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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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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无昼睡觉有个雷打不动的坏习惯,那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睡觉。小时候睡觉抱枕头,长大了睡觉抱被子,天冷了就抱着闻浮生专程找妖界最好的布艺师傅给她定做的垫枕。总之,不抱着点什么东西,她哪怕睡着了也不甚安稳,睡眠极浅。
但是在这秋水长庐之中,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什么能够抱着睡的东西。于是,她翻了个身,盯着邵夜侧睡的背影,暗搓搓地思考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抱上去。
俩人之间隔着半人宽,闻无昼仔细听着邵夜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应是睡熟了吧?闻无昼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靠近邵夜,这距离很近了,近到邵夜只要一个翻身俩人就能脸贴脸的程度。闻无昼贼胆一起,伸手轻轻揽上了邵夜的腰,手上传来真实柔软的触感,闻无昼心满意足,困意仿佛随着这触感从指尖悉索爬上了眼皮,两眼一合,一觉便到了天亮。
待闻无昼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邵夜不知去向。闻无昼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挡了挡刺目的光线,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低头一看,怀里抱着邵夜的被子,她自己那条还好好地盖在身上。饶是现下邵夜不在身边,闻无昼也难得脸红了一把,不过她这性子很快便扭过来了,让邵夜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咬死说是自己睡着了不知道,她还能奈何我么?
外头有人敲门道:“少主可是醒了?”
“没有!”闻无昼躺下去蒙头还想再睡,却冷不防听见一声尖叫,她登时又坐了起来。
这尖叫不同于昨日晚间的惨叫,急促而尖利,而且只叫了一声,显然是有人受到了惊吓。闻无昼爬起来三两下收拾了自己,推开房门,一名侍女立在外头,满脸惊讶地望着某个方向。
闻无昼微微眯眼,那侍女所望的方向,正是昨夜传来惨叫的方向。
闻无昼边快步朝那边赶过去,边问后边小跑着跟上来的侍女,“怎么回事?那边住着什么人?”
侍女惊慌回答:“回,回少主,那边住着分家的几位长老,还有几位公子和小姐。”
果不其然,那里住着的果然不是什么病人。
闻无昼带着那侍女赶到的时候,就见院落中鱼寄风和鱼寄情、几个老者还有几个分家的公子和小姐都已到齐,而且还额外多了个邵夜。鱼寄风脸上愁云惨淡,鱼寄情神色惶惶,颇为凝重。
昨日那侍女玲珑半跪半伏在地上,抽抽噎噎,满脸涕泪。
闻无昼挤过人堆走到邵夜身边,话朝着鱼家兄妹问:“大清早的,怎么回事?”
鱼寄风面露难色,鱼寄情也有些不愿开口。不过待闻无昼走到邵夜身边,不经意往院中主室里一望,顿时就明白了。在那主室之中,一条白绫穿梁而挂,一衣衫破烂的素衣男子歪着头翻眼吐舌,脚下是踢翻在地的凳子,已然是吊死在上不知多久了。
吊死鬼死相绝对说不上好看,但这具尸体却比寻常的吊死者更为可怖。原因在于他身上多处撕裂的衣衫下,裸露出来皮肉外翻的伤口,那些伤口都极为不规整,并不是外器造成,而是被活活撕开了皮肉。至于这是别人撕的,还是他自己撕的,就不得而知了。
鱼寄情站在一旁掩面拭泪,姑娘家见了这等场面,都难免有些不适,何况这人还是她的亲人。鱼寄情和闻无昼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去了。
鱼寄风吩咐了两个妖侍将吓坏的玲珑带下去休息,又吩咐了另外几个妖侍去把那尸体解下来,这才回过来歉意地向闻无昼躬了躬身。这回来到秋水长庐,闻无昼昨日匆忙一见,还不曾仔细端详过这位故友。比起当年,鱼寄风似乎更加孱弱了。在闻无昼的记忆里,鱼寄风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话语也不多,听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受不得多劳累,偏偏他下面又只有两个妹妹,这许多年来操持族中大事小情,着实把他累得够呛。他面色是一种病态的白,眼眶微微有些凹陷,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鱼寄风上前道:“少主受惊了。家丑本不该外扬,还望少主不要怪罪。”
闻无昼摇摇手,“这好端端的,怎么会闹出人命来?”
鱼寄风苦笑摇头:“算起来,他还是我的堂弟,虽是分家子弟,医术天赋却也还是不错的。前次去外面出诊,回来没几日便染了恶疾,怎么也治不好,我和寄情苦想多日,也没能找出法子来。英年早逝,着实可惜。”
两名妖侍抬着那具尸体自她面前走过,闻无昼瞄了一眼那些被活活撕裂的皮肉,心中一紧:“是什么样的恶疾如此厉害?连你们神医世家也拿它无法。”
鱼寄风道:“少主谬赞了。这恶疾说起来十分凶残,堂弟自从染疾之后,据他清醒时描述,发病时有如万千蛀虫在五脏六腑之中噬咬,仿佛要从皮肉中挣脱破皮而出一样,每每令他狂躁如野兽,多人合力才能制得住他。他先前便说过许多次,与其留在这世上给自己和他人平增痛苦,还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干净。今日玲珑前来给他送早膳,才发现他已然死在房中了。”
“医者不自医,真是个可怜人。”闻无昼带了些惋惜道,却突然觉得被人碰了一碰,回头一看是邵夜,见她面色有异,轻声问道:“怎么了?”
