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听书 ...
-
“说来，那也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诸位可知，在离此城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映雪峰？不错，那正是当年老仙主孟长风开山授徒的仙地所在。”
送仙楼大堂内，一片菜香中，留着山羊胡的说书人站在台子上，煞有其事地说得正起劲，闻无昼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些许细节。她的妖侍尹东川面色平淡，无甚表情坐在一边，默默饮茶。
“四界六道人人皆知，孟长风原是那仙界之主，受万邦供奉。千年之前四界大战，孟长风以一人之力于十万鬼使、十万妖侍之中自由来去，横扫千军如卷席，当真是战神一般的人物！后来战火平息，他老人家从那仙主的位置上退下来，到了这映雪峰上，自开一方天地，取名映雪长风，引得四界无不向往。”
闻无昼听得颇为忿然，啧，那老不正经的整日里吃喝嫖赌四艺精通，还能在人间留下如此美名，真乃四界奇闻也！
“古往今来，凡是大人物，那都是脱俗出世的。这位孟长风孟仙主，就尤其喜欢清静，映雪峰上几百年不曾去过一个外人。五百年前终有一日，四界望族齐心，上了那映雪峰，恳求他老人家开山授徒，好生教诲教诲这四界六道的后生们。他老人家推辞不过，只好大开山门，广收四界德才兼备的后生为弟子。”
哈？喜欢清静？望族齐心？分明是那老不正经的待那山上腻味了，自个腆着脸到处游说非要收人为徒带上山的！
“孟仙主声名远扬达天宇，四界后辈无不景仰其天人风姿，纷纷赶往映雪峰求学。饶是孟仙主再神通广大，也难以应付教授如此众多的弟子，便经过几层筛选，留下了外门弟子三千人。”
分明是二千七百八十九人！还有，谁说那老不正经的还经过了劳什子的筛选？当年他可是连挑着两担萝卜上山拜师的农夫都笑呵呵地收下了！
“虽说映雪长风外门弟子三千，可有幸得他老人家亲传的弟子却只有七位，人称映雪七绝。”
闻无昼咬着一块桂花糕想，在下不才，正是那七位不幸的可怜人儿之一。
“其大弟子临渊乃是西海龙宫的大殿下，器宇轩昂为人正气，翩翩公子也。”
大师兄的确仪表不凡，鹤立众生，这句不算你瞎说。
“二弟子苏玉丞出身仙界三圣雀一族，少年得志，不知惹得多少女子一见误终生。”
苏表哥嘛，为人沉闷了些，不过倒也相貌堂堂。
“三弟子问宫乃是大弟子临渊胞弟，西海龙宫的二殿下，四界第一潇洒公子。”
啧，老三当年可比我一个姑娘家还爱惜自己的容貌，叫什么二殿下？我看叫作映雪一枝花倒合适！
“四弟子陆惊鸿更是当今冥界之主，当年老冥主的独子。想来也是一代少年英雄罢。”
四师兄若是不那么窝囊废和聒噪，担一声少年英雄也不是不可。
“六弟子尹东流出身虽比不上前几位师兄，也是东陆月朗山暴虎一族的嫡长子，现今的一族之长，家世不可谓不显赫。”
闻无昼眉毛一挑，眼神轻轻扫过尹东川的脸，见他神色如常，不由啧啧。
底下有人发问：“你说有七位，那五弟子和七弟子又是何人？”
那山羊胡瞎拍一下惊堂木，“问得好！”
闻无昼险些被他惊得噎住，连忙抢过尹东川的茶杯喝上几口，好算把那块桂花糕送进肚子里。
“行五和行七这二位，不是哪一望族贵公子，却是一妖一仙二位姑娘。不过这二位姑娘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单说那五弟子，正是当年闹得四界六道鸡犬不宁的混世魔女，小妖主闻无昼。这位可了不得，世人皆知妖界之主闻浮生膝下只得一女，疼爱非常，打小便娇惯着，只要是闻无昼想要的，闻浮生从来不说半个不字。这般宠溺养出闻无昼一身的大小姐脾气，仗着老爹给她善后，上天入地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干的。”
评价中肯，甚合我意。闻无昼重新送了一块桂花糕进嘴，边嚼边想。
“至于闻无昼的这位七师妹，便是四界六道人人赞誉的冷面无双俏佳人、高居仙界美人榜榜首的邵夜殿下！这位邵夜殿下不是别人，正是大弟子临渊和三弟子问宫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西海龙宫的三殿下！传言这位三殿下不仅肤白胜雪、月貌花容，更是天生聪慧通明，剑术出神入化，一把问忧剑冠绝四方，比其两位兄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四界子弟纷纷将其引为将来择觅良妻的标准。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映雪长风无绝色，世间得尽只一人。’这得尽世间绝色的一人，便是邵夜殿下。”
啧，胡说八道。这头龙那副要死不活的脾气，何时还能作得人家良妻了？当真是传言害人！
底下又有听客调笑发问，“那又是哪个小子得幸讨了这第一美人作老婆去了？”
那山羊胡再拍惊堂木，接着道：“这位看官就有所不知了，这三殿下虽然人人心向往之，早年间求亲的人都快踏破了西海龙宫的门槛。可怜三殿下命中无福，少年时在映雪峰上学艺时无故让她师姐闻无昼辱没了清白，仙界一干望族皆重名节，饶是仙界第一美人也嫁不出去咯！”
