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10、书信

　　经历了刚才那场尴尬，闻无昼总算是学乖不敢造次了，一路上安安分分，跟着邵夜到了昨日她们刚刚来过的祠堂。

　　三百五十九具尸首规整排在东西两边的空庭中，每一具上都覆盖着白布。西海的众仙仆见了邵夜，迅速聚拢成方阵行礼拜见，极为训练有素。闻无昼见了这架势，心里盘算着回了闻郎水榭也得好好拾掇拾掇那帮妖侍。

　　邵夜吩咐他们道：“仔细搜查这里的每一间屋子，任何可能与案情相关的东西都必须呈上来。去吧。”

　　话音一落这一众仙仆整齐答是，除了前去搜查石台尽头那座灵位塔的几人，其余人都四散朝其他木竹脚楼去了。偌大的庭院里霎时只剩下了邵夜和闻无昼两人。邵夜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轻轻掀开了白布，这具尸体看上去十分年轻，面上也是一派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仙界之人死后尸身不腐，只能用冥界的焚焰符才能将其肉身化为灰烬。

　　邵夜一连这样看了这三百五十九人的尸体，神色无波无澜，待放下最后一具尸体的白布后，邵夜才正眼看了一眼规规矩矩跟在自己身后的闻无昼。

　　闻无昼一改往日话篓子的毛病，安安静静立在一边不说话。

　　邵夜清冷道：“你方才也看过了尸体，有什么想法？”

　　邵夜意有所指。这样安详的死态往往只会出现在性格和善无争，顺水长流的枯朽老人脸上，这全是因为他们对于尘世已然没有了任何牵挂。死相往往和其人的心性处境极为相关，就好比惊惧而死的人面部肌肉绷紧，死相极为狰狞，哪怕死后被人摆放成安详赴死的模样，那脸上的神态也是无论如何纠不过来的。这个道理十分浅显。

　　所以，灵凤一族三百五十九人有老有少，人世经历各不相同，哪怕同亲同族，心境也不见得相合，人人脸上都出现这种安详的死态，真真是一件怪事。

　　闻无昼思考半晌，答曰：“先前鱼二曾经说过，此地滋养的失魂草可使人丧失心智，形同行尸走肉。而那祠堂前烧掉的木塔里又放了大量的失魂草，会不会是有人趁他们举行族中祭礼之时，偷偷把失魂草放入其中，他们因吸食了过量的失魂草而死？”

　　实际上这个答案漏洞百出，但闻无昼现下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完美的解释。她隐隐有些烦躁，觉得这个案子似乎是缺失了一个把所有零散线索连接起来的关键部分

　　说到鱼寄晚，闻无昼还是有些担心，这清风灵谷中又是食人花又是假邵夜，还不知道哪些什么妖魔鬼怪还没有现身，鱼寄晚妖力低微，一旦碰上就十分危险。

　　“这些人，是直接被抽取了魂魄而死。”邵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只有这种情况，才会所有人都无一例外都呈现这样一种宁静安详的死相。”

　　闻无昼先是惊讶了一下，想了想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恐怕得去一趟冥界查查是否是他们收走了这些魂魄了。三百五十九个仙魂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落到了有心人的手里，那非同小可。”

　　邵夜摇头，“恐怕不是他们。而且，尹志远此人，行事有些古怪。”

　　闻无昼当她是在说尹志远造谣她杀人的事情，道：“空口编瞎话确实太离谱，不过既然已经被我拆穿，便不足为惧了。你放心，我觉得现在外面那些仙界的人，多数还是服你的。”

　　不想邵夜却一口否定，“我说的不是此事。你仔细想想，暴虎一族居于东陆月朗山之上，清风灵谷地处中陆人间正中，两地距离不比冥界到此处短上多少，他就是再快马加鞭，御风而行，到此地也需得要至少半月，清风灵谷灭族之事传扬不过十几日，他动作怎么如此迅速就到了这里？还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召集了这么多人马共同前来？”

　　闻无昼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这尹志远难道还能未卜先知？这时，邵夜派去搜查那座塔的仙仆却急匆匆回来了。

　　一名仙仆躬身呈上一封信，“启禀殿下，我们在塔顶发现了这个。”

　　邵夜接过来拆开阅读，闻无昼凑到她旁边跟着偷瞄，却不想这信里的内容却大大令人吃惊。

　　话虽说得隐晦，但字里行间却暗指灵凤一族苟延残喘多活了三百年，也该到了断子绝孙的时候。信中居然还指出，灵凤一族与暴虎一族狼狈为奸，当年暗中谋害孟长风，引发了三百年前那场混战，实在罪大恶极，当株九族，自己就要替天行道，替三百年前无辜受死的万千可怜人取了他们一族性命。

