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寻昼》寒山水迢

11、真相

　　闻无昼先向在场众人抛出了一个问题，“诸位可以仔细想想，灵凤一族被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底下有人回答道：“应有半月左右。”

　　闻无昼一笑，“不错，从外界收到传言开始，的确已经有半月余了。但你我都忽略了一个问题，灵凤一族向来与外界沟通甚少，灭族这一消息，是如何传扬出来的？又是谁最先传出来的？”

　　尹志远脸色难看至极。

　　底下人被这问题问得哑了一下，只听闻无昼接着又道：“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到最后，你们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谁最先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因为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最初发出这个消息的人，反而被淹没了。放出消息的这个人，正是利用了你们这一点，将自己也混在了这夸夸众口之中。”

　　底下又有人发问：“那小妖主可是找到这凶手了吗？”

　　“非也。”闻无昼摇头，“放出消息的这人，可不是凶手，事实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谁是凶手。但有一人，他必然是知道的，或者说，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尹将军，我说的可对？”

　　尹志远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矢口否认道：“含血喷人！我从未知道什么凶手！”

　　闻无昼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也不着急，慢慢推进自己的推理，“好说，既然尹将军现下想不起来，那我们先说点别的。我方才问过大家，这灭族之案发生在何时，大家一致认为至少应有半月了。”

　　有人应和：“不错，正是如此。”

　　闻无昼连连摇头，“非也非也，实际上，灵凤一族被灭，应该是昨晚的事情。”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连尹志远那张方脸上也难得出现了惊愕失色的神情，所有人似乎都陷入了因为巨大的震惊而茫然无言的状态。而邵夜静静凝视着她，似乎没什么触动。

　　随即便有人提出质疑：“荒唐至极。若是灵凤一族昨日都还活着，那他们前些时日是去了哪儿？”

　　闻无昼答曰：“当然是躲在山林里了。”

　　“平白无故的，他们为何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要躲进山林子里去？”

　　“这便是了。”闻无昼抖开信纸，“这件案子，表面上的起源，就在于这一封信。”

　　无人打断，众人皆是神情严肃认真。接着，闻无昼大概复述了一下这封信里的内容。

　　“我们先来做个假设。大约是在某一天，灵凤一族中的某个人房间里，平白出现了一封信。这个人可能是族中长老，也可能是其他年高德劭的人，不过最大可能应该是族长。信上揭露了他们从前犯下的一些罪过，威胁说要来灭了他们全族。诸位可以猜想一下，若是你们家族中收到这样一封信，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有人回答：“无非就是请求外援，和尽快逃走两条路。”

　　闻无昼：“不错。但世人皆知清风灵谷灵凤一族向来与外界相交甚少，况且他们就已经是附近一带最大的一个仙族，请求外援这一条路必然行不通。至于逃走，百年仙族扎根之地，说弃之不用就走，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况且外族之中，也不一定有愿意接纳他们的。”

　　“所以他们就躲进林子里唱空城计？这似乎有些牵强了？”

　　“所以他们选择了第四条路，将计就计，全面反扑。”闻无昼道，“孤立无援，逃走无望，于是，他们决定利用自己对于天时地形的熟悉，埋伏在了灵谷周遭的山上林中。若是当真有人来犯，他们在暗处，总是占得先机。”

　　底下继续发问：“那然后呢？”

　　“然后我们姑且先不谈他们了，来谈谈你们诸位。”闻无昼抬眼扫过众人，眼中戏谑丝毫不加掩饰。

　　“我们？”众人惊愕，原本想脱口而出我们是被强行抓来的，可看尹志远脸色不善，众人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不错。”闻无昼道，“从收到消息那一日算起，你们是何时收到暴虎一族的邀帖前来清风灵谷的？”

　　众人纷纷陷入回忆，有说两三日的，有说四五天的，只是说完众人心里都默然明白了，暴虎一族这邀帖送得未免太快。众人纷纷在心里算了一算月朗山到自家仙地的脚程，最终得出了同一个结果，那就是收到灵凤一族被灭的消息时，这邀帖必然已经在路上了。

　　尹志远恼怒非常，狠厉双眼扫过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尹志远几欲喷火的眼神最终落在了闻无昼身上，恨不得目光变成箭雨把她戳成烂筛子。

　　闻无昼却好似浑然不觉，接着道：“不错，我想这其中隐情大家应该也已经发觉了。尹将军，你可否为大家解释一番，你是如何未卜先知，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将大家邀请过来的？”

　　尹志远自觉无法反驳，看着闻无昼成竹在胸的样子，干脆闭了嘴。

　　闻无昼也并非真要他来解答，这些问题在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那么我再大胆做第二个假设。暴虎一族和灵凤一族一样，应该也收到了一个消息，很可能也是一封信，但我相信没有人敢如此狂妄，放言要灭掉强大无比的暴虎一族，所以这信中的内容，应该是有关灵凤一族的。灵凤一族和暴虎一族之间，应该有过不为世人所知的联系，并且在灵凤一族手中，留下了他们之间联系的证据，尹将军担心这些证据会随着灵凤一族被灭而被发现，所以迫不及待地就要赶过来亲自毁掉这些证据。尹将军，我说的可对？”

