一角,闻无昼站在她身后看了个清楚,那死人面色安详,身上穿着与魏炎一般的蓝衣,确是灵凤族人无疑。
邵夜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将白布一掀,那具尸体全貌整个的见了天,闻无昼眉头一皱,心说不好。
果不其然,邵夜问那仙仆:“身上都查验过了么?可有伤口?”
仙仆俯身作恭敬状:“悉数查过,并无伤口。”
“一个都没有?”
“是。”
“死因呢?”
“并未查出,而且……”
“而且什么?”
那仙仆顿了一顿,“这些人的魂魄已经都不见了。”
闻无昼大惊:“魂魄不见了?!”
那仙仆被她这一插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邵夜,发现她面色并无不善,才结巴回答道:“没……没错,我们方才都查验过,魂魄的确已经离体不在了。”
闻无昼追问:“那追魂符呢?烧了没有?”
追魂符是四界共用的一种冥界所产符箓,可用于探查魂魄所在。按常理来说,死后三日魂魄才会离体,这才算是真正死绝了。离体后的魂魄只能在肉身附近很小一个范围内活动,等待冥界鬼使前来招引,去冥界往生轮回,一般是不会抛弃肉身去往别处的。但也不乏意外情况。一旦点儿背遇上了这几乎百年不遇的例外,那么就需要用追魂符来指引方向了。追魂符需在无风之地从右上角燃起,那火焰会指引周遭方圆百里内游魂的所在,由此便可寻到其踪迹。
那仙仆回答得诚实详尽:“燃了许多张,都不曾出现指示,魂魄肯定已经不在这儿了。”
冥界地处南陆之南,离此地甚远。若是冥界鬼使前来招魂引魄,至少需要一月,何况近年来冥主陆惊鸿不思进取,整日流连温柔乡,手下这批鬼使的效率更是大打折扣,要说这突然腿脚如此利索,着实让人有些信不过。
闻无昼心里又是疑云重重,全身上下竟无任何伤口,连魂魄也不知所踪,这灵凤一族死得也未免太过蹊跷了。邵夜面无表情,虽说她惯常如此,可闻无昼总觉得她现下定是与自己一般的心情。
邵夜吩咐道:“重新盖好。将他们全都送到祠堂去。”
闻无昼想了想,清风灵谷中也的确只有他们族中的祠堂足够安放这么多尸体。
那仙仆领了命,带着这三百多具尸体又整齐划一地朝灵凤一族的祠堂去了。邵夜转身复又向仙界百族道:“若是众位仙友乐意相助,可随我一同前去。若是觉得疲乏劳累,可自行回驻地休息。”说完,也不待众人反应,转身便往祠堂方向去了,闻无昼连忙也像个跟班一样跟在了邵夜身后。
仙界百族本就是被暴虎一族强拉过来的,本就不愿意掺和这一趟浑水,心中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邵夜这话正中各家下怀,得了仙使的命令,各家都是一派欢天喜地,交谈聊笑着就回溪边的帐篷里去了,只剩下没了魂儿的尹志远还有几个残兵伤将剩在原地,杵在那儿当活笑话。
兴许是带伤的缘故,邵夜走得并不快,两人落下护尸的队伍好长一截,并且这差距还有扩大的趋势。闻无昼跟着邵夜身后一臂的距离,专心盯着邵夜搭在肩后的一根发辫。
那发辫藏在如瀑乌发之间,随着邵夜走动而轻轻晃动,看上去手感应该不错。闻无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捉了发辫的尾端。邵夜察觉身后异样,心想这人又在作什么妖,转身去看。
闻无昼只感觉一阵柔顺感从手心划过,却不想邵夜突然转身,闻无昼一步没有停住,两人正面相对,鼻尖几乎相贴。
闻无昼万万没有想到昨日才撞进人家怀里,今日居然就撞人脸上去了。幸好邵夜不是那等长舌妇,否则这要传出去她还如何在妖界那群子民面前作威作福?
邵夜墨色双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左手朝她肩膀重重一推,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便拉远许多。闻无昼毫无准备,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闻无昼哎哟哎哟地叫唤了几声,“哇,邵夜你真过分!真是疼死我了!”
邵夜:“……”
本不打算理她,邵夜刚一转身,就发觉手被人拉住了。
闻无昼一手支着地,一手拉着邵夜的手,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我不管!是你推的我,你要拉我起来!”
邵夜:“……”
邵夜无奈,只得左手发力想要拉她起来,奈何闻无昼有意跟她作对,死赖在地上不起。邵夜冷脸,“你起不起?”
闻无昼嘻嘻笑:“起,当然起,你拉我呀!”
邵夜分明还能感觉到她也故意在使力拉自己,眼神愈加冰冷。
闻无昼被她盯得打了个寒颤,撇撇嘴边松手边小声埋怨:“死冰块,盯得那么凶干嘛,真是的,不就让你拉一下么,还能少块肉,真是……哎哟你干嘛!”
她话还未落,邵夜追上她松开的手猛地一拉,闻无昼这下不仅站了起来,而且还……还直接扑到了邵夜身上。闻无昼下意识搂紧了邵夜的脖子,西海水月花的淡淡香气瞬间充盈了鼻尖。而邵夜似乎也是没想到这个结果,双臂展开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虽然看不见彼此的脸,但两人都默契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硬中。
过了不知多久,邵夜终于艰难咬着牙开口:“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闻无昼:“……”
闻无昼默默松了手退开两步,再也不敢作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