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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如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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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长风分为上下两院,下院称映雪院,乃是众弟子的寝院,每间寝院东西各有一厢房,两人共分一院。上院长风院则是弟子们平日听学受教的教院,无论礼教课、琴艺课、书画课还是算学课,都在长风院中教授。除此之外,就还剩下用来教授骑射课的后山围猎场和马场。
从映雪院到长风院有一绕山石道,传言凡千二百阶,十二阶有一缓台,百二十阶有一短亭,以供休息。不过通常只有外来客才需要在这短亭之中稍事休息,映雪长风的弟子们每日上山听学都得来回走上一遍,早已习以为常,走上一趟丝毫不觉乏累。
醒钟响过三刻,绕山石道上弟子们怀抱书本三五结伴,零散着拾阶而上,谈笑声不绝于耳。山间石道上宛如缀了点点冬雪,每日上课放课时分便是这般热闹。
闻无昼揣着一本书,从映雪院出来慢腾腾地往上挪,速度奇慢,呵欠连天,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一边跟后来擦身超过她的弟子打着招呼,一边还留了一只耳朵听着他们的交谈。
“听说了么,师父昨日收了一名新弟子,据说是西海的三殿下,还是大师兄和三师兄的嫡亲妹妹。”
“可是那位邵夜殿下?仙界第一美人?”
“正是正是,昨日行过了拜师礼,今日便要跟我们一同听学了!”
“素闻殿下天人之姿,修为不凡,四界六道之中无不赞其美誉。此生做得一场同门,真乃我辈之幸也。”
……
闻无昼日前带着几名外门弟子被派下山去收拾邪祟,昨个深夜才回,还不曾得见她这位声名远扬的小师妹,众弟子纷纷对她赞不绝口,倒引起她心中十分好奇。
闻无昼正揉着脸醒神,打下边儿风风火火闯上来一个人,“让让让让!快让让!真是要人命!”
闻无昼眉毛一挑,回头一看,就见陆惊鸿顶着一头鸟窝推搡着他左右前后的弟子,着急忙慌地往前冲,腰带系得七扭八歪,手上还拿着一只靴子一跳一跳地往脚上笼,不禁一阵好笑。
陆惊鸿抬头一看是闻无昼,脸都快焦烂了,道:“小五你怎地还在这儿?你别忘了今日可是既望日,那恶婆娘要上山来授琴的!二师兄已经下山接人去了,你可快着点!”
闻无昼瞧着他这模样,忍不住捧腹道,“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四哥你快去吧,哎哟我不行了,你赶紧在我眼前消失,快点快点!哈哈哈……”
陆惊鸿一半无奈一半鄙视地白她一眼,好不容易穿上靴子又去收拾自己的头发,急急忙忙接着往山上冲去。
闻无昼刚歇停下来,头顶又是一道白影掠过,还带起一阵脂粉香气,戏谑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哎哟,这不是小五么?我方才从寝院出来看见老二已经领着人进了山门了。你再不快点,恐怕你今日又不需去上下午的骑射课了,我想想,今日她会叫你弹什么?一百遍关山月?还是五百遍落雁平沙?哈哈哈哈!”
问宫立在一方短亭尖顶上,赤云摇得一派潇洒,脸上也是一派欠揍。闻无昼没好气:“映雪峰弟子习艺期间禁用御风术!”