　　尹志远仍然铁青着一张脸，不答。

　　“但是为了掩盖自己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尹将军先是派出人马混迹到各处散布灵凤一族被灭的消息，而后又广发英雄邀帖，邀请仙界百族共同前往清风灵谷，同仇敌忾。与此同时，你自己也带着人从月朗山出发了。”

　　“行到半路，果然，灵凤一族被灭的消息席卷四界，只不过你心中的担忧也越发深重。正在这时，你又收到消息，仙主孟远山指派邵夜为仙使前来查案。两拨人马先后到了清风灵谷，邵夜在先，你在后。邵夜一到这里，便发现了谷中蹊跷，传言已被灭族的灵凤一族，竟然一具尸体都没留下，不仅如此，谷中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所以，她将手下仙仆都派到灵谷附近搜查尸体，但未果。而第二日，你我又先后到了这里。”

　　“你将手下护卫分了些人暗中隐藏，为的就是方便查找你要的东西。但是你没有想到，会半路冒出来一朵食人花，吃掉了你的一个护卫，打乱了你的全盘计划。”

　　“至此，四方人马终于或明或暗正面交锋。所有的线索也在这一时刻，汇聚到了一起。”

　　“灵凤一族不与外界往来，不知道外界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也不认得我们，所以自然而然的将我们这些人当做了放言要灭了他们族的人。于是，最擅长幻术的灵凤族人，幻化出了一朵食人花，第一次发动了攻击。这就是为什么在我妖界的籍录之中，并没有这一朵花妖在册。在众人合攻之下消失的食人花，并不是因为道行有多么高深，仅仅只是因为这幻术的操纵者解除了术法，才给我们造成了这是一朵千年花妖的假象。至于尹将军之前坚持看见了邵夜杀害他族中子弟的事情，这样的前因后果联想起来，不难猜出那也是灵凤一族的幻术，目的是为了引发我们内部争斗。但是因为他们观察时间有限，没有留意到邵夜是个左撇子，这才露出了破绽。”

　　想到这段时间内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众人均是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有人提出了疑问，“灵凤一族中虽不乏修为高深者，但尹将军、邵夜殿下和小妖主您修为更是受四界公认的强手，又怎么会中了他们的幻术呢？”

　　“不错，若是放在平时，这等幻术是必然蒙蔽不了我们的。但若是在长久吸入混杂了失魂草的空气之后呢？受仙气滋养了许多年的失魂草，哪怕是碾做尘土，散在风中，那效用也绝非普通的失魂草可比。甚至有可能，这里的失魂草本身就是灵凤一族栽种，用来自己施展幻术的辅助的。”

　　“昨日在灵凤一族的祠堂之内，我们发现了一座已经烧毁的木塔，这木塔周围，失魂草的气味非常浓重。于是我提出第三个假设，灵凤一族在收到那封威胁信的时候，举行了一场祭礼祭拜祖先，请求庇佑，这合情合理吧？之后他们在承载子孙心愿的木塔之上，放上了许多碾碎的失魂草，点火焚烧，将这汁液蒸发散布到空气中，布下他们意图反扑的第一步。随后，他们便全族退躲到了山林之中，等待敌人来犯。”

　　“然而在昨夜，他们却依然全族惨死，无一幸免。”闻无昼说出了最后的结论，很显然，在她这一番推理之中，将两封信送往两个仙族的这个人，必然是破案的关键。

　　尹志远听到最后，似乎也放弃了挣扎，因为他清楚，闻无昼所言虽说是三个假设，可这三个假设都建立在铁证之上，合理推断，已然是将真相全盘还原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无力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在所有人之前就收到了灵凤一族灭族的消息，这个消息也的确是我放出的，但送信之人，我暗中访查到现在，也未能查出蛛丝马迹。这案子，注定是个悬案了。”

　　“这倒未必。”闻无昼道，“能下如此狠手之人，野心想必不会小，假以时日，必定还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诸位回去之后也要多加小心。”

　　仙族众人纷纷答是，心里顿时对这位小妖主生出许多好感，本当她像外界传言那样骄横无理，胸无点墨，今日一见却只觉聪慧无伦，貌美才绝。

　　有人大着胆子好奇，不敢去问尹志远，却来问闻无昼，“那小妖主可知，这暴虎一族是为了什么证据而来？”

　　尹志远一听这话，冷了脸色，众人一见纷纷噤声。闻无昼权衡了一下，若是不说出来，会显得她这番推理无凭无据，但若是说了出来，恐怕会给她日后调查当年之事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思及此处，她道：“尹将军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回去了，我只知其存在，内容却也不清楚。”

　　先前好奇发问那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匆行礼答谢便躲进人堆里去了。这些仙族人本就是尹志远强行拉来的，对这案子本就没有什么执念，只要给他们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们也不会再去追究其中许多细节，当下已有许多人一脸轻松神色纷纷收拾行囊准备打道回府。

　　闻无昼长出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先前还觉得这里山清水秀，现在看来却是面目可憎。又见尹志远面色不善，她当然知道他心里还在打算些什么，毕竟那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但闻无昼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那些书信里的内容是她多年来明察暗访都不曾获得过的消息，自然不可能轻易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