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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揽月 那玉面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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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面公子倒也不以为意,和缓的笑着答道:“任师兄,你能跟在掌门师伯近旁修习,又在仙境云台,潇洒自在,我何曾不羡慕。”
阿袖探询的眼神投过来,任不寻才引见过:“阿袖,这是我舒师叔的宝贝独子舒乘夜。他的武功习自我师叔,也是云台一派,我俩也算是同门师兄弟,”转而又对舒乘夜道,“舒兄,这是……我兄弟。”
“……你不是孤儿吗?”
任不寻便将路上如何营救阿袖的种种讲与他听,舒乘夜不住点头,讲到任不寻如何用七枚铜钱打得马匹惊奔,他连声叫好,又听到那几名七星教徒被耍得齐齐狗啃泥时,两人都哈哈大笑。
说罢舒乘夜也明了大概,于是道:“任兄,你想将这个义弟留在揽月,自无不可,我将此事说与家父,他定会同意——只是你此行所来,怕是还有别事?”
任不寻这才想起净与他叙旧闲谈,竟把正事忘了,赶紧一手拉一个往那气派非常的朱漆大门里闯去。
揽月的主楼名唤“拨云见月楼”,不及其他几栋雄伟高大,却是最为主要的待客之地,只因此楼是仿造云台派府院而修,是表舒在天对师门的感恩挂念之情。三人走进大堂,东边墙上挂着一幅与云台派正殿里一样的茱萸峰远绘图,只是大了不止一点儿,也显得更细致,左右两边并题着:“一湖聚十楼阁颂风雅落脚揽月,五烟御四海龙寻侠剑需往云台”。这时管家掌柜便迎上来,向少爷和两位贵客问候,听清吩咐后立即引其往后头接处贵客的小堂坐了,就去内宅请舒在天。
此时正是客栈热闹的时候,大堂虽说不上人声鼎沸,倒也座无虚席,弹琴作对的迁骚也兴致高得很,只是几步转角的功夫,来到这临湖的小堂竟一点声响也听不到,只有潮水涨落与夜风习习,和湖那边远远传来的袅袅笛声,清雅俊逸。任不寻瞧见阿袖望着卧月湖面怔怔出神,目光也望去——这主楼视角最好,正能望见揽月客栈自傲的景致,一湖二月交相辉映,天地一片璀璨。
他正待说话,卷帘而起灌进飒飒凉风,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迈进来,衣着质地比起舒乘夜更加朴素,但质地是一般上品。而相貌端正庄重里带着一股书卷气,经商多年仍带着习武之人的矫健身形,可见未曾落下练习。此人正是段小云的二徒之一舒在天了,于是任不寻赶紧起身行礼:“师叔!前来打搅惶恐不安,实是师父有急信转达。”
舒在天听闻云台派任不寻来访,起初自然颇为惊喜。他武功不及严宽正,但想着使云台诸徒都能像祖师段小云般文武双全,就在下山前帮着师兄在门中教几个徒弟认字习文,又略略教了四书五经及诗词歌赋种种,对这几个师侄也感情颇深,尤其以任不寻领悟极快,性子又活脱脱很像师父段小云,他印象颇深。但惊喜后却不自觉心忧起来,莫不是师门出了什么变故?
他见任不寻虽然急急赶来,但面上并无异色,方才安心片刻:“任师侄,不必多礼,几年不见,你师父可还好?”说着目光却不能不注意到他身旁那个相貌出众的少年。“师父身体精神都好得很,吃饭仍是好几碗,就是师叔不在总跟我们发脾气。”虽然是长辈,但舒在天性情温慈,向来不责备他,任不寻就管不住嘴开玩笑,边将他义弟介绍了边把书信呈递过去。
慢条斯理取出了信纸,扫了两行,舒在天的面目忽的凝重,又转过身在灯下反复仔细看了几遍。这番神情自然逃不过任不寻的眼睛,心里实在好奇得很,却也知不便询问。默然的气氛在小堂里蔓延许久,舒在天才开口:“夜儿,不寻一路奔波的疲累,你带你师兄他二人先休息一夜,明日在城里逛逛。”舒乘夜答应下了,他又对任不寻道,“我也知你心里好奇,但此事事关云台安危,师兄不告知你也是为了你师兄弟的安全。你在城里待上几日,倒不必急,我还要给师兄写封信。”
任不寻心想着什么信能写好几日,面上笑道:“我听师叔安排就是,再者能跟您再讨教点儿楚辞离骚,回去也好跟他们几个显摆显摆。”舒在天也捻须而笑:“我却要多请你指教夜儿。两年前少林群英会,仪儿与再川大败华山双杰,云台剑法再展威风。我却只马马虎虎略教了夜儿,以后行走江湖却要给师门丢人了。”“我怎么敢跟师叔独传的爱徒谈及指教,不过相互切磋——只是舒师弟这番形容,我只怕留点伤疤,全姑苏的姑娘都要来削我了。”说着一大一小都笑出声来,舒乘夜却也不好意思,沉声答道:“要说相貌好,在下还不及任师兄义弟一半。”
