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12、车马

　　“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

　　邵夜正在守着手下仙仆整理打点准备启程回西海，就听得背后闻无昼一声探究的问话。

　　闻无昼抱着手看她，既然眼下已经没了燃眉之急的事情，有些东西她还是想知道清楚，毕竟她所熟知的邵夜可不是修为差到连她无心放出的一箭都避不过去的人。

　　邵夜听若未闻，连头也不回，只是静静看着手下仙仆忙来忙去。闻无昼郁结一阵，只好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喂喂喂，跟你说话呢！”

　　邵夜这才抬起眼皮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想让你跟我去极北之地。”闻无昼不假思索。

　　“好。”邵夜同样爽快。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告诉你，你不去也得去，就你这……嗯？好？”闻无昼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犯起了糊涂，“你就……这是答应了？”

　　邵夜反问：“不然呢？”

　　闻无昼哑口无言，按照邵夜这别扭性子，难得不应该是她一口回绝然后自己苦口婆心给她分析其中利弊最终以自己强大的人格魅力引导她走上正确道路吗？

　　因着邵夜这份爽快，闻无昼脑子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听邵夜吩咐手下仙仆道：“你们先行启程会去回禀二殿下，就说一切都已顺利解决好了。他若问起我，就说我过些日子再回西海，其余一概不准提半个字。”

　　仙仆躬身拱拳：“遵命！”

　　闻无昼似乎还是没从这意料外的状况回过神来，茫然问道：“你去极北之地做什么？”

　　邵夜微微侧头看她，虽未说出口，但闻无昼分明看见了她眼神中的“白痴”二字，邵夜道：“难道不是你让我去的么？”

　　好像……好像有点道理，闻无昼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对！当然不对！虽然是自己提出来的，可她什么都没过问便一口答应，这根本不对！

　　于是闻无昼开门见山，“我让你去你就去，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邵夜看她脸上就写着两个字——狐疑，却依旧语气平平问她：“极北之地是什么地方？”

　　闻无昼答：“妖界神医世家嬴鱼一族所在之地。”

　　邵夜理所当然道：“既是神医之地，我又身负顽疾，当然是去看病了。”

　　闻无昼一时无言，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心里还是郁结，不过也很快便释然了。她是这么想，人呐，有些时候太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反而会去怀疑其真实性。

　　暴虎一族被闻无昼在百族面前折了面子，早就不见了踪影，估摸着应该是悄悄夹着尾巴走了，仙界百族也已经走得稀稀拉拉，邵夜立在谷口与他们一一告辞。待得送走了他们，邵夜脸上才显露出微微疲态，闻无昼一直坐在一块高石之上，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架弩朝着林中随意发箭，偶尔朝天射下许多飞鸟。

　　“你还不下来？”

　　“快了快了，哎哟你看，又是一只大肥鸟！”

　　邵夜只当她无聊，抬步欲走，却突然听得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这脚步声都能听出滔天的怨怒来。回头一看，鱼寄晚一身素衣上东一块泥巴西一个破洞，简直是灰头土脸本人了。

　　鱼寄晚一脸咬牙切齿冲过来，丝毫不顾世家大小姐的仪态，手里还拿着采药的镰刀挥舞，刀尖正对准了闻无昼那张嬉笑的脸，“闻无昼！你到底想干嘛！这里满地的灵药被你这么一通乱搞，全都吓得躲回地下去了！”

　　被人指着鼻子骂，闻无昼也不气恼：“天黑啦，该回家啦，鱼二我们该走了！”

　　鱼寄晚恨不得一镰刀栽死闻无昼。邵夜适时出现，道：“鱼大夫，是我有事相求。”

　　鱼寄晚见了她也没好气，嚷嚷道：“什么事儿？死不了人别找我，死了人也别找我！”

　　邵夜不急不缓：“是我身上的顽疾。有次受伤过后，莫名损了大半修为，连记忆也只剩一星半点，多年来寻访各族名医求诊医治从不见效。”

　　“哦？各族名医？”鱼寄晚来了点兴趣，她性子一向古怪，非疑难杂症不医，越是常人觉得棘手的顽疾病症她越觉得有意思，当即捉了邵夜手腕，仔细摸脉。

　　鱼寄晚脸色越来越平静，闻无昼见她这模样却莫名有些心慌，连忙从石头上跳下来，“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鱼寄晚道：“先回我家再说。”

　　于是三人成行，一路往北，行了约半月光景，终于来到一处雪山脚下。

　　远远望见这座山时，闻无昼就已经觉得腿脚发软，胃肠发麻了。鱼寄晚白她一眼，“出息！”