问宫闻言大笑,接着御风而行往山上映雪院去了。
闻无昼颇为不忿,步伐加快,终于在第三声晨课钟颤巍巍的尾音中一脚踏入了七弦轩。一抬头便是一哆嗦,孟若瑶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守活寡一样,目光如炬,牢牢锁在她身上,“目送”着她溜到自己的位置上乖乖跪坐下。
凶成这样,难怪还嫁不出去!闻无昼忿忿暗想。
孟若瑶此女乃是孟长风至亲侄女,现任仙主孟远山的胞妹,琴艺出神入化,传说她有一把若瑶琴,一曲奏完便可摄人心魄。为了从旁扶持她那烂泥哥哥的仙主宝座,作风不得不威严了些,以至于外界针对她的风言风语,好听点的叫“眼光奇高,独身至今”,难听的诸如“母夜叉”、“没男人要”这种其实更多。总之,在映雪长风这些弟子眼中,孟若瑶绝对是诸位先生中最为严厉且脾气最为古怪的一个。
闻无昼偷摸抬起头,却瞥见后排平日无人落座的地方此刻多了一张琴案,其后端正坐着一个少女。准确来说,是一个出落得极其美丽动人的少女--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右侧长发别在耳后,勾勒出精致完美的下颌轮廓,肤白胜雪,只是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嗖嗖的冷气。
回头再瞄一眼,孟若瑶翻开了琴谱,预备演示今日所授的琴曲。闻无昼一面警惕着孟若瑶,一面从案上用来抄写琴谱的纸里抽出一张,写了三个她觉得此生从未写得如此好看的字上去,揉成团朝那少女的琴案扔过去,正好滚到那少女面前。
邵夜微微一低头,略一顿,修长手指两下便展开了那纸团,上面只有三个字:小师妹。
邵夜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闻无昼,见闻无昼正冲着她眉开眼笑,当即极快地把头转了回去,那纸团也被随意搁在了琴案角上。闻无昼这个人身上优点不多,但最可贵的品质有三:第一持之以恒,第二脸皮厚,第三持之以恒的脸皮厚。于是,她又挥笔写了一张纸条,团起来扔了过去。
邵夜这一次比刚才迟疑得久了一会儿,还是将其展开,上书一行字:我是你师姐,行五。
闻无昼一手托着脸,含笑看着她,邵夜这回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仍旧把那纸团搁在了琴案上,并无回应的意思。
闻无昼这人身上还有一个优秀品质,那就是非常识趣。见邵夜不理睬,她便转了回来,只是刚一回头,面前就多了一片赤白相间的衣裙,孟若瑶寒着脸立在她琴案前。
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所有人,把我刚才所奏之曲的谱子默下来,默不出来的人,今日晚饭后便去滋培堂帮厨娘打下手吧。”
闻无昼当然默不出来,她光顾着给邵夜传纸条,压根就没听。不过闻无昼心里咬死有一点,这一时辰同上琴艺课的弟子中,起码半数的人达不到听一遍就能默出琴谱来的境界,心知肚明不只她一人受跪罚,她就觉得大大宽心。
于是,许多人苦着脸绞尽脑汁默琴谱的时候,闻无昼干干脆脆地交了一张白纸上去。
“玉丞。把琴谱挨个检查,不合格者依数去领罚。”孟若瑶丢下一句话,沉着一张脸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前排中闻声站起来一个弟子,眉宇不凡,相貌是一等一的英俊,担一句凤表龙姿毫不为过。同孟若瑶一样板着一张脸,走到各张琴案前将弟子们的琴谱拿起来一一细看。
这人便是二弟子苏玉丞。
苏玉丞虽说在七位亲传弟子中仅行二,但孟长风常年不在门中,大师兄临渊又过于温柔敦厚,亲和有余,威慑不足,是以门中大小事务都由他一手操持,外门弟子中都偷偷叫他“二掌门”。
果不其然,“二掌门”这一番铁面无私通查下来,半数居多的人都没过这一关。闻无昼本以为邵夜自当也在这未过关的人数中的,待苏玉丞检查到邵夜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玉丞那张肃然的俊脸,可他反复看了几次邵夜默出来的琴谱之后,居然没有收走而是放了回去,这就说明邵夜的琴谱在以严苛著名的“二掌门”手下逃过一劫了。闻无昼不禁大惊,一心二用还能默全对,这是个什么人啊?!
