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7、祠堂

　　闻无昼现出手臂上的忘忧，试探性地发了一支矮箭，很快便听到呲咧声。闻无昼多年用弩的经验告诉她，这支箭应该是插在了木头上，而且她刻意放缓了放箭的速度，这样一估算，这条巷子其实并不深。

　　待她反应过来时，邵夜已经稳步走进了那条巷子，她连忙拉上鱼寄晚跟了上去。

　　巷子果真不深，幽暗的光影其实是因为两边高楼有所遮挡，这巷子又窄，才造成了这样的视觉映象。三人鱼贯出了巷子，就见面前出现了一座庄重肃穆的宅子，闻无昼先前放出的箭插在门柱上没进去半截，跟周围朴素的竹楼群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闻无昼很快反应过来，仙界众族向来看重伦常礼法，这种地方多半是灵凤一族的祖宗祠堂。

　　鱼寄晚眉头一皱，嗅了嗅，道：“失魂草的味道应该就是从这座宅子里传出来的。”

　　邵夜抬眼望着这宅子，问道：“鱼大夫，失魂草一般是如何作用的？功效如何？”

　　鱼寄晚竹筒倒豆子：“若是人间的失魂草，可晒干磨粉入药，可使人头晕脑胀，严重者可直接昏迷，多是强盗山寨里的常见物。此地的失魂草日夜受灵凤一族仙气滋养，料想功效应是成倍增加。以我估计，碾碎入药后，应该可以使人生出幻觉，甚至神志全无，沦为行尸走肉。”

　　闻无昼接问道：“可直接下在饭食或是酒水茶水中吗？”

　　鱼寄晚答道：“榨汁应可行。”

　　闻无昼点点头，心说这鱼二不钻牛角尖当痴呆的时候还是挺有用的。又望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不生波澜的邵夜，实在猜测不出这位三殿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三人正欲走近查看，忽觉一丝浓郁草腥气味从宅子大门中扑面而来，三人连忙屏气凝神，闻无昼抱怨道：“这味儿怎地这么重？”

　　闻无昼猜想的不错，这里的确是灵凤一族供奉先辈们灵位之祠堂。从大门处一条石台路自平地突兀出来，与门槛台阶相接，长六十余丈，两边有石阶层叠而下，石台路的尽头是一座塔形建筑，若是猜得不错，那便是灵凤一族历代先辈安置灵位的处所。

　　只是，这石台两边的空庭中，摆设着许多石桌，桌上牲祭、香台以及酒坛还有其他一些祭品摆放得十分整齐，这里不久前应该举行过一场祭拜大礼。

　　闻无昼选了东边儿的石阶下到庭院中，仔细查看了这些摆放祭品的石桌，酒坛已经空了，按照灵凤一族的家族祭祀礼仪，祭礼结束后，贡酒都会分发给族中子弟饮用，以取得祖辈庇佑长福，空酒坛和牲祭等其他祭品都会在这里放置七天，以供长辈们享用。

　　西边儿查看的邵夜也是这一番猜测。鱼寄晚除了医术，其他事物一概不感兴趣，在石台路上转来转去甚是无聊，干脆就往那座塔去了。

　　闻无昼将几张石桌都来回仔细看了多遍，也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或是血迹。她见如此场面的祭礼，定是全族举行，本料想是有人捉住这一机会将他们赶尽杀绝，却不想这一思路也被堵上了。闻无昼一时有些郁闷。

　　她转身回望，那雪白身影不疾不徐，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发现。

　　“你们来看，这是什么？”鱼寄晚趁二人查看时已经走到了那座塔前，二人闻声也走了过来。

　　三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灰堆，烧得很彻底，还隐约可见灰堆里冒出来许多炭化木柴头。闻无昼听说过，这是灵凤一族的家礼，以木作塔，族中子弟将心愿写在纸上放进塔中，最后将木塔烧掉，这些子弟们的心愿也就顺利传达给了先辈们。

　　鱼寄晚皱眉，“这里，失魂草的味道最重。”

　　闻无昼和邵夜闻言对视了一眼，大概都已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现在有几点已经非常明确。

　　第一，灵凤一族居住的这些竹楼内丝毫不乱，各处都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足以说明并不是外族人的大规模武力入侵。

　　第二，灵凤一族灭族前，曾经举行过一次祭祀大礼，灵凤族人还来不及撤走这些牲祭时，就已经被灭族了。闻无昼等人赶至清风灵谷时，距离灭族消息广告四界不过十日，如此一算，灭族的时间应是在十七日前到十日前。

