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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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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气候严寒,又多水域,江广湖深,长年是一片冰天雪地。鱼家的秋水长庐支在一片冰湖之上,于冰天雪地中自成一方美景。
秋水长庐东面一清静屋内。屋内燃着围炉,火光正旺,一片暖光洋溢,三人围坐在檀木桌前,均是静默不语,只听得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邵夜微微提了衣袖,露出手腕置于一方窄手枕之上,另一只秀气的手搭在她手腕上,细细感受着她的脉搏。这手的主人相貌秀丽,与鱼寄晚有七八分相似,三分淡雅三分清秀,余下四分娇柔各半,乍一看不觉惊艳,细细品尝方觉其中寻味。正是鱼家的三小姐鱼寄情。
闻无昼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鱼寄风忙于族中事务,鱼寄晚又整日窝在她的小药庐里搞研究整日不见人影,就数鱼寄情与她打交道最多。鱼家三兄妹医术不分上下,但鱼寄情性情温柔,做事又耐心细致,无疑是闻无昼心中为邵夜诊治的最佳人选。
半晌无人言语,闻无昼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眼神在邵夜和鱼寄情之间转来转去。
鱼寄情终于松了扣脉的手,开口问了邵夜一些问题:“殿下这伤是如何伤的?有多少日子了?”
邵夜答:“剑伤,伤及脏腑,约三百年。”
闻无昼听在耳朵里,心却是咯噔一跳。
鱼寄情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恢复得如何?”
邵夜道:“外伤倒是恢复得快。但醒来后便修为尽失,记忆全无。后来家兄四处寻来名医为我诊治过,稍稍恢复了一些,但效果不甚明显。”
鱼寄情思考片刻,边提笔写方子边道:“殿下不需多虑,以往那些大夫总治不好殿下的失忆,乃是因为他们只知外服而不知内用。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些唤木香来,殿下每日入睡前燃一钱香,再辅以我现下正开的方子调养,每三日去药池药浴一次,疏络脑内淤血,修复受损的经脉,如此好生将息调养,半月足矣。”
唤木香,嬴鱼一族独门独制的一种香,效用与失魂草正好相反,可使人醒神明目,活络思维,因其只生长于极北之地的严酷环境而显得尤其珍贵。
闻无昼连忙追问:“那她的修为该如何?”
鱼寄情顿了顿写方子的手,轻柔一笑,道:“这是殿下的心病,药石无医。若是能解了心结,该回来的自当都会回来。”
心结?邵夜脸上仍旧一片平静,看不出情绪,闻无昼却莫名觉得有些气闷。
提了药方,鱼寄情往门外唤了一声:“玲珑。”
一名侍女应声而入,垂头躬身道:“三小姐。”
“这方子拿去给煎药室,药材都需得你亲自过手,煎熬中不得离步半分,每日餐后送到殿下这里来,明白么?”鱼寄晚细心嘱咐。
“是。”玲珑领了方子出门去,鱼寄情也便起身打算告辞,“少主,殿下,今日便到此吧。往后每日晚餐后我都会来为殿下复诊,因着殿下恢复的情况再略做些调整。这里严寒,比不得外头,稍不留神就容易染上风寒,你们二位也早些歇下吧。”
邵夜也起身相送,“多谢鱼大夫。”
闻无昼跟着懒洋洋道:“多谢鱼大夫。”
鱼寄情泯然一笑。待她离去之后,邵夜回身见闻无昼,后者还好端端坐在那儿玩着桌上一个茶杯。邵夜道:“你还不回去?”
“回哪儿去?闻郎江?不行不行,太远了,我还是等你治好了跟你一块出去。”
“我是说回你自己房里去。”
“不回不回。”闻无昼死皮赖脸不肯走,“一个人睡太冷了,我要跟你睡。再说了,从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都是姑娘家,你怕什么?”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以前总在心里腹诽人家是头冰雕龙的人不是她一样。
正巧此时打外头传来一声:“殿下,药池已经备好了,三小姐吩咐奴婢领路带殿下前去。”
闻无昼生怕邵夜再赶人,连忙弹起来把邵夜推到门外,“快去吧快去吧,我在床上等你。咦,你不是要带邵夜殿下去药池的么?怎么还傻愣在这里?”