他早看出这叫阿袖的少年不曾开口,却颇得任不寻照顾,这也难怪,生出这般模样又不会丝毫武功,自然是要有一番坎坷命途的,任不寻自幼仗义良善又是个怜香惜玉的风流脾性,难保不真把他当亲弟弟般待。
那自然,我这义弟顶好看。
任不寻心里得意极了,面上还要替他谦虚几句,又闲谈了半柱香功夫,舒在天便令舒乘夜带他二人去就寝。老人家前脚刚走,任不寻便按捺不住了:“舒师弟,我毛病犯了,再不得解药怕是难以支撑。”
舒乘夜了然道:“师兄,你这病倒也好治,这城中解药甚多,我看有一味药,在那七里山塘河中泛舟服下,效果颇佳。”
任不寻当即翻个跟斗表示赞同,末了又想起什么,扭头去无声的询问阿袖。
他义弟眼中也没什么疲倦神情,见他这样高兴倒也不想拂意,遂点点头。小半月下来,他二人倒是深谙如何用神情交流,令舒乘夜暗暗称奇。
人云:“七里山塘到虎丘”,自白乐天任苏州刺史,疏浚河道、填堤铺路后,山塘街便是苏州城内极为繁华之地,从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阊门到吴中第一名胜的虎丘,商户聚集游人交织,到了夜间更是朱栏层楼挂灯笼,柳絮桃红飘笙歌。
三人租了条彩雕游船,从半塘桥往西慢悠悠走,一路左右皆是商铺住家,歌声笑语不绝于耳,丝竹琵琶相和,热闹非凡。船面上铺着牡丹纹样的薄毯,摆起檀木矮桌,桌上摆着苏式点心五小碟,分别是四喜梅花酥、桂花云片、绀丝如意酥、枣泥拉糕和栩栩如生的糯米鹦鹉船点,又摆壶桃花堂的三白酒来讨任不寻的喜欢。三人就毯而坐,推杯换盏,那酒也奇妙,满盛在小巧的玉杯之内也不溢出,粘杯颤颤。任不寻一杯下口,只觉醇厚甘冽中,有一丝甜美的柔和,对这酒大为赞赏,细细品味又道:“这其中怕是还有一味杨梅、一味蜜桃。”
舒乘夜不禁莞尔:“任兄,只要喝酒你这舌头就灵的不行。这三白酒酿造时掺杂着西山新来的杨梅和水蜜桃,调和着那味辛辣,更显酸甜。游人常说,‘残夜月色晓天雪,江南梅桃三白绝’。”任不寻嘿嘿一笑,又一杯下肚,“我看那桃花堂的老爷,倒也像舒师叔一般是个风雅人。那唐寅曾作《桃花庵歌》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他取名桃花堂,岂不是教我这等好酒之徒都去给他卖花送钱来换酒啊?”
话音未落,一个透着内力的爽利之声从笑语笙歌间清晰的传出,听得三人一凛。
“哈哈哈,好一个卖花送钱来换酒,倒也潇洒非凡——”
随即一阵飒风吹过,卷起桃花瓣瓣漫天飞舞,带起人群不少惊呼。船上三人还未做反应,任不寻手里的玉杯竟空了,他也只瞥见衣影一现,手腕一歪,那人竟已趁众人因花舞分神之际喝了他杯中的酒。这等轻功绝世少有,取人手中之物尚且如此轻松,若是行凶杀人岂非轻而易举?只听到那声音又飘飘乎在若近若远之处。
“多谢招待,这花也算是某人酒钱啦——”
任不寻登时来了劲:“这位朋友,给是给了,我却没说够也不够。”他从来自负轻功本事,如今见到这等高手又是个知酒好友,如何坐得住,当即把酒壶往怀里一揣,靴底生风朝着声音之处运力追去。舒乘夜这下犯了难,这般功力不知是敌是友,若是哪里的邪门歪道,贸然上去岂非危险?但他师兄实在不羁,性子来了除非严宽正哪里有人管得住他,追上去倒也不难,只是还有不习武功的阿袖在,安危难说。
他正犹豫,只看见刚才双手端杯慢慢饮着,对周遭熟视无睹的阿袖忽然目光一闪,飞身跟去,瞬时化作一团白影。一时间千万种疑惑都在他脑海里盘旋起来,但也不及多想,唯恐两人遭遇不测,只好也施展轻功追将上去。
一时间山塘河上花瓣飘飞,人影倏忽,伴着店家游人惊呼的是最前头二人此起彼伏的长笑。
河道间依偎着的舟楫船舫被偷酒贼靴尖一点,连渔火也不摇动一下,身形飘逸的坠到下一支。好俊的轻功哇,任不寻心里大为佩服,脚下不敢怠慢,紧紧跟在后头高喊:“朋友,任某跟你交个朋友,我这儿还有酒呢!”那人衣衫化作一团黄影闪动在夜色里,笑声却依旧沉稳绵长,两人追逐了一里路却仿佛毫不费力。
任不寻心道这可是你逼我,拎出酒壶借内力猛然掷出,他这功夫何曾失过准头,瓷釉壶身霎时朝着那人后脑砸去——细小的风声却逃不过对方的耳朵,身形极快地一闪后,壶柄就转到手中,偷酒贼单脚稳稳立到河边垂下的一簇柳枝之上,晃晃悠悠竟然落不下去。他仰头往口中灌下酒去,颇为满意的咂咂嘴,又转过身对酒的主人骂道:“喝你一口酒,跟了小爷二里路,喂,这就是交朋友的态度吗?”任不寻轻飘飘落到他对面的枝杈上,有意非要比个高下,他虽然身形不晃,但却是勉力维持,不似对方随风而摆,运力自如。
