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8、凶花

　　林子里一时静谧得诡异，邵夜立在原地拦住意欲上前查看情况的闻无昼，锐利的眼神划过四周。

　　闻无昼被她搞得紧张兮兮：“怎么了？”

　　邵夜来回观察了一阵，才放下拦住闻无昼的手，道：“那朵食人花可能还在附近。”

　　闻无昼摸着下巴啧啧道：“难道那东西还想用尹志远作饵引我们上钩？真是成精了！”

　　邵夜拔剑上前，探了探尹志远神息，虽微弱，但绵延可续。闻无昼蹲下掀开他伤口处翻出来的衣袍，伤口呈锯齿形，多处伴有抓痕，没有发黑发紫的迹象，应是无毒的。

　　闻无昼正要起身，就听“铮”的一声在她耳边炸响，这声响之尖锐刺得她几乎耳鸣，她就势滚地离开原来所处之地，正面调向背后。

　　只见一朵高丈余的暗红大花正张牙舞爪，原本应是花蕊的地方吊出来一条三尺来长的血红舌头，涎水顺着往下滴，恶心又惊悚。周围花瓣呈聚拢攻防之势，根须冒出地面，宛如条条蓄势待发的长蛇。

　　邵夜手中握着问忧，还保持着刚才为闻无昼挡下那根须偷袭的动作。

　　还真有埋伏！闻无昼心里骂道，举起右臂忘忧弩瞄准那条血红长舌，随时准备放箭出击。

　　那食人花花瓣围出一个圆盘形，其上有一张血盆大口隐约龇裂，却没有化出双眼。一击不成，它又舞动根须直奔二人而去，闻无昼每抬手便是一箭，每发必中，将攻来的一干根须全都钉死在了地上。而邵夜巍然不动，催动问忧，道道剑气全无虚发，将那食人花的根须斩落无数。

　　那食人花未讨到半分好处，竟然自断根须，嗷嗷怒吼。尔后竟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了加倍粗长的根须，邵夜见势，将问忧脱手直奔那花盘而去，食人花连忙收拢根须形成一道防御盾，闻无昼插空放冷箭，竟全都被它给挡了回来。

　　邵夜加注仙力与那食人花硬碰硬，场面陷入僵局。正在这时，一阵喧闹由远而近，脚步声混杂着言语声，不消片刻，仙界百族众人便入了闻无昼的视野。

　　闻无昼登时大喜，连忙大喊：“邵夜殿下在此处，速来支援！”

　　百族闻声加快赶至，见仙使邵夜果真在与一朵花苦斗，纷纷亮出兵器，使出浑身解数助力邵夜击破那食人花的防护盾。

　　有人喊了一声：“众位仙友听我号令，咱们一齐攻上，聚少成多，定能拿下这花妖！”

　　闻无昼听了白眼一翻，心说这花是不是妖还不一定呢！

　　不过那整齐的口令一出，果真见效，那食人花隐隐有招架不住之势，众人大喜，正要再加力时，那朵食人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顽抗如此攻势还能瞬移脱身，至少需要千年道行！清风灵谷中怎会有千年老妖？！

　　闻无昼心下也是大惊，百年以上道行的妖便会自动入妖籍，但她的确记得在清风灵谷中并没有入了妖籍的东西，除非，这不是一只花妖。

　　既不是妖，那是什么东西？闻无昼百思无解，却忽然听得有人大喊：“殿下！”

　　邵夜？她连忙望过去，正好望见邵夜手中长剑跌落，就要向后倒去的画面，她连忙瞬移过去接住邵夜抱在怀里。

　　闻无昼急道：“邵夜？邵夜你怎么了？”

　　邵夜双眼紧闭，脸上白皙肤色转为病态的惨白。闻无昼心一颤，熟悉的那阵恐惧感朝她侵袭过来，临渊死去的场景在她脑中忽的又鲜活了起来，遗忘多年，却愈发清晰。她慌乱地抱紧了邵夜， “你别死啊！！！”

　　“你别死……求你了，别死……不要……”

　　鱼寄晚追着一只成精的人参娃娃一脸懵然跑到众人面前时，就看见闻无昼跪在地上怀抱着陷入昏迷的邵夜，秀美的脸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辨，一脸的失魂，正喃喃自语。她走上去抓了邵夜手腕，饶是医术精湛、行医经验丰富的她也惊愕了半刻，“她…怎会……”

　　闻无昼听见这声音像是突然惊醒，连忙捉住鱼寄晚的袖子，“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事？严重吗？你快说啊！”

　　鱼寄晚皱眉：“她仙力耗尽，又有旧疾在身，两相冲击这才陷入昏迷，并无大碍。你们遇上了什么东西？如此凶恶？”