那侍女立在门外,满脑子回荡着“床上等你”这几个字,呆了片刻才结巴回道:“是……是,殿下随我来。”
邵夜凝视了闻无昼一眼,跟着侍女去了。
待邵夜和那侍女消失在长廊转角处,闻无昼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一脸疲惫神色,对着那转角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闻无昼拿出了在清风灵谷搜到的那些书信,坐到书案前一封一封重读。
其实这些信的内容对于闻无昼来说,大多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这里头大部分都是暴虎一族在勾勒自己的宏伟蓝图,而灵凤一族则是不停地换着词恭维他们,连闻无昼都有些心疼灵凤一族的人,这么个夸法,怕是搜肠刮肚也再搜不出半个没用过的恭维词句来夸奖恭维他们了。
唯独有一封信里,提到了“派兵”和“合围映雪长风”的事情。
但闻无昼一通翻找,也没能在这堆书信之中找到这“派兵”的目的,也没找到“合围映雪长风”的下续。在她的印象中,直到孟长风身死之前,映雪长风中都没有出现过一个外人,更从来不知道有人曾经密谋“合围映雪长风”。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闻无昼连忙收敛了这些东西,起身向外走去,她本以为是邵夜回来了,却不想迎面碰上的却是鱼寄情。
“是你啊,吓我一跳。”闻无昼松心道。
鱼寄情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笑着迎过来,“我怎么了?不欢迎?那三殿下的唤木香可就没有了。”
“没什么,刚刚在整理一些东西,我还以为是邵夜回来了。你怎么亲自过来了?”闻无昼回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鱼寄情走到桌前放下那布包,随口问道:“孟老仙主的事情有线索了?”
“嗯。”闻无昼喝着茶应道,她追查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不是什么秘密。
鱼寄情却没再追问下去,转而换了一个话题,“唤木香功效上佳,三殿下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有劳你费心了。”闻无昼漫不经心回答,脑中还在思考着方才的发现。
鱼寄情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闻无昼瞥她一眼,“还有什么事么?”
“若是三殿下记起来当年那些事情……”鱼寄情踌躇开口,语气中听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关心,“毕竟,从别人口中听说再多,也比不上亲身经历。”
“无昼,你不怕……殿下她,恨你吗?”
闻无昼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身为妖界少主,这天底下恨她的人何其多,她又曾在意过哪一个呢?但是她偏偏不希望,这么多恨她的人里头,有一个邵夜。
半晌,闻无昼才涩然开口:“她不该恨我么?”虽是问句,却是在问她自己。
鱼寄情完全只是出于对故友的关心,闻无昼的这番反应,却让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关心是否不该说出来,徒生伤悲。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妖界的少主从来都是意气风发,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够令她烦忧,令她牵挂不忘的。
“她最该恨的人,就是我了。”
然而这沉重的情绪并未在屋子里停留多久便被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惨叫声给打散了。
一听到这惨叫声,鱼寄情清秀的脸上登时变了色,肚中想要宽慰闻无昼的话顿时烟消云散,一副想起身又犹疑的样子,见闻无昼目光存疑,鱼寄情只好起身道:“无昼,恐怕是病人又发病了,我得赶过去看看。”
闻无昼还没来得及说话,鱼寄情便匆匆忙忙奔出门去了。
闻无昼心生奇怪,跟出门去,在长廊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发觉那惨叫声是从秋水长庐的另一头传过来的。那惨叫声极为凄厉,时而尖锐犀利,时而沉重如呜咽,仿佛发出之人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闻无昼完全听得出其中的声嘶力竭,这么个叫法,恐怕要不了一会儿嗓子就得哑了。
病人么?闻无昼心中浮现出一丝疑惑。秋水长庐的病人向来都是统一住在长庐外的疗养院中的,然而那个方向,并不是疗养院的所在。如果秋水长庐的格局不曾改变的话,那个方向,住着的应该是鱼家旁支。
罢了罢了,这也是人家家族内部的私事,她虽是妖界少主,也不该去管这家务事。
她正要转身进屋,就见邵夜换了身衣衫缓步而来,长发中的发辫也松散开了,发尾还沾着水汽,白皙的脸上潮红未褪,还未走近便隐隐飘来一股药香。也不知是这药材本来就香,还是混杂了邵夜身上的水月花味道。
闻无昼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情十分舒畅,连带着语调都有些上扬:“洗好了?可还舒服么?”
邵夜面色淡淡,微微点头。
闻无昼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更为尖利的惨叫声打断了,声音来源还是那个方向。她望了望那方向,又望向邵夜,后者皱着眉头,眼中疑惑层层。闻无昼冲她一笑,用轻松的语气命令道:“你别想去管,我不会答应的。你是来养病,不是来管事的,进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