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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火 任不寻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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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寻却不高兴。
因为他找不到阿袖和舒乘夜了。
这苏州城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多。他正蹲在河边一座石头上,瞧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群发愁,有个热心肠又花枝招展的好心妇人听说他丢了弟弟,就问他弟弟长什么模样。他憋了半天说,长得很好看。妇人心领神会,拉着他就要走,但任不寻闻着她身上的脂粉味儿,总觉得她要带自己去的地方肯定没有阿袖。
他正拉拉扯扯地拼命推辞,有路人驻足为他掠阵,任不寻觉得脸上很挂不住,恐怕对方招揽生意就是靠这招。可他并非一般的薄面之人,索性嬉皮笑脸往那妇人身上凑,手作势往她身上摸去:“嫂子——我老哥今儿又抛下你去快活啦?”众人一阵哄笑,转而对着妇人窃窃私语,明指暗点。这下情形却反过来了,妇人怔愣一下,以为任不寻要仗着人群白占便宜,叽里咕噜骂了句“缩胚”匆匆离去。
任不寻松了口气,却十分愧疚。他不明白为什么世间男女二人行了苟且之事,受指责的却总是女子,这种不忠的罪名比起明晃晃的指责一个妓女还使她难堪,男子却落得风流之名。他在山上对师妹们处处容让体贴,在山下遇见的也都是好人家的女儿,难道只因女子力弱,所以才纵容男人横行世间,制定下这许多偏见?那么武林中人口里所言的庇护弱者,究竟又指些什么?
他正想着许多,抬头就看见阿袖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这就一个激灵跃起来,还未来及开口,对方就倏忽飞上屋檐。
他却是不知阿袖会轻功,怔了怔赶紧跟上去。这楼有三层之高,上去便能俯视山塘之景,底下人头攒动,商户往来,上面却是清清静静的一片夜色。虽说他会轻功这件事任不寻毫不知情,但他想想自己也未曾问过,倒也不能算欺骗,于是又坦然了。
迂回的繁星伴着皎皎的月,在这乌瓦上洒下许多银辉,也流淌在二人的头顶和肩膀。他瞧着阿袖星河底下那双沉沉的眼,心里颇喜欢,抱着胳膊打量对方,口气轻快坦荡:“好啊,瞒我这许久——是不是还会点功夫?不会也不要紧,我一招一招教你。再过几年,我必要做名扬江湖的大侠,到时候嘛,你就做我小弟,咱们二人联手所向披靡——再没有人敢欺辱你了。”
他还待说什么,只是脚底下忽然一空,后脑磕在瓦片上着实疼痛。接着一股力气就压到身上,他转过头,对上阿袖乌沉沉的眼,在极近的距离里闪过细微的光,波光流转时,带着他心弦一动。接着他唇上尝到一种滋味,这味酒太甘甜,他尝到嘴里时还如坠云雾,但又确然浮在唇面上,让他甘之如饴的合上眼睛——阿袖吻他时,他觉得丝毫没有不妥,只以为实在应该这样做,他心里甜得很,就在吻里回应给对方,腻而深切。
忽然远处传来接连的炸声,他俩愕然的扭头去看,远处的天空上登时展开璀璨斑斓的烟火,一朵接着一朵,一片接着一片。任不寻听见底下的人群在欢呼雀跃,那烟火的呼啸声就像他的心跳一样炽烈。他眨着眼去看撑在自己身上的少年,阿袖转回脑袋重新望向自己,腾出一只手去摸索他的掌心,潮热的指头轻轻抠碰着细微的纹理和粗糙的茧,对方眼睛里映出彩色的花朵,从未有过这样的光彩,那双没有喜怒哀乐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连同他的嘴角一样,流淌出灼人的欢欣和悸动。
许多年以后,任不寻每每回想起姑苏城里那一夜的烟花,就像在熙攘的人潮之上做了一个梦。
后来他曾听过寂寂无声的雪,被大漠孤烟遮蔽过眼,踩过江南小桥下蜉蝣的碎月,饮过放荡漂泊后的霜雨。少年仗马长歌,是长久的心梦,山上烟雾缭绕,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直至出门睁眼才发觉,处处皆是江湖。某日酒肆醉倚高楼,如云外山河,梦里落英缤纷,他没有梦到塞外高寒落日圆,没有梦到高堂明镜匾额挂,甚至没有一腔热血快意剑。
他又梦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睁着一双映着烟花的眼睛。于是许多苦楚寂寞又被咽进喉咙,伴着苏州城的桃花瓣一同飘散。
舒乘夜在茶馆中瞧见任不寻和阿袖走进来时,梅粲在正襟危坐的斟一壶碧螺春,往里搁了把枸杞,热气升腾在杯盏之上,香气勾人。
妙哉郎中梅粲,乃是江湖上传闻不久的怪医,因为他医毒双绝,药材针灸、食疗推拿无所不精,手下从未有过不治之症,但为人却很怪异。怪异之处乃是,他要求病人不可透露他的形貌行踪,而且医治之前需服下一味“生死一念丸”,这药乃是剧毒,病人康复后需给他做一件事,事成后去求其解药,若办不成,浑身痛痒难耐一年后放得以死解脱。故此武林中人虽敬仰他的医术,却也畏惧他的为人,唯恐他提的要求自己不能做到,不敢轻易去求其医治。这样一个技艺高明、性情奇特的人,任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年岁不过二十的青年人。
任不寻和阿袖一言不发的在他们旁边落座,甚至没有瞅这位神医一眼。舒乘夜心说好怪,阿袖从不关心周遭人事便罢了,自己师兄也这般心事重重倒真少见。他轻咳一声,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
“任师兄,这位就是江湖间大名鼎鼎的梅妙哉梅粲神医。梅大夫,这位是我师兄任不寻和阿袖兄弟……任师兄?”
