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2、灭门

　　闻无昼气鼓鼓地吃下最后一只水晶饺，两手一推，“小二，结账!”

　　“好嘞！”小二手脚麻利地收了饭钱，又热心道：“我看二位眼生得很，怕不是沐川人吧？听小的一句，一会儿出门往东走，千万别往西去。”

　　闻无昼眉毛一挑，“小二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西边儿还有吃人的东西？”

　　小二道：“您还真说对了。沐川城西边原来有一玄门修仙世家，月前被满门屠尽，听说这后来入夜之后在西边儿行走过的人都看见过许多无头的鬼魂，城里还失踪了好些人呢！”

　　“哦？还有这等事情？”闻无昼奇道，古往今来，凡灭门之案皆属罪大恶极，犯下这等罪过，死后受冥界招引是要下地狱日日受六大极刑，永世不得转生的。闻无昼不禁好奇，能将一玄门世家灭门之人必然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仙妖冥三界有道术傍身的人物，也绝不会是人界普通的修仙者。闻无昼端起茶，边问：“可查出凶手了吗？”

　　小二诚实答曰：“不曾查出，城主日前烧了上品求仙符，已经在恭候仙人到来。有人说是红门招惹了不得了的邪灵，害得自己全家死绝，我觉得很有可能。不过还有人说在那附近见过闻无昼，也有可能是她干的。”

　　又是一口茶悉数喷了出来，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什么事都能往她身上推了？难不成日后真要学学人界那帮俗民看看黄历再出门？

　　小二关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尹东川略略一笑，“无碍，许是茶水凉了，我家小姐入不得口罢了。”

　　小二恍然道：“原来如此，是小店招待不周了，二位可千万莫要往别处说去，要叫我家掌柜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尹东川搪塞几句挥走了小二，闻无昼擦了擦唇边沾上的茶水，二人一道出了送仙楼的门，直奔西边而去。

　　二人有意逗悬，直至日头稀落才走到城西一座阴森古宅前，据这沐川城里的民众指路，那被灭门的玄门世家驻地便是这里了。来时闻无昼曾打听过，这一玄门乃是家族世修，家姓为红，唤作红门，迁入沐川城已有百余年，在附近一带算是最大的一个修仙门派。

　　二人在古宅门前站定，偶有几个过路人纷纷侧目，暗中揣测这形迹可疑的两人。

　　闻无昼双手抱在胸前，道：“这古宅怨气冲天，恐怕冥界鬼使还未前来招引，不过若那小二所言当真，这些魂魄当真作了贻害人间之事，恐怕不会有善终了。”

　　古宅朱漆木门紧闭，门环上篆刻着一个“红”字。闻无昼上前敲了敲门，里面登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好在此时天色尽黑，这里附近的街道都已寥无人迹，否则明日那山羊胡子的说书便是红门女鬼案了。

　　闻无昼正欲破开大门，却被尹东川制止住，后者指了指二人头顶，闻无昼会意，二人当即施法隐去了身形和神息，悄然走到西侧墙根仰视墙头飞檐之上。

　　几个身着半黑半白服饰的人正立在墙头，左手持一红面黑底旗，右手举一钟形金色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闻无昼放下心来，原来是冥界鬼使到了。这几人都身着阴阳袍，黑白均分/身体两侧，连头发也是半黑半白，乃是冥界招魂引魄使。左手的红面黑底旗便是招魂幡，右手铜铃便是那引魄铃。引魄铃响，招魂幡扬，任你是大罗神仙也得乖乖交出魂魄跟着鬼使去往冥界。

　　闻无昼见这几人挥着小旗子挥了许久，那引魄铃也摇了大半天，可还是不见丝毫动静，只隐约听见几人低语什么“不灵”“怨气深重”。

　　干脆现了身，飞身一跃上了墙头，那几名鬼使先是惊了一惊，看清来人之后，则干脆吓得险些从墙头倒栽下去，几名鬼使膝弯一软就要下跪行礼，奈何墙头太窄，容纳他们站立已是极其勉强，几人惊惧交加之下竟然保持了一个半蹲着发抖的滑稽动作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闻无昼原来并不是个鬼见愁，相反，凭着她那张好看的皮囊，这四界六道任凭她走到哪都多少能落下点好人缘。也不知是从多少年前起，四界中开始出现一些关于她的谣言，有她早年间在映雪峰上的种种“恶劣行径”，也有她在外面“胡作非为”的事迹。

