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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谈 ...

  •   妖界中人往往不如仙族人那么看重繁文缛节,大多不拘行迹,闻无昼虽没有寻常望族子弟身上那种自觉高人一等的傲气,但总归是妖界少主,也继承了金羽凰一族的傲骨,平白让人这么一刺,胸中也起了丝丝火气。虽然还是那副支手侧望的样子,然而收起了笑脸,用一种微怒的眼光看着她,“出言如此,你又如何胸怀大志了?”

      “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我说得不对么?”邵夜冷道,“有些人仗着出身,享着别人享不到的生活,却终日荒于嬉戏,一无所成。学业不精,武艺不勤。还真是个便宜少主。”

      平心而论,各界望族之中,能在这般年纪便有闻无昼这等修为和能力的,除了邵夜也找不出来几个。闻无昼受得别人说她诸般不好,却独独受不得别人说她仰仗家族,活活把她塑成个二世祖。“便宜少主”这四个字,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闻无昼心上,怒火也从这钉子的边缘冲破出来。

      “我今日倒要叫你看看什么是便宜少主!”闻无昼掌中运气轰然掀开水帘,一支寸长利箭直奔邵夜面门而去。然而邵夜反应也不慢,微微侧身闪开,拔剑出鞘。

      雪白瀑布下光影交错,时而剑气横斩,时而劲弩穿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打了个不分上下。

      只听一声怒喝:“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二人闻声,登时住了手。苏玉丞御风而来长臂一伸,一手提了一个扔到岸上去,横眉怒道:“叫你们来受罚,就是这么个受法么!”

      这下惨了!闻无昼让苏玉丞这一扔,脑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在这映雪长风之中除了孟若瑶,她最怕的便是她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面色冷厉的表哥,当年她母亲苏轻瑶执意要脱离仙籍嫁与她父亲闻浮生,三圣雀一族上下都对这门亲事都极为反对,两族为此闹得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闻无昼卡在当中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她从未想过这位表哥能给她什么好脸色,只盼他两方端平不给她故意难堪才好。

      但闻无昼是个忍不了委屈的主,控诉道:“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我难道还不能还手反驳了么。”

      苏玉丞厉声道:“门规中有哪一条是教你以武力反驳他人言行的吗?!”

      邵夜心中其实略有悔意,但表现在脸上的,除了面无表情,还是面无表情。

      “玉丞。”一道温润如泉的声音自飞瀑下游传来,闻无昼本来心如死灰,一听到这声音登时死灰复燃,有救了!

      临渊气质文雅,相貌柔和俊美,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叫人看了便想亲近,缓步朝三人走过来。见苏玉丞面色不善,暗自度量了一下,温润开口:“怎么了?我听弟子们说,无昼和阿夜在此受罚,这是怎么一回事?”

      闻无昼喜道:“大师兄!”临渊颔首回应。

      苏玉丞面色稍有缓和,道:“受罚期间私自武斗,按门规当罪加一等。”

      “私自武斗?”临渊微微皱眉,扫了扫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两个妹妹,心中极为不忍,“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这里我来处理。”

      “大师兄,这……”苏玉丞欲言又止。

      “我来处理,去吧。”临渊道。

      苏玉丞心知临渊的脾性,但总归人家才是师兄,也不好再继续坚持,当下收了收心气,严厉眼神扫过二人方才离开。他一走,临渊满心担忧才敢放在脸上,连忙去搀扶二人起来,关切道:“无昼,阿夜,你们没事吧?先生也真是,姑娘家也罚这么狠。”

      闻无昼怒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一见小命得保,连先前对邵夜的怨气也都没了。吐了吐舌头,道:“我倒是没事,这映雪长风哪里还有我没受过的罚法么?倒是小师妹,身娇肉嫩的,可得好生养两天。”

      邵夜冷道:“不必。”

      临渊微带些责备:“阿夜,无昼是你师姐,不可这般无礼。”

      邵夜低低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临渊身为大弟子,事务缠身,抽出空来救她们一趟已是不易,交待了二人一些诸如快些回去沐浴更衣之类的嘱咐便匆忙离去。临渊一走,二人互望一眼,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映雪院的寝院中。

      闻无昼身心放松泡在自己房中的木桶里,浑身酸软得不行,沐浴完毕换了身清爽衣衫,才后知后觉背上一阵麻痛,又褪了中衣背对镜看,只见原本光洁白皙的后背此刻青紫一片,甚是可怖。受高处坠下的瀑流猛烈拍打简直与挨板子无异,幸亏没在那飞瀑之下冲多久,否则这背还要不要了!

      闻无昼穿好衣服出门直奔映雪院药房而去,摸了一瓶跌打酒回房想着回房自己擦。正走到寝院门口,就见院中一翩翩公子长身玉立,月色如白纱将其笼罩,周身恍如镀上一层软光,气质淡淡文雅。

      闻无昼踏进院门,唤道:“大师兄。”

      临渊闻声回头,微微一笑,“无昼,我正等你呢。”

      “师兄等我作何?”