于是在这一堂有人欢喜有人愁的琴艺课过后,大半弟子脸上都写了四个大字--飞来横祸。
后来闻无昼才惊觉,那些把邵夜传得神乎其神的传说,与她本人一比,根本不够神乎其神。
几次琴艺课过后,从来一张脸上写满苦大仇深恨海难填的孟若瑶居然百年来头一回在课上舒眉展颜,大夸特夸邵夜琴艺如何深得她心、悟性如何通透妙哉,对于这个新弟子极是满意,恨不得昭告天下她满腹才华终于后继有人。当然在褒赞邵夜的同时,还少不了明讥暗讽一下其他人是如何冥顽不灵,抒发一下她每每对牛弹琴的痛心疾首。
但邵夜这个名字可不仅仅只是值得孟若瑶的几句褒奖。
入门仅三月,邵夜便在三年一次的大考评中全数拔得头筹,连素来不喜女弟子的骑射课先生都在考评之中对她偏爱有加,礼教课上的迂腐温老头甚至还给出了“美玉天成,无切无磋,无琢无磨”这样极高的评价,可见其天资过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慕才之心人亦皆有之。对于邵夜这样貌如初发芙蓉、才如深谷涌泉的人,闻无昼自然是十分钦慕的,打从见她第一眼便觉得很合心意,生出了结交好友的心思。
于是在某一日的书画课上,闻无昼夹着墨笔慢搓搓地踱到邵夜身后,眼神不自觉落在邵夜秀美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七分惊艳三分艳羡:“哇,画得真是太好了!你这……画的是个什么呀?”
邵夜执笔的手一顿,睨她一眼,仍旧盯回了自己的画板,落笔细腻从容。
闻无昼也看那画,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在画中添了上一笔。邵夜未料到她如此动作,反应不及,一幅好好的野渡横舟图被闻无昼硬生生在那一叶扁舟上加了个小童子,幽远意境顿时荡然无存,让人瞧着只觉不伦不类。邵夜看着这幅酝酿了三天的画作,捏紧了画笔瞪眼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始作俑者浑不自知,还嘻嘻笑:“这才对嘛!你看这小孩儿划船,多好玩儿!”
邵夜像是没反应过似的呆坐了片刻,随即腾地站了起来,双目几欲喷火,声音是几乎从牙缝里寄出来:“闻——无——昼!”
“你你你你要作何?”闻无昼后退半步,架起双手护在身前。
咔嚓一声,细杆的画笔在邵夜指节泛白的攥拳中应声而断,正巧先生从门外进来,闻无昼见势不妙,心说这邵夜怎地反应这么大,一点趣也没有,趁机提裙溜走坐回自己位置。
画室里众位弟子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两位亲传弟子之间发生了何事,于是,在众人注目之下,邵夜先是一把将自己的书画作业撕成了碎片,随后又冲过去把闻无昼的画也给撕成了碎片。虽然她撕完才发现闻无昼画板上根本就是一张白纸,压根没画。
邵夜从上方俯视闻无昼,后者被迫仰起头奇怪看她,倒是不着急:“你做什么?”
邵夜怒极反而无言,两人大眼瞪小眼。
于是,当天的书画课二人都未能交上作业,按门中规矩,逾期不交者,自去后山飞瀑领罚。
后山飞瀑之下。
峭壁间如雪浪飞涌,水声如雷,轰然作响,只见两名弟子浑身湿遍,盘腿坐在飞流之下,受着水柱阵阵拍打。
邵夜起码离着闻无昼两丈远,高处落下来的湍水拍在背上生疼。闻无昼隔着一片水帘,贼心不死大喊:“喂,你还在生我气啊?”
邵夜甚至不想看她一眼。
闻无昼接着道:“别气了呗,你看我都陪你受罚来了。”
邵夜终于肯偏头看她,墨色双眸中怒火正旺,“陪我?”
闻无昼理直气壮地点头:“嗯,可不就是陪你么,要不是你,我俩能在这鬼地方受这遭罪么?”
邵夜只觉这人无可救药:“当真无耻。”
“说真的,不就一副画么,你至于这么大动肝火?”闻无昼不以为意,“你若是想画,跟先生说一声,想画多久画多久。”
半晌,邵夜才冷冷道:“滑脑无志,不思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