　　总之，她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故意针对她，一开始她也并未放在心上，毕竟那些事情虽有添油加醋，但确确实实是她干的。但后来某些谣言开始变本加厉，许多的什么灭门案、强盗案还有杀人放火案悉数都被坐到她的头上，并且四界之中还出现了一些微小的讨伐之声，这着实不是一个好势头。

　　闻无昼：“……”

　　一名鬼使一开口就是一句哀嚎：“小妖主饶命!我等……我等不知小妖主尊驾光临，礼数怠慢，实在罪大恶极……”

　　“行了行了！”闻无昼一开口，那几名鬼使又是一阵哆嗦，“你们方才是怎么回事？怎地招个魂都用了这么许久？”

　　方才壮着胆子开口的鬼使名唤钟鬼，月初刚刚坐上鬼使头子的位置，听说小妖主跟他们的冥主大人是旧日同门师兄妹，若是讨得其欢喜，将来她在冥主大人面前捎带提上自己两句，那飞黄腾达不就计日可待了么？

　　思及此处，钟鬼壮着胆子开口回答，“是招魂幡和引魄铃，寻常时候招引魂魄我们只需念上一遍招魂咒即可，但今日不知怎的，我等挥幡摇铃念上了六七遍，那些残魂却还是不为所动，我等正商讨着回冥界禀告冥主大人。”

　　“陆惊鸿？我劝你们还是算了，免得打扰了他流连美人乡，降了你的职。”显然闻无昼并不打算给自己这位师兄在属下心里留点面子，“会不会是你们这什么破旗子和铃铛出了问题？”

　　钟鬼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批招魂幡和引魄铃是上月刚换的，肯定没问题。”

　　闻无昼听他这么一说，偏头往院中看去，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妇人正在水井旁捣衣，连这等毫无仙力的凡人之魂都不受招引，当真是奇怪。闻无昼放眼远望，见各个院中都还有魂魄在走动，举手投足间与活人无异，应当都是他们生前惯常的活动。

　　闻无昼回头和一直不发一语的尹东川交待一番，尹东川略略点头便离开去做事了。又让那几名鬼使先去城中别处招引魂魄，那几名鬼使得了命令竟有些欢天喜地，两下就没了影子。

　　闻无昼飞身破空而行，站到了古宅正中一间红梁黑瓦的房屋顶上。这古宅甚是宏大，里外围了好几层，但奇怪的是，这些魂魄都分散在最外一层的建筑中，里面一层竟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闻无昼从东面厢房开始观察起。

　　东边院子里坐着一个穿着草绿衣袍的老妇人，腿上摆着一个绣篮，正在穿针引线，篮子里放着几块红布，两个丫鬟低眉垂首立在身边；一墙之隔是另一方较小的庭院，晾晒着几件衣裳，墙根下的花坛里种着些花花草草，一妙龄玄色罗裙少女手提花洒正往那杂草丛生的花丛中洒水，面上表情淡淡。只是好生奇怪，这女子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少女模样，可梳着的却是出嫁妇人的发型。

　　闻无昼还留心到那东面的厢房和院墙上比别的庭院多开了几扇窗，按理说住着女眷的厢房为了安全考虑，不应当开这么多窗户的，闻无昼一时间想不明白，又掉头去看了西侧。

　　这一侧房屋显然要比东面简陋许多，院里堆着柴火，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穿着蓝色布衣，此刻却没在干活，坐在柴火堆旁边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正前方。闻无昼正要移开眼去，忽见那蓝衣男子似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再回转去看，却又是刚才那番呆滞神色了。难不成是错觉？闻无昼心思凝重。

　　再是北面，北面是个大院，且戒备要森严许多，两队玄衣佩剑弟子正在交替着在内外院中巡逻，神色紧张。

　　南面是大门，中堂庭前有几个园丁正在修剪花草。闻无昼环视一圈，暂时没什么头绪，当她再次往东面看去时却吓了一大跳。一具无头尸体持剑静默立在那里，不知有多久了。从特征和服饰来看，这应该是具男尸，并且身着玄衣，应当是这倒霉红门的弟子。

　　闻无昼猛地让他一吓，下意识现出手臂上一把寒光闪烁的劲弩来，平日里为了方便，她都不会将弩现形，只单单藏在手臂上，加之能让她用上兵器的人物极少，四界之中还鲜少有人知道这位小妖主的武器原是一把通体乌黑的弩。

　　这把弩唤作忘忧，是当年映雪峰学艺的时候孟长风所赠。因着这忘忧之名，还有不少人编排出她和邵夜不和的传言。看吧，一个要问忧，一个却说忘忧，这不是作对是什么？可事实上，天知道孟长风为什么会给一剑一弩取这种酸掉牙的名字!