      临渊温和道:“想与你谈些话,聊聊心,可以么?”

      从前映雪峰还未繁盛到今日之景时,六人每日一同习武抚琴、骑马射箭,哪怕是和最严厉的二师兄苏玉丞待在一块,闻无昼都不会觉得不自在。每日最快活的时刻便是六人在绕山石道上斗嘴打闹吵成一片的时候。也许是家中有妹妹的缘故,从那时候起,临渊便待她如至亲一般,二人时常在映雪院中散步夜谈。后来弟子越多,临渊身为大师兄也越来越脱不开身,仔细想想,两人的确好久不曾放松交谈过了。

      闻无昼收纳好手中的药酒瓶子,应声道:“好。”

      二人边走边聊些琐事,最后飞身上了一处角楼高檐。在后来映雪长风荒废后,闻无昼许多次独自回到这里时,都会在那角楼顶上坐上一阵,在那可以俯瞰整个映雪院。

      此刻昏窗暗瓦,月色如纱,静谧如空明积水。

      “还在生阿夜的气?”临渊在闻无昼出去拿药那会儿便在邵夜那里听说了整个来龙去脉。

      闻无昼连连摇头,“我可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末了又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在说邵夜小气。”

      “如此便好,其实阿夜并没有恶意,她只是一贯如此。”临渊道。

      闻无昼抱着双膝,“一贯瞧不上那些仗着家中有几分权势便不学无术、等着坐吃山空的望族子弟们?”

      临渊摇头,“并不全是。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瞧不上什么,外人真是很难揣测。连我这个做大哥的,都不敢妄下断言,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阿夜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便能说出“滑脑无志,不思进取”这种话中伤别人么?闻无昼忿忿暗想。

      临渊接着道:“母亲生下阿夜之后不久便去世了,父亲身为一族之长,整日忙于族中大小事务,根本无暇看顾阿夜。是以阿夜从小便由我和问宫一同带大,同辈之中,又没有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那时我们真怕照顾不好她。哪知道她从小便很是懂事,从不哭闹,也不要求什么,做什么事情都很刻苦努力。她这么让人省心,反倒让我和问宫把她忽略了好长一段时间,回头想想真是不该,那么小一个孩子,怎么能够让她长年累月都自己独处呢?”

      怪不得现在跟个闷葫芦似的,原来是你们哥俩好,把人家晾一边去了,闻无昼想。

      “现在想来,我反而希望那时候她不要那么懂事,说不定现在能活得自在些。就像你一样。”

      闻无昼一阵讪笑,“像我有什么好的,整日里不思进取,还让人骂让人打。”

      临渊听出她话里含义,轻笑一声,“不过现在好了,有你陪着她,我也放心得多。”

      闻无昼连忙抬手打断他,“打住打住!我说大师兄,你怎么跟临终托孤一样?再说了,我可不要陪着她,怕给我憋出毛病来。”

      “哈哈,怎会。”临渊笑道,“我看阿夜挺喜欢你的,应当不至于吧?”

      闻无昼瞪眼,“喜欢?你哪里看出来的?如果说撕我画,害我受罚,还把我说得像个纨绔一样这叫喜欢的话,那她的确是天上地下最喜欢我了。”

      临渊笑着辩解:“她会撕你的画还不都是因为你先胡乱毁了她的画么?再说了,你不是还没画呢么?阿夜喜欢完美,这种事下次千万别做了,不然你们又得打起来。”

      闻无昼颠倒黑白:“哪里叫胡乱毁了?分明是画龙点睛之笔好不好?再说了,少拿一门第一还能少块肉么?她至于凶成这样?”末了又觉得当着人家亲哥的面这话说得太过,面色严肃地补充一句:“我也是女孩子啊,女孩子很容易被吓哭的。”

      “其实,阿夜在意的并不是第一不第一,她从来不跟别人比。”临渊笑道,“她应是,有些害怕辜负。”

      “辜负?”

      “嗯,阿夜很怕给别人添麻烦,很怕还不了别人的恩情,所以总是在想办法把自己变得更好,变得无所不能,这样她才不会需要他人来帮助,也不需要担心会辜负了他人。这些说起来,其实都该怪我。都说长兄如父,而我并没有照顾好她。”临渊脸上带着点淡淡的忧愁,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料想心中不会好过。

      闻无昼想了片刻,道:“人不可能独自活在这世上的。”

      “所以呀。”

      “所以?”

      “所以我不希望阿夜独自一个人活着,我觉得你是那个可以陪着她的人。”

      闻无昼干笑一声,心说你可真能扯。

      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临渊含笑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阿夜她也会明白的。”

      闻无昼没再答话,静静远眺,远处山影憧憧,月轮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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