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5、寄晚

　　闻无昼没有在沐川逗留，因着问宫和邵夜的缘故，她甚至没敢上映雪峰去看一眼便急急忙忙赶回了闻郎水榭。

　　金羽凰一族寓居在闻浪江上的闻郎水榭已有千年，隔岸便是妖都闻郎城，此地山峰俊美，江水中长久倒映着夹岸峭壁青杉，宛如仙境。闻无昼回到水榭已有半月余，派出调查的几批人手还未归来，却等来了一个震惊四界的消息——清风灵谷的灵凤一族被灭，无一幸存！

　　闻无昼得到这个消息时，心中浮现出一丝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灵凤一族虽一向和外族来往甚少，在仙界的地位远比不上现下正如日中天仙界三大望族，但也算得一系大族了，仙族被灭，定是要彻查到底的。果不其然，三天后，有人放出消息，说是几月前曾见过外族人出入清风灵谷，现下正在彻查其身份底细。

　　清风灵谷位置隐蔽，灵凤族人又擅用幻术，外人若想强攻，恐怕连清风灵谷的门都摸不到朝哪边开。这么一来，那外族人的嫌疑就非常大。

　　又三天后，广告四界，那外族人竟是妖界嬴鱼一族的鱼寄晚！

　　四界六道人尽皆知，妖界有嬴鱼一族最善医术，世代神医辈出，这一辈中最出色的三个医者便是嬴鱼族长的三个儿女，长子鱼寄风，次女鱼寄晚和幺女鱼寄情。闻无昼上映雪峰前曾在极北之地的江河湖海中住过一段时日，与三兄妹私交甚笃。嬴鱼一族世代醉心医术，修炼之事只是潜心研究之余的生活调剂，莫说闻无昼信得过他们的医者仁心，就算是他们有心灭了灵凤一族，以他们那点微小不计的妖力修为，谁灭谁还不一定。

　　闻无昼蓦地想起来，魏炎曾经说过，他去过极北之地请嬴鱼一族的神医为红静姝诊治看病，红门灭门不过月余的事情，如此一算时间，鱼寄晚定是被魏炎请过去的！只是如今魏炎已死，魂魄入了冥界，灵凤一族又惨遭灭族，一时间根本找不出人证来为鱼寄晚印证清白！

　　思及此处，闻无昼只觉得焦心。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

　　除却私交的缘故，单说她坐在未来妖界之主的这个位置上，别人都已经摆明了欺负到你妖族的头上，她若是还缩在这闻郎水榭里整日逗鸟喂鱼，恐怕明日她那群妖界子民就要揭竿而起，就算不把她金羽凰一族从妖主的座上拖下来，也非得逼着她爹娘再给她添个弟弟妹妹好改日另立新储。

　　闻无昼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最终一个挺身坐起来一拍大腿，去清风灵谷！

　　于是第二日，闻无昼便朝着清风灵谷去了。

　　清风灵谷坐落在沐川城百余里外，利用天然自成的峡谷为入口，入谷之路颇多天险，本应有着谷内护卫来回巡视的谷口此时却空空荡荡，谷内一片死寂，全无生气。

　　闻无昼料想仙界定然也会派人前来，一路上观察得十分仔细，种种痕迹说明已然有人先她一步入谷去了。她在谷口徘徊一阵，见西侧小路杂草长势凌乱，一看便知近日有人踩过，东侧则好了很多，闻无昼不假思索便选了东边那条路入谷。

　　穿过一片林子，一片精美木竹脚楼被繁花映草簇拥着静立在谷中，古韵清香，果真如清风拂面，天地照灵。

　　这静谧如画很快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闻无昼连忙隐匿到树后，就见西侧的草地上远远走来一大队人，仔细看下来，这一大队人又分成了好几个路子。待这一大队人走近，闻无昼留心数了数，竟有大大小小上百族人混杂其中。

　　其中最扎眼的，还属这队人马中的那辆囚车。

　　这囚车闻无昼见过，是东陆月朗山暴虎一族用来惩戒族中犯过子弟的，暴虎一族向来以天生神力闻名，连他们族中子弟都挣脱不开的囚车，别人就更别想了。更何况，这囚车之中押着的，是一名女子。

　　这女子神情木然，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手中捏着的几株草，正是现下处在舆论血雨腥风中心的神医鱼寄晚。

　　这队人马直接开到了那片木竹脚楼前，其中一个穿着明黄天雷虎纹袍胡子拉碴的粗犷男人招呼众人停下。闻无昼认得，这人是东陆暴虎一族的骁战将军尹志远，算起辈分来，应当是现任族长尹东流的叔叔辈儿。

　　闻无昼心里一打算，运起气踏风而行，金光一闪便到了这熙攘众人面前。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小声的嘈杂，无怪乎是些闲言碎语。那尹志远已然拔出腰间佩刀，眯着眼打量着闻无昼，“我道是谁，原来是妖界的骄纵少主来了，不知小妖主今日驾临我仙族领地，有何贵干？”

　　闻无昼一阵好笑，指着囚车里的鱼寄晚，道：“绑了我妖族的人，还好意思问我有何贵干？尹将军，从前只听闻暴虎一族气盖豪雄不拘小节，却不想是没脸没皮，厚颜无耻！”

　　“你——！”尹志远气得横眉倒竖，“区区女流，竟出言如此不逊！”

　　尹志远提刀便斩，刀风卷尘，直逼闻无昼面门。闻无昼抬手便是一箭，将那霸气刀风轻松化解，笑道：“尹将军，既瞧不上眼我这区区女流，又为何痛下如此狠手呢？”

　　话里话外都在讥讽他心胸狭隘，尹志远气得一张黑脸上赤白交替，大怒道：“你这妖女！，坏事做尽，人人得而诛之！我不过是替那些含冤而死的人出气罢了!”