“嗯?”任不寻仿佛惊醒一般,这才回味过他词句里的意思,往梅粲身上打量片刻,心里好纳闷:江湖传闻手到病除的妙哉郎中竟然是年龄这么小的大夫吗?身上却不敢怠慢,当即站起拱手行礼:“任某便是云台派严掌门下三弟子,久闻先生高义,年龄却这样轻,真是令我辈汗颜。”说着又往梅粲那儿好奇的打量一番,忽觉腿上一痛,他不可思议的扭头去看阿袖,对方却端着杯子若无其事的慢慢喝。
“任少侠肯定是在说‘真是开玩笑,难道梅妙哉不该是个白眉长须的老头儿吗’?”他架子却极为老成,端杯拖着唱腔的模样与稚嫩的长相极不相称,显得有些好笑,“哼,我却也没什么高义,只可惜对武功一窍不通,总被人抓着强行悬壶济世罢了。”
舒乘夜将之前梅粲被人追杀的情形对任不寻讲了,任不寻啧啧称奇,又问:“小神医,听你所说这一路都在被人追杀,那是为何?”梅粲此时神情却沉郁下来,思索片刻搁下茶杯,站起身来郑重抱拳:“此事说来话长,其中不乏苦衷。但梅某现在却是有个不情之请。”
舒乘夜道:“梅大夫但说无妨,江湖中人自然当互相帮扶。”
“虽说梅某不通武功,却也懂些毒术……但自古医者不能用医术害人,我这一路,却也破例许多,”他的声音逐渐低落下去,又伤神的摇摇头,“如今我已准备立誓,三年之内不再使用毒术,因此我希望三位少侠,将我护送到杭州舅父家里去。”
舒乘夜知道毒术修炼不易,听了他三年之誓颇有些惋惜,心想杭州离此也不过一天路程,又对这个年纪相仿却四处遭人追杀的小大夫很是同情,当即答应下来:“这有何难,我与我师兄所遵师门教诲,第一条便是为人当扶危救困——任师兄,是也不是?”任不寻却歪着脑袋追问:“行却是行,但我还是想知道小神医为何被追杀,否则路上便不踏实。”舒乘夜一愣,这才知任不寻到底是经常行走江湖之人,虽说也是一副侠义心肠,却也不失防人之心,不像自己看着对方有难便头脑发热。
梅粲这便不高兴了,毫不体恤任不寻的江湖经验,脑袋一扬:“本医都说了是有苦衷,难不成在下还像个骗子吗?”说着把妙哉扇一开,哗哗的扇起来,“等到了杭州湘湖,见到了我舅父,自然会对你们讲明——要是不乐意嘛,在下现在走了便是。”
舒乘夜怕任不寻也是个不羁的性子,吵起来却不好看,赶紧拉和道:“梅先生莫气,我这师兄行事是谨慎些,但决不会袖手旁观——任兄,你方才与那黄衣人交手,却是如何?”
