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6、失魂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开锁？”闻无昼三两步跑到囚车前。

　　两个身着明黄色天雷虎纹袍的仙仆一左一右两相对视，迟疑着打开了囚车上那把东陆玄铁铸造黢黑发亮的大锁。闻无昼顾不得许多，拉开门将手伸到鱼寄晚面前，“鱼二，快出来了！”

　　鱼寄晚却没搭理她，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盯着她手中的几株草，不时自言自语。闻无昼见她这样子便知道，她多半是又碰上了什么暂时想不通的方子或者药草效用。

　　闻无昼暗骂一声痴儿，手一伸拉了她手臂将她带出来护在身边，生怕这痴呆不看路磕着碰着又是一堆事儿。

　　邵夜目光冷冷一瞥，不作言语，闻无昼却好似看不见，笑嘻嘻凑上去，“多谢三殿下！”

　　“既无证物，自当放人。”语气里仍旧听不出任何感情，目光在鱼寄晚身上略一停顿便偏开去。

　　闻无昼觉得，邵夜三百年来还是变了许多，从前自己起码能惹她发发脾气。而现在的她虽然面冷心善，却又又绝不容情，哪怕面前人身上放着血海深仇，她也冷静得出奇。三百年前闻无昼就这么想过，按照邵夜那个性子，终会有一日，无论是爱恨还是情仇，在她身上都不再有半分作用。

　　“不好了！死人了！”惊惶的喊声由远而近，一个同样身着明黄色天雷虎纹袍的仙仆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奔过来，身上衣袍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血痕，头发丝儿上还沾着几片树叶，狼狈至极。

　　尹志远眉头一皱，这人是他留在后方潜伏跟随以防生变的护卫之一，没有他的命令绝不可能擅自暴露行踪。

　　闻无昼一看来人身上虎纹袍绣着四只老虎，心下便已了然。

　　东陆暴虎一族最重血脉嫡庶，宗家和分家分得极为清楚，这种阶级上的泾渭分明直接表现在族中子弟的族服纹饰上。

　　宗室子弟的天雷虎纹袍最低等也有二虎，胸前背心各一只，依次往上最高级有七虎，只有族长才有资格穿七虎袍。

　　而分家子弟大部分是没有一只完虎的，袖口生虎爪，胸口绣虎头，背后铺虎纹，只有极少数对族内有突出贡献的子弟才能得到一只完虎。

　　这狼狈护卫身上虎袍有四只，而尹志远身上也仅仅只有五只，这足以说明这护卫绝非低等，就算不是尹志远的心腹，那也是左膀右臂的人物。

　　护卫扑倒在尹志远脚下，浑身发抖，“将…将军！不……不好了！林子里有吃人的花！飞星他……他让花给吃了！”

　　“你说什么？花？”尹志远骇然道，“朗月，你当真看清楚了？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一朵花？”说到“人”这个字时，他的目光有意落在闻无昼身上上下打量。

　　朗月伏地不敢起，“千真万确！当时飞星见那花朵长得奇大，怕生变异，便想将它砍了去，谁料甫一走近，那花居然张开血盆大口，飞星半截身子都被咬了去！”

　　尹志远恼怒，“本将军今天倒要看看，是不是妖怪都敢骑到我暴虎一族的头上来了！”说完，凶狠地瞪了一眼闻无昼，拔出刀喝令道：“请各位仙友在此稍加等候，暴虎族的虎子们跟我走！去为你们的飞星大哥报仇！”

　　闻无昼状似惊吓地拍了拍胸口，“尹将军慢走！”

　　很快，那一队明黄色衣袍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这仙界百族看似人多势众，其实都是迫不得已，每家出几个人凑起来算是出了一把力，真要说起来，是一把散沙无疑了。

　　灵凤一族向来出世而独立，在仙界万族中并无甚世交好友，摊上灭族这种事儿，也没人愿意来出这个头。谁知道听说仙主孟远山把这案子托给西海之后，暴虎一族便打起了维护仙界声誉，为灵凤一族仙友报仇的名头广发英雄帖，号召仙界百强之族齐心协力，共同前往清风灵谷协助破案。

　　可看尹志远刚才对邵夜的态度便知道，连西海的仙使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协助破案了。