　　闻无昼同样惊愕：“方才那只食人花怪虽然难缠，但邵夜并未同它有多少过招，只是僵持了一会儿，她怎会仙力耗尽，累到如斯地步？”说着，她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她修为如何我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如此低微。又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旧疾，鱼二，你是不是……”

　　“误诊”二字还没出口，鱼寄晚脸色就已经冷了下来，骄傲如她，怎会容许有人在她最擅长也最为喜爱的医术上质疑她？饶是故友，也不再有什么好脸色：“既然小妖主如此信不过我的医术，那便另请高明吧！”说完，甩手而去，也无意再去追那逃走的人参娃娃，不多时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闻无昼一时间心乱如麻，好在一旁还有人提醒，先把邵夜带下山再想办法，这清风灵谷里的诸多疑点，还是等明日天明再行商讨。

　　于是众仙族中出来两个壮硕青年带上仍在昏迷之中的尹志远，本来有人想来接手将邵夜背下山去，奈何闻无昼抱着邵夜不肯撒手，也就任由她一路把邵夜抱回到了原先那条山溪旁的驻地。

　　闻无昼把邵夜放在专门为她俩新搭起来的一个油布帐篷里，捉了她手腕，不时给她输些妖力，免得她醒来之后周身疲乏。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是接近子夜。看着邵夜静静沉睡，闻无昼却是睡意全无，她脑海中涌现出无数年少时在映雪长风学艺的旧事，两夕相对，只觉酸涩无比。

　　到了后半夜，帐篷外突然一阵吵嚷，闻无昼甫一出去，迎面便碰上急急赶来的几个人，这几人着急扑到她面前：“小妖主，邵夜殿下可醒了？”

　　闻无昼：“还未醒来。”

　　几人脸上均是一阵失望，为首的男子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这……哎。”

　　闻无昼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男子回答道：“尹将军已经醒了，一醒来便吵闹着要找殿下报仇，说是殿下杀了他们暴虎一族若干子弟。那边守夜的人已经快拦不住了，这可怎么办呀！”

　　他话音刚落，一身破烂衣衫的尹志远便怒气冲冲地杀了过来，连正眼都没瞧上闻无昼，直奔帐篷而去，闻无昼连忙闪身挡住他的去路，强硬道：“你想干什么？”

　　尹志远瞪眼：“邵夜杀我族人，我来报仇！”

　　闻无昼冷道：“你说她杀你族人？可有证据？”

　　尹志远怒道：“老子亲眼所见，老子就是人证！这一身伤是拜她所赐，这就是物证！你还要何证据？！你这小妮子快些让开，不然连你一块给我族中那些兄弟陪葬！”

　　一声咳嗽自闻无昼身后传来，邵夜已然穿戴整齐，脸色如常，全然看不出半分异色，闻无昼连忙退回她身边，喜道：“你醒了！”

　　邵夜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对尹志远道：“这么晚了尹将军还不休息，来我这里作甚？”

　　若不是受伤昏迷丢了他的刀，他此刻必然已经提刀砍上来了，“邵夜，你是什么意思？既是仙使，却又杀我族人，还在这里妖言惑众，哄得百族仙友奉你为尊？哼，今日你若不交出命来，明日我便踏平西海！”

　　邵夜原本就不善言辞，现下又不知尹志远在说些什么，便只是冷冷望着他，不发一语。

　　“怎么？铁证如山，没法反驳了？”

　　闻无昼见这尹志远咄咄逼人，忍不住跳了出来：“其一，仙使不是你们奉出来的，而是你们仙主派来的，所以并非是邵夜如何哄得他们尊敬；其二，邵夜并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因此不存在反驳一说。”

　　“还有其三，谁告诉你妖言就能惑众了？我就是妖，我说句话还能得罪你了？”

　　“你！”尹志远气得头上青筋暴起，拳头举得老高，却始终落不下来，闻无昼知道他这可不是心软，而是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拳头快不过忘忧弩。

　　邵夜拉住闻无昼的肩膀让她退后，自己却上前来，虽一言不发，但态度之强硬足可表意。

　　尹志远见她如此平静，心里也不禁生出一丝退意，虽说自己的确亲眼见到了她杀了自己几个手下，但除了自己便再无人证，她咬死不认，自己也无论如何没有办法，倒不如先回去想好对策，明日周全对付，叫她推托不得。

　　想到这里，尹志远忍下胸中一口气，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见尹志远离去，邵夜也向那几个赶来报信的人道：“夜深露重，各位也回吧。”

　　那几人得了令，心中欢喜，匆匆应答一声便快步离去了。

　　待那几人走远后，邵夜脸色突变，咬着牙像是极力在忍耐着什么，闻无昼大惊，连忙扶上来：“邵夜！你怎么了？”

　　邵夜捂住心口，噗地吐出一口血，胸前白色海龙沾了几点血迹，宛如寒冬红梅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