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17、连环

　　绕过长廊的转角景色变换，冰湖晶莹，雪山巍峨。二人忽然听见几声鸟鸣。

　　邵夜边走边道：“花鸟虫鱼，大夫们倒是好心性。”

　　闻无昼回身一笑，道：“非也。”

　　邵夜：“非也？”

　　闻无昼：“虽然这里的确有人养鸟，但这可不是鸟发出来的叫声。”

　　“不是鸟？那是何物？”

　　闻无昼神秘一笑，自然拉过邵夜的手道：“跟我来。”

　　闻无昼带着邵夜熟门熟路穿行了几条院落小道，来到一处清幽院落，鱼寄情正在给鸟笼中添食。邵夜留心一看，那鸟忙着吃食，自然不会发出鸟鸣来，再环顾院中，除了这只鸟却也没有别的鸟类了。邵夜正心下奇怪，忽见鱼寄情喉间微微颤动，那鸟鸣声居然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寄情从小就擅长模仿各类鸟兽的声音，学什么像什么，厉害吧？”闻无昼挑眉道。

　　邵夜瞧她一脸骄傲神色，并不答话。

　　院中还有一男一女两小儿正在玩耍，看上去约莫有七八岁了，闻无昼见了这两小儿却是一呆。心说这鱼寄情保密工作真是密不透风，怎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正巧鱼寄情回头，见了闻无昼，脸上还有些许倦色，强撑道：“你怎的寻到我这里来了？殿下服了药不适么？”她自然而然联想到了邵夜身上去。

　　邵夜道：“鱼大夫神医妙手，并无此事。”

　　闻无昼指着那两小儿夸张道：“好啊你个鱼老三，孩子都这么大了，什么时候办的喜酒？我怎的一点都不知道？夫家是谁？我见过么？”

　　鱼寄情笑道：“谁告诉你他们是我的孩子了？如英，如华，过来。”

　　两个小人儿清脆应了声，蹦蹦跳跳来到三人跟前，小脸儿圆润白皙，活脱脱像是两个刚出炉的白面包子。闻无昼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捏人家脸，女孩儿怕生，当即躲到鱼寄情身后抱了她腿，只伸出来一颗小脑袋暗中观察。男孩儿倒是让闻无昼得手了，然而却一脸嫌弃：“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姑姑院里？难不成也是来求亲的？”

　　邵夜微不可察地抬了眼皮。

　　原来是侄儿侄女，那便是鱼寄风的孩子了。闻无昼奇道：“你这小东西，懂得倒是多。谁告诉你我是来求亲的？莫不成，你姑姑这里天天都有人来求亲？”

　　那小男孩儿哼了一声，昂首道：“我姑姑生得这般美，又温柔体贴，自然天天都有人来求亲了！”

　　“嗬，还知道‘温柔体贴’！真是个小鬼头！”闻无昼道，还要去揪他脸，却被小巴掌给拍了开。鱼寄情登时大窘，连忙把鱼如英话头截住，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求亲”之类的话。

　　闻无昼却还要去逗他：“你姑姑生得这般美，偏偏我就不喜欢，你拿我如何？”

　　“你！”鱼如英眼中包了泪，拿手背去拭泪，一副又气又急的小样子，指着闻无昼想要用他肚中贫乏的词语斥责这个不懂欣赏的人。鱼寄情连忙蹲下去抱了他，“好了好了，如英听话。”

　　又转过头来无奈对闻无昼道：“小孩子可不好哄，你别招惹他了。”

　　随后把两人带进里间上座，上了茶点，大人们闲谈些话语，两个小孩儿吃着糕点叽叽喳喳说着话，闻无昼和邵夜都难得体验了一把生活的平淡。不知不觉到了午间，侍女前来通禀午膳已经备好，鱼寄情传了膳，三人简单吃过，蹭饭的两人便告辞回房。

　　二人刚回到房中，玲珑便打外头捧了一碗浓黑的药端了上来，恭敬道：“这是殿下今日午间的药，三小姐吩咐，再过一刻钟便到喝药的时辰了。”

　　邵夜颔首：“有劳。”

　　玲珑送完药就要离开，闻无昼却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叫住了她。

　　“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闻无昼问道：“今日是你最先发现寄云公子的尸体？”

　　似乎是回忆起了那可怖的画面，玲珑微微抖了一下，连带着声音也抖了起来，“是……是。”

　　闻无昼接着问：“你发现他时，是个什么情况？”

　　“回少主。今日晨间，我去厨房取了早膳给公子送过去，推开房门，就见公子他……他已经……”

　　“你去的路上，有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吗？”