　　人人心知肚明，现下仙界面上貌似平静，实则暗中风起云涌。

　　三大望族之一的暴虎一族觊觎仙主之位多年，暗中党结了诸多小族，传言还培养了一批战虎大军，已成如今仙界一方霸主。这一族行事虽然乖张狠戾，当任族长尹东流却是这一族贪戾狼虎之中的例外，生性懦弱，又不爱修炼，只专于生钱之道。若不是他嫡长子的身份，这族长之位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

　　仙主孟远山所属的轻云鹤一族虽贵为仙主母族，实则只是金玉其外，自孟长风打下太平江山之后，便养出了族中许多纨绔骄横小辈。近年来族人种种恶行均被有意无意地传扬起来，其中虽有暴虎一族推波助澜，可也是这些纨绔实打实犯下的罪过。孟远山仙主之位坐得极其不安稳，偏生几个女儿都生得极为娇媚动人，近几百年来靠着卖女联姻，孟家仙主总算是有惊无险。

　　而西海龙族偏安一隅，置身权力纷争之外已有几百年之久，暴虎一族正是因为拉拢不成，这才反目成仇。加之早年间大殿下临渊和孟远山的长女孟弦心意相投，本是要结为秦晋，只是临渊三百年前身死闻郎乱石滩，这一桩良缘才未能成就，却依旧惹得暴虎一族甚是不快，处处针对。孟远山多年来一直百般试图将女儿嫁入西海，只是问宫生性风流，放浪不羁，孟远山一直未能得偿所愿。

　　在这一盘散沙面前，仙使邵夜的话就显得很有分量，“天色已晚，诸位可自行搭棚驻扎。”

　　邵夜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进了那一片木竹楼群中，闻无昼赶紧扯着鱼寄晚跟上去。百族之人原地左右顾盼了一会儿，也很快各自以家族为单位分散驻扎去了。

　　木竹楼群内静静悄悄，除了三人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邵夜负剑走在前面，闻无昼见她没有出言赶人，便也大着胆子厚着脸皮跟在后边儿，留心观察周遭。

　　很快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片木竹楼群的所占地皮甚为宽广，可比人间的一个小镇子，五脏俱全。街道小巷分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昨天还有人生活在这里一样。街边摊位收整得整整齐齐，进去查看的几间屋子也都算不上凌乱，别说打斗的痕迹，就是慌乱逃走的迹象也完全看不出来。

　　难道灵凤族人是整族出去郊游时被灭族的？

　　闻无昼觉得不管是整族出行还是郊游，可能性都不大。她兀自思考着，身后鱼寄晚却突然把目光从她手里的几株草上挪了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道：“味道。”

　　闻无昼牵着她往前走，追问：“什么味道？”

　　“这里，有失魂草的味道。”鱼寄晚举起她手里的那几株草，凑到闻无昼面前，闻无昼面对着她倒行，拿过那几株失魂草，放到鼻下轻嗅，有一股淡淡的草腥味：“你是说空气里有这种草的味——哎哟！”

　　闻无昼冷不防撞进一个怀抱里，一个趔趄险些就要后倒，草腥味瞬间被一股淡淡的香气替代，闻无昼大叫不好，这是西海水月花的味道！她仰起脸，邵夜线条分明的下巴微微侧着，正垂着眼角看她。

　　闻无昼被邵夜托着，斜歪在人家怀里，也不觉得害臊，反而笑嘻嘻道：“多谢三殿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了。”

　　邵夜移开眼，冷道：“起来。”

　　闻无昼知道她这小师妹不经逗，见好就收，立马站了起来。

　　复又向鱼寄晚问道：“你确定这里真有失魂草的味道？”

　　失魂草的草腥味很是明显，但一旦散在风里稀薄掉，常人还真不见得闻得出来，闻无昼便是这类常人，根据她从前与邵夜相处的经历来看，她也并未发觉邵夜在嗅觉方面有什么天赋，料想她应该也是这常人之一。

　　但鱼寄晚和他们不同，从小便在药房里泡大，又是这医痴的性子，对各种草药的气息熟悉得不得了，一间屋子放一碗药，哪怕是隔了半个月她也能闻得出来，还能把药方给你准确无误地默出来。闻无昼曾经在她的茶杯里混入了两份等量相隔半柱香泡开的茶叶，鱼寄晚连闻都没凑近，刚端起来便一把泼了。

　　鱼寄晚左右望了望，指定一个方向：“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失魂草碾碎入药，已有十日余了。”然后又絮絮叨叨念了一串闻无昼听不懂的药名还是药方的东西。

　　闻无昼循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条小巷，深不见底，不知是不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