“并非自杀,是他杀。”邵夜简明道。
闻无昼眉毛一挑,鱼寄风却抢先着急地问了出来:“我秋水长庐中除了诸多病人和你们二位,就再无外族之人了,殿下何出此言?”
邵夜凝眉道:“脖子上的淤痕。”
鱼寄风连忙令抬尸的妖侍折回来,那尸体的脖子上的确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鱼寄风疑道:“吊死者在受勒处常出现淤痕,有什么不对么?”
闻无昼细看一番,心中一凛,皱眉道:“的确,这淤痕有问题。这不是他吊死所致,而是生前便有的。寄风,你是大夫,应该能看出来这淤痕应该至少有三五日了。而且,应该出现的那一圈淤痕,并没有出现。他是死后,才被人吊上了白绫。”
鱼寄风细查之下发现果然如二人所说,当即大惊失色,“怎……怎会这样?”
邵夜道:“你先前不是说,他生前曾多次提过想死的念头么?这淤痕,多半是他之前试图勒死自己时造成的。被有心人利用,造成他自缢身亡的假象。”
鱼寄风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可是,寄云他是被何人所害呢?”
“这个,就得查一查才能知道了。”闻无昼转身朝鱼寄云被杀死的那间主室走过去,鱼寄风和邵夜紧随其后。
甫一踏进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不仅仅是尸味,还夹着药味和血腥味,着实是一股让人一言难尽的味道。闻无昼忍着恶心,在这屋子里转了转,屋子里凌乱不堪,许多家具都已经多少受损,书案上墨砚被打翻,淌了一桌子浓墨,干涸后腻在了桌上。但这些都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照昨晚他惨叫的程度来看,很有可能都是他自己发病时造成的。
三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闻无昼问道:“昨夜他犯病的时候,都有谁在?犯病过后,又都有些什么人接触过他?”
鱼寄风不假思索:“昨夜我和寄情都在,带了几个妖侍过来给寄云服了药便走了。寄云服药睡下过后,只有一个从小伺候他的老侍守在门外,这之后的事情得问问他。”
说完,鱼寄风便出门唤人去找那名老侍。不多时,鱼寄风领着一个花白头发微微有些驼背的老人走了进来。
鱼寄风道:“我方才问过了,我们走后寄云醒过一次,王伯怕他又要犯病,便差人去寻了寄情过来,那时他还好好的。寄情离去后,寄云精神还突然好了一会儿,看了会儿书,又自己沐浴过后才睡下。”
闻无昼摇头道:“若是一个存心寻死的人,怎么可能死前还看书沐浴。”
鱼寄风也十分懊恼:“是我疏忽了。”
闻无昼详细去问那老人,“王伯,昨晚寄情来时和来过之后,寄云公子都做了些什么,你能仔细讲讲么?细节越详尽越好。”
王伯微微躬了身,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三小姐为公子诊脉时,我就守在外头,听见他们两人谈话,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三小姐离去之后,公子便自去取了一本书挑灯夜读,我守在门外,大约三更天的时候,公子在里头说想沐浴,我去打了热水来,公子便叫我去歇下了。这之后,应该就没有人来过了。”
闻无昼追问:“寄云公子平时有夜读的习惯么?”
王伯想了想,道:“公子不曾染疾时,晚间倒是常看些医书。”
“有劳王伯了,这里暂且没什么事,您下去歇着吧。”
“是,多谢少主。”
王伯走后,鱼寄风忧虑道:“依王伯所言,寄云怕是在昨夜三更后遇害的。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秋水长庐中会有什么人要加害于他?”
你都不知道,我当然更不知道了。闻无昼腹诽。不过面上还是一派正色,“寄云公子平日与什么人有过摩擦争执吗?近来秋水长庐中有没有收纳什么奇怪的病人?”
鱼寄风认真回想了一下,道:“寄云平日有些心骄气燥,待下人们都不太耐心平和,我从前听说过许多下人都对他颇有微词,但这应该不至于要下如此狠手,何况寄云身染重病,不久也该……”
闻无昼道:“他人的心思怎好揣测。”
随后又问了些鱼寄云生前的事情,鱼寄风都详细回答,一番问答下来,却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告过辞,闻无昼和邵夜就打算回房去。
二人走在长廊上,邵夜向来不爱说话,闻无昼脑中思绪万千,却没个清晰可辨的方向。吊死者,活活撕裂的皮肉,看书,沐浴……一些看似无法联结的东西,正在暗中,悄然发生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