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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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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无昼这下是真的落荒而逃了。
尹东川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俩人已经在沐川城中的街道上来回走了好几圈。第七次经过同样一扇大门时,闻无昼总算停了下来,对尹东川道:“你先回闻郎水榭去看着点,我总觉得邵夜和问宫出现在这里有些奇怪。怎么我们前脚刚到,他们后脚也来了呢?”
再联想到之前许许多多莫名栽赃到她头上的事情,闻无昼隐约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些问题。
尹东川原地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尹东川一走,闻无昼飞身上了一处阁楼的屋顶,从那里可以隐约望见远处映雪峰高耸入云的影子。夜风冷得刺骨,把闻无昼刮得非常冷静清醒,她凝视着映雪峰的影子出神,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红门这件案子,才能有下一步的行动对策。她脑子里穿针引线,试图把红家灭门案的零星线索串起来。
闻无昼凭着记忆,运起气在片瓦上画出了红门古宅的大概俯瞰图,再将那些魂魄一一对应方位。
不对,太奇怪了。
这宅子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布局呢?闻无昼点上八卦方位,更加觉得这布局狗屁不通。凝视半晌,她脑中犹如晴天霹雳,思绪有如泉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那男人会说什么以尔性命换取修为的话,怪不得东面女眷的厢房会多出那么多院窗,怪不得内里一层院子都没有魂魄在游荡,怪不得这宅子布局如此蹊跷,竟然是这样!
这并不是一座按照传统来修的坐北朝南的宅子,而是坐东朝西。闻无昼一开始以为的东面其实是南面,北面其实是东面。为了增强采光,自然就需要在南面的厢房院墙上多开几扇院窗。而戒备最森严之处,其实正是东北面的那间主室。闻无昼伸手画下一个圈,主室在坤位和艮位上,在八卦之中,这是鬼门位。
这红门修的根本不是仙道,而是鬼道!修鬼道者,以死者为修炼之引,至亲血脉更是效用上佳,若得仙脉,则以一敌百。既是修鬼道,当然不便常为外人打扰,这内院一围之所以没有游魂走动,是因为他们生前就极少接触这个地方。如果闻无昼没猜错,这内院之中,必然锁着无数凶尸厉鬼。
闻无昼终于想通了这一层,这一场灭门惨案几乎就要在她眼前完整复原!只是还有一点,她需要去亲眼确认。
闻无昼三下两下回到红家古宅,那些魂魄依旧在机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闻无昼直奔北边儿院子去,那蓝衣男子乍一看还是一副呆滞神情,但如果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双眼中还带着些许别样的东西。这里杂物堆积甚多,该是下人们往来的地方,可眼前这人细皮嫩肉,一看便知不是常做粗活的仆人。
闻无昼走到他三步开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蓝衣男子缓缓抬起头,笑了笑,主动开口:“小妖主聪慧过人,我真是瞒不住。”
原来前半夜那一瞥并不是她的错觉,这蓝衣魂魄的的确确是看了她一眼,并未失忆。近处再看,闻无昼更加确定,在那具男尸记忆里的蓝色身影,就是眼前这个人。
闻无昼沉默片刻,道:“看你温文儒雅,为什么要犯下这样的罪过?”
“呵。罪过。”蓝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说灭了他红家满门?我倒不觉得这是罪过,这等心术不正之族,杀了也是造福四界。”
蓝衣男子嘴角勾着浅笑,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我本是灵凤一族的族人,唤作魏炎,乃正统仙脉,世代居于清风灵谷之中,与世无争。”
“那一年听闻人间要举办青桃节,大哥和我都是少年心性,瞒着家中长辈偷偷跑到人间游玩。于晚间灯会上,我遇见了静姝,那时的她就已经出落得十分动人美丽,用人界一句俗话来说,那合该叫做一见钟情吧。”
“此后我常出谷来寻静姝,与她谈天聊话,嬉笑打闹,每日都过得如飞梭一般快。这般过了三年,有一日静姝告诉我说,她父亲想将她许给沐川城中一个沈姓财主,那人早已年过半百,油脸宽腰,无论是外相还是内里都与她极不相称。我下定决心要娶她,回家如实禀告了父母,听说静姝是个凡人,族中长辈无不出言反对。我在祖宗祠堂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些迂腐老头子才肯松口,但静姝嫁过来也只能算作仙仆,可那又如何,有我在,决计不会让任何人拿她当仙仆看。”
“我心中高兴,隔日便上门来提亲。呵,也许我当时真叫喜悦冲昏了头脑,竟没看出静姝的父亲,红问天那老头子,居然是个修鬼道的东西!红问天听闻我是仙族出身,一口便答应了我们的亲事。我回家准备了一月之久,我想风风光光地迎娶静姝,莫要让人看轻了她。”
“送亲那天,正巧又赶上人间的青桃节。她从那一片灼灼桃花中向我走来,巧笑倩兮,一如当年。”
说到这里,魏炎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福的神情,可闻无昼知道,若是这幸福长久的话,魏炎也不会坐在这跟她安静讲述了。
“我将她迎进了清风灵谷,的确过上了些平淡却甘甜的日子。但是不到半年,静姝却突然身染恶疾,怎么治也无效。后来,我专程去了极北之地请来贵界嬴鱼一族的神医来为她医治,神医这才查出,静姝身上被人下了至亲死咒。她嫁与我入了仙籍,就算得仙脉了,我又怎会不知以仙脉修鬼道可以一抵百?何况静姝和红问天那老头子还有至亲血缘?!”