　　闻无昼虽然号称上天下地无所不敢，但和这样的无头凶尸打交道的的确确是头一回，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那凶尸就这样左手持剑静默地立着，闻无昼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妖一尸就这样沉默对峙。忽然听得一声破空之音，闻无昼偏身一躲，一颗石子从她鼻尖擦过，正中那尸体心口，打得它一个踉跄栽了下去。闻无昼瞬时回头，只见一黑色身影立在东侧房顶之上。

　　闻无昼警惕道：“何人竟敢偷袭？”

　　那黑色身影似乎微微晃了一晃，看起来像是有些惊讶，静默片刻，瞬间飞身而至。闻无昼登时看清，月光洒在那人白玉般的脸庞上，俊美的轮廓平添一抹狠厉。青色蚕丝锦袍，胸前袖口都用金蚕丝绣着海龙腾浪纹饰，正是西海龙族的图纹。来人眉目冷峻，相貌不凡，五官深邃，是典型的西域长相，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青衣青年右手紧紧握着一把扇尾镶着血玉的折扇，闻无昼认得，此扇名唤赤云。

　　竟然是问宫！

　　今日听那酒楼小二说城主烧了上品求仙符，还以为会求来离此地最近的灵凤一族，没想到求来的竟是问宫。闻无昼脑中交杂着闪过复杂情绪，讶然之余还有些庆幸，这上品求仙符可不是寻常物件，甚至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她庆幸这张求仙符求来的是问宫，而不是邵夜。若今日真是邵夜站在她面前，她就真要落荒而逃了。

　　问宫目光阴狠，白玉般的俊美脸庞被愤怒灼烧得几乎变形，咬牙切齿道：“闻无昼，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好啊，当真是不怕死！”

　　闻无昼苦笑，“三师兄太言重了，我只是在此地有些要务要办，恰巧路过这里而已，这便要走了。”语罢，闻无昼收了忘忧便要撤身离去，问宫却步步紧逼，“当日在你闻浪江畔我便立下誓言，若是此生不手刃仇人，我便是到了冥界的黄泉也无颜去见我大哥！”

　　“闻无昼，既然来了，那便该是了结了！”

　　问宫手腕一翻将赤云抖开，那扇骨尖端刺出倒钩，闻无昼轻轻一跃闪躲开来，显出忘忧只作防守姿态。问宫长臂一挥，凌厉扇风中夹杂着强烈的血气席卷而来，招招逼她心口。

　　闻无昼只作抵挡十分费力，“三师兄，大师兄之死并非我意。三百年来你全不肯听我一句解释，当真是不顾同门之谊了吗？”

　　问宫冷笑，“同门之谊？呵，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师兄叫得顺口了？当年你杀我大哥之时，可曾念过半分同门之谊了吗？！！！”

　　问宫说话间攻势却越发猛烈，闻无昼渐渐有招架不住之势，便看准问宫收招的破绽，欺身攻他手腕，夺下他手中赤云便立刻跳开。问宫被夺了武器，心下更是恼怒非常，空手就要来战，闻无昼厉声道：“问宫！你难道忘了师父当年临终时的嘱咐了么？！”

　　问宫闻言顿了一顿，回想片刻，又是一声冷笑，“真是个卑鄙女人。我当然记得，师父当年说过，他日你我七人若兵戎相见，需得各放对方一次生路，这叫断义。此后再见，握手言和也好，形同陌路也罢，哪怕是拔刀相向，也不再算作杀戮同门。好，你好得很！”

　　问宫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今日我便放过你，他日再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赤云还与我！”

　　闻无昼还想说些什么，终于是没说出口，将赤云轻轻一抛，还给了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