　　第三，这个燃烧殆尽的灰堆。鱼寄晚说这里的味道最重，那么失魂草最先必然就是出现在这里的。

　　想到这里，闻无昼脑中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但许多细节她仍然无法解释通透。

　　天色渐渐暗下来，三人各自揣着心思，出了这片木竹楼。

　　清风灵谷中有一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流，溪水澄澈清明，仙界结伴而来的百族靠着水源驻扎，此刻许多油布帐篷前都已经生起了火堆。仙界各族此番派出了不少族中幼辈，皆是少年心性玩心重，穿着各色族袍的少年成群结伙穿梭在各个油布帐篷间，熙熙攘攘闹成一片，倒是十分热闹。

　　鱼寄晚不肯放过灵谷采药的大好时机，出来便和二人分了头。此刻只有闻无昼和邵夜二人，傍溪而立，静默面对着那片热闹的帐篷。

　　闻无昼偷瞄了几眼身边目不斜视的邵夜，眼前那群嬉闹的少年仿佛换成了另一群白衣少年。白衣白雪，长风萧然。

　　闻无昼拣了溪边一块干净的大石脱了靴袜坐上去，一双雪白赤足在清澈的溪水里摇来荡去，甚是惬意。邵夜瞥她一眼，并不作声。

　　“邵夜，你想起来什么没有？”闻无昼想起当日邵夜陌生询问的情形，自寻短见地问道。

　　邵夜这才定眼看她，冷漠道：“没有。”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闻无昼接着好奇道，“莫不是忘了这尘世，单单只记得师姐？”

　　“一派胡言。”

　　“那你究竟是如何认得我的嘛？”

　　“弩。”

　　“哦。”闻无昼顿时觉得无趣，忘忧弩世间只此一把，问宫那家伙肯定没在邵夜面前少提过，估计也没少说自己坏话。

　　邵夜目光在那些平地耸立出来的小尖包中搜寻了一阵，皱眉道：“暴虎一族还未归来。”

　　闻无昼不甚在意，“那有什么？尹志远那皮糙肉厚的，难道还真能让一朵花给吃了不成？再说了，老虎嘛，不就是要在林子里钻来窜去的么？说不定人家就喜欢深山老林子呢！”

　　邵夜：“以你所见，如此仙地，养出一只食人花怪来，有几成可能？”

　　听了这话，闻无昼才把脚一收，盘腿坐在石头上，手托着腮帮子道：“清风灵谷灵气极盛，各路精怪借此修炼倒不罕见。但灵凤一族居于此地，不可能放任其如此而不加镇压。一朵花，若是修炼到了食人，还能吃掉暴虎一族四虎级别的子弟这境界，应该早在初生成形时便斩灭了，断不可能留它到今日。”

　　邵夜不语，却是默同。

　　林子。东边进谷的林子。闻无昼进谷时走的也是那条路。

　　尹志远将飞星朗月留在后面，显然是为了让他们暗中隐藏，目的为何尚且不知。但这类精怪应该是能识别仙力和妖力高低的，按理来说，闻无昼妖力修为远在这两个小小暴虎族护卫的仙力修为之上，这朵食人花若是想要觅食，自然应该首选妖力更高的闻无昼。可为何最后受到攻击的却是护卫之一的飞星，而不是小妖主闻无昼呢？

　　闻无昼越想越发觉察出不对劲，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尹志远此人虽说眼高于顶，但并不至于鲁莽冒失，不然无论坐不到五虎的级别，他断不可能冒着如此危险在林中搜查一朵不知来历的食人花。

　　正在她思虑这其中关系时，却见一点明黄自溪水上流漂流而下，到了近处，对面火光赫然印出那袍子上五只凶虎，斑驳血迹分散其上，分明是尹志远的外袍。

　　闻无昼一惊，连忙穿上靴袜。邵夜早已负剑在手，腾空而行，往上游去了，闻无昼朝对面热闹人群喊道：“尹将军遭了不测！速速随你们的仙使邵夜殿下溯流而上，援助尹将军！”

　　喊完，顾不上身后骚乱，自己急急忙忙追赶邵夜去了。

　　闻无昼在映雪长风学艺时就最不擅长奔袭，每次练耐力的绕山飞行她都只能堪堪比过那些外门中的拔萃弟子，七个亲传弟子中，她永远掉在最后面，偏偏邵夜永远是第一。

　　好在邵夜并未用尽全力，闻无昼拼死拼活总算没有跟丢，二人前后进了闻无昼来时路过的那片山林。

　　“等！等会儿！”闻无昼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在邵夜小臂弯，“我，我歇会儿，累死了！”

　　说是歇会儿，邵夜并未理会她，闻无昼就这么抓着人被拖着走了一截路，一路上拉拉渣渣抱怨了半天。

　　邵夜蓦地停了下来，闻无昼险些又撞上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就见自己脚下踩着几片明黄色衣袍碎片，尹志远满身血污躺在十步之外，不知还有没有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