闻无昼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连忙掩面，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堂内众人纷纷侧目，就见一着柠金衣衫的女子掩面耸肩咳嗽不止，身旁还坐着一位面如冠玉的霜衣公子。
有人见尹东川帮闻无昼拍背顺气，起哄道：“小郎君，如此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在怀，可要好生照顾着呐！”大堂内一片哄笑。
尹东川面色淡淡，纠正道：“是我家小姐。”
闻无昼被呛得眼泪横飞，还在分心思索：这么多年来听过许多版本中，有二人为了争映雪第一女弟子的名头而大打出手的，有二人同时爱慕一位师兄而争奇斗艳的，也有二人姐妹情深感天动地的，唯独今日“辱没清白”这一版本，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山羊胡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世人皆知那小妖主飞扬跋扈，行事乖张，而邵夜殿下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自然是看不惯这小妖主的诸多可恶行径，两人见面不免就要动手。却不想山上共处了许多年，那小妖主居然对殿下暗生情愫，某一日趁殿下在山中温泉沐浴时也纵身跳入了温汤，表明心迹，说了许多不知羞耻的话，惹得殿下大怒，二人在温泉大打出手，那小妖主诡计多端又不计廉耻，竟说出‘你如今身子也叫我看光了，清白名节早就没了，便是杀了我也无济于事！’这等话，殿下羞愤难容，拔剑想要自刎，好在那小妖主闻无昼还算有些天良，及时阻止了殿下剑身伤及要害，还将殿下带回了弟子寝院。如此这么一闹，殿下气得病了多日，从此再没和闻无昼说过一句话。”
闻无昼听得目瞪口呆，她何时暗生情愫了？何时表明心迹了？又是何时把那头龙气得病了多日了？这故事情节细密如斯，若非她自己便是“当事人”之一，恐怕自己都要相信了。
忍耐了这山羊胡信口开河大半天，闻无昼总算等来了她想听的事情。几日前她收到沐川城传来消息，说是城中送仙楼有一说书人自称祖上是映雪长风的外门显赫弟子，日日在酒楼大堂内讲述当年种种琐事。
“当年我家先祖有幸做过那映雪长风的外门弟子，聆听过孟仙主的教诲，受益匪浅。不过今日要说的却是我家先祖另一件奇遇。那会儿我家先祖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一日上山修读晨课途中，一仙人从天而降，我家先祖诚心下跪行礼，那仙人见了我家先祖，心中欣喜，说要传授独门功法，让我家先祖每日晨昏前往后山密林之中相见。我家先祖当即拜了三拜，还要道谢，那仙人却已然不见了踪影。我家先祖惶恐教他人发觉，便从自己房中挖了三天三夜，打通一条直达后山密林的地道，从此跟随那仙人修习功法，也算得一桩仙缘了。”
地道？闻无昼在映雪峰上呆了几百年，从未听说过后山还有直达弟子寝院的地道。若这山羊胡子不是在打诳，这地道还真值得查上一查。
三百年前，孟长风离奇身死，映雪长风三千弟子一夜散尽，始终是闻无昼心里化不开的一个结。不过这山羊胡子话里诸多不靠谱，这一点从他那……那“辱没清白”的言论中就可见一斑。她自认名声虽然诸多不好听，但可真真是从未打过邵夜的主意，更何况当年在山上的时候俩人就怎么看怎么不对眼。
当年两人同住一间寝院，本该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若不是每日功课都要同上，她一个月能有二十几天见不着邵夜，后来才知道邵夜每日日出则起，子夜才归，练功不可谓不刻苦。闻无昼每日都是踏着晨课钟才一脚踩进修习院的大门，放课钟一响便不见了人影，还时常从礼教课上偷偷溜去马场一通胡闹，搞得骑射课上的弟子诸多抱怨，偷懒捣乱不可谓不勤奋。
至于什么温泉共浴，啧，闻无昼一想到这四个字便牙疼，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过了饭点，酒楼客人渐渐稀疏，那说书人也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家。
桌上的桂花糕见了底，闻无昼又伸筷去夹了一只水晶饺塞进嘴里，尹东川依旧面色淡淡，道：“怎么说？你觉得此人所言有几成真假？”
闻无昼吃着饺子，含糊道：“九成假，一成存疑。”
“哪一成？”
“当年外门弟子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其中是否有他家先祖尚且不知，后山密林乃是禁地，多凶恶古兽，私自挖通地道乃是不赦死罪，这条地道疑点颇多，我还不敢断定。”
“原来是这一成，我还当是你温泉表明心迹被拒那一成呢。”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