　　“不……不曾。”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玲珑屈膝行礼告退。

　　待听她脚步声渐远，邵夜才转身坐下，就见闻无昼已经去书案上取了纸笔，不知意欲为何。闻无昼见邵夜目光有疑，边坐边道：“看好了。”

　　说罢，在那宣纸之上画出一副细致入微的秋水长庐鸟瞰图，又蘸了朱砂，把鱼寄云的住处用一个鲜红的圆圈单单圈了出来。邵夜看着她动作，一语不发，闻无昼看着这张鸟瞰图，自道：“鱼寄云的住处邻着他的几个堂兄堂弟，前面又是王伯和几个下人住的地方，被围在中间，若是有外人闯入，必定十分扎眼。”

　　“鱼寄云之死疑点颇多。先是他莫名其妙染上的恶疾，嬴鱼一族是四界有名的神医世家，还没有听说过有他们治不好的病，偏偏这个鱼寄云就是一个。其次，死因不明，这一点已经交由鱼寄风去细查，待有了结果再做定论。其三，他死时独处，从理论上来讲，这秋水长庐之中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其四，死者脾气暴躁性急，与下人们关系向来不好，但又似乎没有恨到非要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动力有余，动机不足。”

　　邵夜瞥她：“你与我说这么多做什么？不是说，我是来养病，不是来管闲事的么？”

　　闻无昼抬眼望她。哪怕是作为一个女人，闻无昼都不得不承认，邵夜这张脸的确长得就很让人动心，怎么看都好看。她浅浅一笑道：“不做什么，也不要你管什么闲事，就是想跟你说。还有，你该喝药了。”

　　听到“喝药”二字时，邵夜喉间不动声色地动了一动，闻无昼看在眼里，想起了什么，心里乐得开了花儿，把手支在桌上把脸伸过去看她，道：“不知道喝了几顿药你想起来什么没有，反正，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曾经我身边有某个人，老大不小了还要哥哥哄着才肯喝药呢。”

　　邵夜闻言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一言不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皱着眉头半天不说话。闻无昼笑得几乎晕过去，抖着手给她倒了杯茶水，“哎哟我不行了，三殿下你几岁了，喝个药都能把你憋成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正在这时，外头一个妖侍敲门问话：“少主，寄风少爷请您过去一趟。”

　　闻无昼收了笑，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起了身。

　　那妖侍在前头领路，闻无昼问他道：“你们寄风少爷找我过去什么事儿？”

　　妖侍道：“嗨，还能有什么事儿，死人的事儿呗。小的多一句嘴，您可千万别跟主子们说，否则我就要被赶出极北之地去的！”

　　闻无昼笑：“你个大男人闲碎嘴就算了，还啰啰嗦嗦的。想说什么就说，我定然不会告诉你们家主子的。”

　　那妖侍得了赦，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倒不是我闲碎嘴，确实是这秋水长庐近来太邪门儿了，不到三月时间，死了好几个公子小姐，下人们都说这是鱼家遭了现世报了！”

　　“你说什么？！之前还死过人？”闻无昼停下脚步，惊道。

　　那妖侍更讲得眉飞色舞，“可不是么！加上今日新死的寄云公子，前后都死了五个人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哟，有活埋了把自己闷死的，还有发狂起来生生砍掉自己一条手臂的，不过最惨的还是寄云公子的亲姐，下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啊，她跪在自己房中的桌上都死僵了，一把长剑从她心口贯穿而过，脸也被划烂了！”

　　“少主您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您的啊，要让寄风少爷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唉，大家伙这几个月吃不下睡不着的，都怕哪天灾祸就降到自己头上，幸好您来了，您可千万要把这背后的东西抓出来啊！”

　　闻无昼：“背后的东西？这么说，你也觉得他们不是自杀？”

　　妖侍狠狠点头：“可不是么，要说这些公子小姐都是自杀，那恐怕也只有鱼家人会相信了。”

　　“这是为何？”

　　“您想啊，鱼家世代行医救人，说得好听点那是救死扶伤，说得明白点，那就是逆天而行，跟阎王抢人，到头来，这账还不得算到鱼家头上么！行医行医，不就是拿自个儿的命数去换别人的命数么！”

　　闻无昼凝思了半晌，道：“你倒想得通透。”语罢，走在了前头。

　　她脑中思绪纷飞，惊觉这秋水长庐之中的一切似乎都不寻常。连下人们都能觉察出来的怪异，鱼家人却为何偏偏相信是自杀？鱼寄风和鱼寄情又为什么对之前几人的死都绝口不提呢？

　　闻无昼一时想不出个解释来，这些问题的答案，还是只有鱼家人能够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