任不寻摇头道:“我不如他。他掌法怪异强劲,我从未在武林中见过,若非他有意放我,我还不知性命如何,”说到这里便有些泄气,到底是自负的少年人,被同辈之人击败大有失意,此时不禁又想,莫非此人也是前来追杀梅粲?这小神医究竟惹了什么事,这等来历不明之人也想来分一杯羹?“这人恐怕是江湖间有名的人物,只是我见识浅薄,识他不得。他认得我云台剑法,走之前还吟了一句诗。”“什么诗?”“我不记得了。”
他自然记得的,只是不愿说。
有朝一日我要亲自把他再揪出来,他心想,真正凭剑法击败他,让他亲自说出自己的名字。
太湖之畔,往日的人声鼎沸却已不再,镜面般的湖水映着墨色,笼罩起层层薄雾,几艘看似寻常而不起眼的小舟停靠在岸边,与半里之外的一艘青幕小舟遥遥相望,这几艘船停泊却是大有讲究,按八卦离位至坎位而列,精妙无比,无论来人想从何处而过去扰那青幕小船,都势必要经过船只上头。本该是游人络绎不绝的这里,却静悄悄得只剩一阵悠长的笛。于是大有马愈写太湖那首“太湖何茫茫,一望渺无极。但见青莲花,峨嵯水中立。仙人双髻丫,弄影镜光碧。皎皎山月高,船头几声笛。”之趣味。
来人也是这样感受,就掏出一只竹埙,远远立在柳枝梢头悠悠的吹起来,一首《落月》极尽凄切,曲调与那笛声相和,或急或缓。这曲虽然动听,却暗藏杀机,悄蕴内力,五音之中变幻莫测,若非同善音律精修内功之人,必为其所伤。但埙的主人大工而至,笛声婉转清冽,埙声幽深雅致,二者相和,或追逐或徘徊,月华清辉为伴,一时风起寒浪涌,二音飒动随波转。
一曲罢了,湖间陷入寂静。接着一声短促的笛声盘旋响起,几艘严加防布的小舟散开,让出一条道路。
来人收起乐器,足尖点在湖面之上,身姿轻盈,踏星而行,不多时便踩在船头,正是那轻功了得、掌法怪异的年轻人。他撩起暗金的衣摆,端正而坐,朝着船舱那块轻纱般的幕布后行礼:“秋姑娘,秋姑娘的笛声出神入化,颇得贵师真传。”
这样的湖、这样的月、这样的笛声,不能不有一个至绝至美之人。他言罢半晌,有个清丽却不乏冰冷的女声在幕纱后响起,沁骨的凉:“北斗崩裂,七星离散,我已听闻。”这样的声音,不能不使人遐想连篇,它的主人绝不该属于凡尘,倒像是天山冰雪堆砌的绝色。
“禀天地之气,阴阳之令,七星汇聚时,国运可改,请姑娘相助我教。”金折虹恭恭敬敬地拜倒,忽然一个物件跌出怀里,他定睛一看,竟是刚刚从那小子手里接过的酒壶,不禁很是后悔带在身上。忽然帷幕被撩开,金折虹心里好奇,却不敢抬头瞧一眼,只见到眼底下一只戴着玉镯的纤纤之手拾起酒壶,递给了他,那镯中碎金迂转,是绝世奇宝。他赶紧擦手接下,却不敢碰及女子的手分毫,方才在河道上潇洒之情一点不剩,只有如履薄冰的谨慎,却也萌生一股潮热的暖意。
“九天之际兮安放安属,隅隈多有兮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兮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兮列星安陈?——”
一阵空灵清隽的歌声又从幕布后袅袅而出,忽转铿锵热烈,伴着几声断续如珠落玉盘的琴音,声音虽轻,听来却透着几分悲壮。
又待了半晌,女子的声音才伴着几声低咳重新响起,仿佛几句颂歌耗尽了气力,方才是在等着红潮从脸边雪颈退散:“你去告知殷欲明,多行不义必将自毙,若想我违抗师命帮助于他,除非麦月落雪、川水倒流、日出西方。”
她声音细微,却透着一股刚烈决绝。
金折虹乃知此行将无功而返,不禁喟然。只好慢慢站起,深深对船舱一揖:“还请秋姑娘念及家国,再为考虑。”话罢,一串琴声陡然而起,乃是送客之意,他只好揣紧了酒壶,好像上头还有不存在的余温,飞身而去。
此时月已中天。
几人回到客栈时,任不寻心满意足拎着满壶的三白酒回房,忽然想起之前屋顶上那个吻,只觉得美得不甚真切,但醉酒恍惚间又觉得似乎真有那么回事,以至于一路上看阿袖的眼神都带几分茫然。
他本是不守礼俗教条的顽劣之徒,好在还带几分侠心义胆,自小又没师娘教诲这些男女之事,严宽正又从不提起,他竟没觉得何处不妥,因此只觉得喜欢,却又隐隐知晓不该给别人知道。因此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穿着中衣就溜到阿袖房里,摸着黑爬到床上,翻身压到底下一把摁住对方的腕子,笑嘻嘻地低下头去问:“喂,方才你为何亲我啊?”
他与阿袖相处已久,平时与其嬉笑玩闹也不是没有,只是得不到什么回应,纯是自个儿消遣解闷。阿袖此时也未睡着,只听声音便认出了来人,因此被持住身体倒也不惊慌,只是黑暗里用那双极亮的眼看着他,口角还挂着笑。这下任不寻倒被盯得有些心慌,他知道阿袖当然不会答他话,就松了手与他并肩躺下,小臂枕在脑后,盯着床帐道:“本来要你留在揽月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一处去杭州玩玩儿,回来……回来我就要走啦。”
说到这儿他竟然有些心酸。
师弟们自然也讨人疼爱,却都不及他让自己挂怀。或许就像是养一只猫,给它取了名字,时时日日照顾它保护它,知道它没了自己活不下去,自然就生出了深切的感情,看它欢喜,自己也欢喜。阿袖的眉眼,阿袖的苦乐,阿袖发下的一截颈子,好像雪色的玉。但阿袖又不是猫,他在容纳两个人的狭窄床铺间颇不自在,动手想把任不寻推下去。于是任不寻偏偏凑近些,用指头去挠对方的下巴,就像安抚他以前养过的猫:“再亲我一下,我就走。”他的声音极轻,在夜里就像飘散过月亮的云,不留痕迹又惹人停驻。
紧接着他就滚落下来,悻悻道:“好俊的落叶扫堂腿。”
床上的人帐子一拉,再无声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