　　看到这里，闻无昼脑中犹如一道闪电劈过，她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捉到了当年之事的线索，面色虽强作平静，心中却犹如惊涛骇浪。

　　几名龙宫仙仆自然也检查过这信件，有人发问道：“殿下，这样看来，凶手是否就是暴虎一族？”

　　邵夜略一顿，道：“并非如此。暴虎一族手段向来残暴，若是他们下手，这些人不会死得如此好看，抽人魂魄这事，他们也干不来。况且，若真是他们出手，这信断然不会留到现在。”

　　闻无昼脑中思绪如飞，一个个疑问浮现在她脑中，慢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茧。看来清风灵谷灭族之案这层水面之下，必然还潜伏着巨大的隐情。

　　门外又奔进来两个人，手中拿着一叠书信，呈了上来，闻无昼先邵夜一步把那些信都抢到自己手里，一封一封读下来，心里却越读越凉。

　　这些信，居然是暴虎一族和灵凤一族暗中党结来往的书信。虽说他们暴虎一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可时机未到，若现在就被抓了证据在手，必然是对他们极为不利的，轻则削兵减将，贬谪全族，重则引来征伐，满门覆灭。看来尹志远此行的目的多半就在于毁灭这些证据了。

　　灵凤一族向来以出世独立的形象示众，却不想竟也受了暴虎一族权富许诺的诱惑，居然答应若他日起兵，必然从旁协助的要求。如此想来，三百年前那场混战，若是轻云鹤一族未能把守得住，将仙主之位旁落到暴虎一族手中的话，现下灵凤一族恐怕已经是一族之下万族之上了。

　　想到这里，闻无昼心中升腾起一股火气，咬牙欲碎，恨不得灭了灵凤一族的人就是她自己，这样也好算给了她师父孟长风一个交代。

　　邵夜见她周身泛起一股戾气，不自觉皱了眉头，将那些书信拿了过来，好生收着。闻无昼却是越想越气不过，现了忘忧弩，飞身而行直奔溪边的驻地而去。

　　邵夜见势不妙，也追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地方，闻无昼手中聚气，竟平地刮起一股大风掀翻了所有的帐篷，怒而吼道：“尹志远！给我滚出来！”

　　百族之人惊慌不已，下意识聚拢成一堆，暴虎一族几人当即被孤立出来，看上去就像是两方对峙一般。尹志远先是和众人一样一阵茫然，见是闻无昼搞得鬼，不由怒火中烧，正欲发作，却见一只短箭直奔他眉心而来，连忙侧身闪过。

　　闻无昼连发数箭，将尹志远逼得上蹿下跳，尹志远怒道：“你这疯子！偷袭算得什么本事？要打我们堂堂正正打过！”

　　闻无昼冷笑，“呵，堂堂正正？就你也配说这四个字？”

　　提手就要再发一箭，闻无昼却突然被人扣住了肘弯，邵夜挡在她面前，面色冷冽，“不可轻举妄动。”

　　“你闪开！”闻无昼试图挣脱邵夜的束缚，却不想邵夜死不放手，二人纠缠之下，闻无昼一分心，忘忧弩竟失了控制，自发一箭，深深没入邵夜肩头。闻无昼这一下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底，邵夜闷哼一声，捂住肩头，鲜血从她白皙的指间不断流淌出来，刺目而惊心。

　　闻无昼慌了神，也顾不得找尹志远麻烦了，手足无措，“邵夜你怎么样了？你别动，我，我帮你把箭弄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

　　邵夜面色更加惨白，却只是摇头，二指捏住箭尾，使力往外一拔，伤口顿时血流如注。闻无昼连忙揽住她，手中运气，手掌覆上邵夜肩头，为她止血。

　　好算才止住血，邵夜推了推闻无昼，示意她停下，支撑着自己站直。

　　闻无昼被这插曲一闹，反而冷静下来，暴虎一族现下正如日中天，就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引得仙界两方大战，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自己这番举动确实不是明智之举。闻无昼略一思索，拿出了那封从塔顶搜出来放言要灭了灵凤一族的信。

　　果不其然，尹志远一见那信登时变了脸色，这下印证了闻无昼心中猜测。至此，她心中已经了然。

　　失魂草、祭祀礼、食人花、假邵夜、抽魂而死的族人还有暴虎一族极短时间内就赶至此地的奇怪之处，这一切在她脑中完整衔接，勾勒出了一个令人又渴望又惧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