　　啧，好一套冠冕堂皇！

　　尹志远还要来战，却听得身后仙仆惊呼道:“仙使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一道白影掠过，再抬眼望去时，只见白衣胜雪，乌发如墨。邵夜左手执剑，单足立于一木竹楼的尖顶之上，面如霜雪，一双墨色眸子里古水无波。

　　闻无昼心里咯噔一下，大叫不好，心说怎么又是这个冤家！不过转念一想，虽说两人之间隔了一道血海深仇，可邵夜贵为西海三殿下，闻无昼更是一界少主，若是争斗起来，免不了引起两界冲突。邵夜向来稳重，断不会贸然动手，闻无昼咬死这一点，没有拔腿便逃。

　　邵夜自腰间摘下一块檀木令牌，微微举起，清清冷冷开口：“西海邵夜，奉仙主之命查办灵凤一族之案。”

　　一行仙族人连忙行礼拜见。尹志远论辈分比邵夜高，暴虎一族又向来瞧不上西海龙族，两项相加，足让这尹志远心气比天高，见了邵夜如同空气，莫说行礼，连个正眼也没给过。

　　邵夜自然未去在意这些，目光落在一旁抱着手看好戏的闻无昼身上，“闻无昼，作何在此？”

　　闻无昼抬手一指，“救人呀！你看看，他们无故抓了人家鱼二小姐，还把人家关起来，都折磨成什么样儿了！”

　　尹志远闻言又要发难，邵夜长剑一收，翩然落地，正正挡在两人中间。

　　邵夜：“尹将军，囚车内所困何人？”

　　尹志远本不想搭理他，身后仙仆像是这样事情见得多了，也怕得罪西海，连连低声相劝，尹志远才冷哼道：“鱼家的二妮子，鱼寄晚。”

　　邵夜再问：“所犯何事？”

　　尹志远不耐烦道：“灵凤一族灭族——”话说到一半，尹志远住了口，他本想说鱼寄晚害了灵凤一族灭族，可没有证据不说，他向来瞧不上女人，觉得女人家就该在家呆着教养孩子服侍男人，更不觉得女人家能办成什么事儿，此番捉了鱼寄晚，全是路上恰好碰上鱼寄晚正在为一乞儿诊治，加之传言催化，随手便捉了来。

　　他话留一半，邵夜却不松口：“可有证据？”

　　尹志远一恼：“没有！”

　　“那便放人。”邵夜依旧不见任何起伏，尹志远身后一干仙族却炸开了锅，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但也无人敢提上明面来说，人人皆知，西海龙宫三位殿下里，大殿下温柔敦厚，二殿下潇洒恣意，都是好说话的主儿，唯有这位三殿下，面若冰雪，拒人于千里之外，绝无半分容情。

　　尹志远气极，正欲发作，闻无昼瞅准时机拍手叫好，生生把他的话堵回了嗓子眼儿里：“邵夜殿下真是人美心善，明察秋毫！你们，还不快放了鱼姑娘！”闻无昼抬手一扫，扫过大片仙族人士，一些心虚的已经把头低得快缩回脖子里了。

　　尹志远眯着眼，举手止住了身后的骚乱，危险地打量着邵夜:“为何要放人？人是众位仙友一道擒下的，你说放就能放？”

　　卑鄙！仙族众人心里大骂，这人分明是他尹志远一时起意捉来的，如今却拉上大家给他垫背，妖界若追究起来，竟要百族帮他分担，真是有够无耻！

　　邵夜不语，闻无昼却横插一脚，“我说尹老将军，你先是毫无证据就抓了我妖界的人，后又无端对着妖界少主拔刀相向，再后又顶撞你们仙主派来的仙使，再再后又推卸责任，拖了你们百族下水。也不知道这些事传出去，是我骄纵无理，还是您老恬不知耻？”

　　尹志远刀尖一指，对准了闻无昼的鼻子，“你有胆再说一遍？”

　　闻无昼正要出言再讽他个劈头盖脸，只听得铮一声，问忧出鞘，尹志远登时顿了一顿，显现出迟疑之色。邵夜一把问忧剑被传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从未亲眼见过，要真是在这后辈手中落了下风，偏生这后辈又是他最瞧不上眼的女流之辈，他可真要丢尽老脸了。

　　尹志远收了刀，暗自思虑，这鱼寄晚妖力微弱，饶是闻无昼在一旁护应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今后有得是机会。思虑至此，尹志远举手示意身后仙仆，冷言道：“开锁，放了那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