魏炎情绪激动,一拳打在柴火堆上,虽然现在的他只是一缕游魂,制造不了实质上的位移,但还是看得闻无昼心里一跳。
“静姝下葬的那一天,我提着剑直接找上门来。说出来你恐怕都不会相信,那糟老头子没料到我这么快就会发觉,在房中把酒言欢,身边还围着好几个女人呢!我没有一剑刺死他,终究是想知道一个缘由,他如何舍得这样害了静姝的命?!你猜那老头子怎么说?哈,他竟然说为了修鬼道入冥籍,哪怕是要红家上下的命他也舍得。”
“哈,他不是舍得么,那我就要了他红家上下的命。我杀光了红家所有人,不愿再回去给家族徒增污名,哪怕是在这里永远陪着静姝,也好过在这世上清苦过一辈子。”
闻无昼沉默听着,半晌才道:“魏公子,执念太深,终究百害无一利。你又何必给自己平添许多罪名呢。”
“小妖主言重了,屠人满门,罪大恶极,入了冥界是要受六大极刑永世不得转生的,哪怕转生,也不得再入仙籍,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这于我来说,又有多大的了不得呢?我巴不得日夜困在冥界,好让我这冗长一生永远继续下去,永远,不会忘了静姝。”
闻无昼边听他言语,边抬起眼皮,就见墙头冒出来的几个半黑半白的脑袋迅速缩了下去。
闻无昼劝道:“冥界鬼使已到,你就解了他们记忆,放了他们往生去吧。”四界之中,以两族最擅幻术,一是妖界的九尾狐一族,二便是仙界的灵凤一族,给这些魂魄施下迷魂术,制造出这般失忆假象,对于灵凤一族出身的魏炎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魏炎但笑不语,顷刻间便消失了,钟鬼连忙探出头大叫,“小妖主,可莫要让这游魂跑了啊!”
闻无昼摇头,魏炎不会跑。她转身直奔南面厢房而去,魏炎果然立在院中。
那妇人打扮的少女却好似看不见他,仍旧自顾浇花,魏炎含笑看她,忽而听得隔壁一声招呼,一个草绿衣袍的老妇穿过院门,手里抱着一件红喜服,沟壑纵深的脸上满是欣喜:“姝儿!快看娘为你缝的喜服,你可欢喜?”
那浇花少女,不,应该是红静姝,浅笑上前,“娘做的衣服从来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姝儿当然欢喜!”
老妇脸上皱纹更深,欢喜道:“我家姝儿就要出嫁了,娘以后可没这福分给我的姝儿做衣服咯。娘老了,眼神手脚都不好使了,你看看,这走线又歪了,娘再去给你改改!”
说罢,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坐在那石椅上认真穿起针线来。
闻无昼见了这场面,心里有些泛酸,正要催促魏炎,就见他已然收了望着红静姝的深情眼神,重归平静,“我方才已然解了法术,劳烦小妖主通告几位鬼使前来招魂了。”
哪用得着闻无昼通告,钟鬼几人已经急急赶至,挥舞起手中的小旗子,伴着铃声,散落在这古宅外院里的一众游魂都同时停下了手中动作,恢复了一副木然的表情,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到了这小小一方院子之中。
钟鬼大喜,连忙道谢:“多谢小妖主今日相助,我等就先把这些游魂带回冥界复命了。魏公子,您自请吧。”
魏炎微微颔首,就要跟着钟鬼入冥界去,临走之前,回头望了闻无昼一眼,淡笑道:“小妖主,看起来也有自己的执念吧。”一声轻笑后,便再不见那蓝色身影了。
闻无昼立在原地,觉得甚是无趣,见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忽然那朦朦日光下两道身影正朝着这方向奔来。闻无昼大叫不好,连忙飞上屋顶,往反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