　　闻无昼擦着脑门上的汗，反驳道：“这种事还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么？与其怪我，还不如怪你们家的老祖宗！定的什么破规矩！”

　　鱼寄晚不以为然：“若不是我家先辈结下这护御结界封了外人法力，我们一族不知道该死了多少次了，你可就找鬼去给你瞧病吧！”

　　原来此雪山名曰落霞山，乃是进入极北之地的第一道屏障。当年鱼家先辈为了护佑自己妖力修为低微的子孙，集毕生之力结成一道结界，不为封地锁边，只为防御而设。凡是外族人一旦进了这结界，周身法力都会被封住，若要强行冲破，必然自损经脉，引火焚身。

　　过了落霞山，车马走上一日一夜便可到达鱼家的秋水长庐。

　　不过现下的问题就在于，失了法力的闻无昼，与车马乃是死敌，轻则头晕脑胀肠胃翻滚，重则神志不清连草绿色的胆汁都能呕出来。哪怕软垫熏香伺候着，她在车中也觉得度日如百年。

　　闻无昼一张脸已经皱成了苦瓜，因为她看见了落霞山脚下那辆金光闪闪的马车，这好像还是多年前她坐过的那一辆。

　　说起许多年前那一次经历，绝对是闻无昼这么多年来不曾再踏入极北之地的最大原因。除却进出乘车之外，日日药浴，逢餐必是药膳，几乎把闻无昼磨得锐气全无，哭爹喊娘。闻无昼觉得自己在那呆了几个月之后，再吃什么东西都既尝不出也闻不见味道。

　　那一次来这里求医问药，其实是一千年前了。情况和现在还有几分相似，闻无昼在千年前那场大战中受到波及，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全凭她爹拿自己的修为吊着一口气撑到了极北之地，醒来以后也是失了修为，还失了记忆，虽然后来随着时日渐长也逐渐恢复了一些，不过按照鱼家这些神医的说法，她的修为好生养着便能恢复个九成九，只是记忆的恢复情况基本也就只能这样了。

　　她知道失去记忆，又失了修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去相信，什么也办不到，每天一睁眼便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明明有着清醒的神智和思维，却不得不像一个新生儿一般去学习和了解这个世界。

　　那种痛苦是常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归根究底，她对邵夜还是抱有深深地愧疚，也大概猜测到邵夜所谓的“有次受伤”便是三百年前那场混战中所受的伤，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去独自忍受那样的感觉。

　　鱼寄晚知道她这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专程在上一个歇脚的镇子上配了一方药给闻无昼灌了下去，以减缓她乘车的不适。可闻无昼心里还是怕，从十里开外就觉得走路都不利索，险些走成同手同脚。

　　马车一大一小，小的那辆是鱼家人出行专门配备的马车，里面药罐火炉一应俱全，作用可抵一个小药庐，闻无昼本就容易肠胃不适，闻着那味儿平地都能吐出来，自然不会去跟鱼寄晚挤那辆小车。何况她本也没有这个打算，邵夜闷是闷了点，可耐不住那张脸长得好看，人说秀色可餐，说不定秀色也可解她这疑难杂症呢！

　　前来接应鱼二小姐的妖侍恭敬立在马车旁边，闻无昼克制住心中抗拒，跳上马车钻了进去，里面已然备好了一张软塌。闻无昼立马蹬了靴子滚上去，扯过薄被将自己盖住，作死人状。邵夜跟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不言不语，默然燃了炉子里的残香。

　　闻无昼躺在软塌上仍然觉得浑身不适，翻来覆去仿佛煎锅上的烙饼，肠胃里恶心感阵阵袭来，连带着她脑子里也搅成了一团浆糊，不知不觉汗水打湿了前额的几缕发丝，腻在脸上十分难受。

　　模糊间她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那香气清清爽爽，沁人心脾，仿佛有一股清凉泉水从头灌到了底。又同时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在她额上流转游走，眩晕感也渐渐被困意所代替。

　　这鱼二新换的熏香还真不错。睡过去之前，闻无昼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夜色渐浓，两辆马车在山道上徐徐前进，小车从窗里飘出夹杂着药香的热气，不时传出瓦罐相碰的声响。大车里点着灯火微微，叫人看了也平白生出倦意。山间偶尔听见几句御夫催马的喝声，静谧而祥和。

　　闻无昼头一回在马车里睡得如此香甜，甚至做了一场梦，梦里还回到了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映雪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