即使如此,气势上却不能输。
于是他歪头瞧着对方面目,却也是与他不差多少的青年人,衣着华美,气宇轩昂,潇洒非常,这身苏绣黄锻不适合在河上飞舞,倒适合在盛世大宴上行酒令。他故意一哼:“我瞧公子是位翩翩人物,恐怕不愿与我这莽夫结识才走这么快罢。可我却不管这么多,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朋友,朋友叫你留下,你留不留啊?”黄衣人略是一怔,上上下下打量他,看到他背上那柄剑,随即笑出声来:“要做我的朋友,没有点本事可不行。”
他话音未落,忽然欺身而上猛地出手,一招气势不轻的掌法使将出来——正取任不寻身上膻中穴而来,势头之猛使人咋舌,后者当即后跃一步拔剑出鞘,堪堪抵挡上去,一招“金顶圣会”从上空划开一道凌厉的弧,接着以云台剑法特有的迅捷猛攻上去,却被黄衣人几掌化去,丝毫不占优势。那掌法飘忽狠辣,却又透着一股邪气,绝非江湖正派路数,他心想,好怪的掌法,竟然速度如此之快,借力打力,看不出师从何派。正想着这番,对方借着他剑势猛然攻过来,眼见掌气袭来,他立刻持剑抖动,以攻为守欲将其逼退,不料那股力度如同生了神力般拉扯着他的剑尖歪到一边。
任不寻暗道不好,左手一划摘到几片柳叶,倏忽间朝他头部飞刺过去,黄衣人也是一愣,却来不及撤力,只好滑到一边,微斜身体又攻将上来,来来回回竟在河道上空斗了三四十回合。任不寻看出对方顶多使出四分功力,接应之间也不露杀意,显然是陪自己厮斗取乐,此时河道两边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喝彩叫好不断,那黄衣人却不高兴了,忽然收力一跃,朝任不寻拱手:“兄弟,实在不好意思,在下还有要事,下次再比武喝酒。”任不寻见他要走,赶紧横剑挡到他前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下次去哪里寻我?”对方斜他一眼,冷笑:“你不是云台派的吗?剑法不错,人也鬼精,比你大师兄强。”任不寻奇道:“你认识我大师兄?”
黄衣人却不答话了,两根指头并拢点在他剑身上,便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将其生生压下,幸好任不寻并未真用力阻拦,否则内力反弹便要有所损伤。他好像对此颇为满意,飞身而去,足尖轻点在水面,踏碎波光涟涟,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长笑。
“金瓯无缺破军前,万里踏莎独我先——”
他还怔怔的瞧,只觉得那人轻功太俊了些,夜间仿佛一条游走的金龙,掌法也深不可测,若非手下留情,自己恐怕拆解不到二十招。又仔细琢磨了他的掌法路数,还是一无所获,正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脑中一闪,大叫坏啦,赶紧扭头去寻阿袖和舒乘夜。
且说那二人在后头跟着,脚力却不如前头两人,追到时他们已经开始打斗,舒乘夜正犹豫要不要拔剑上前相助,听到人群议论纷纷说是比武,知道肯定是师兄缠着要跟人家比完轻功比武功,便在一旁掠阵,岂料一转眼竟不见了阿袖。
这却不妙,虽说刚刚得知这个小兄弟轻功不错,但不会说话又不知武功如何,丢了却也危险。这下也不敢再观战,跃进人群一路找寻,师兄的义弟没找到,却听闻前边围着的人群传来了喧天叫嚷。不会是刚离开一会儿就惹上麻烦或是又给仇人追到了罢……舒乘夜不无担忧的想着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几个体型彪悍、手提鬼头刀的汉子骂骂咧咧,中间被围着个年纪轻轻的小医师。
那少年年纪虽轻,个头也矮,气场却很足,后摆一撩往药箱上端正一坐,从怀里摸出把扇子,纸面上书着两个遒劲墨字“妙哉”。他拂袖伸掌,抬抬下巴:“一起上。”
这番羞辱,怎能忍受?
几个大汉相视一眼,气得要发疯,挥刀便砍过去,刀刃劈开夜风呼啸而过,引得众人也一阵惊呼。舒乘夜正要出手,大夫白袖翻飞,一团黑乎乎的物件便已扬出,四五个大汉突然高声叫喊,跃了出去。只见他们惨叫之余面色发黑,耳鼻红肿胀大,让人看了骇然。
“天山十年寒冰蝎,蜀中赤水千足虫,毒者入药也。尔等与我一路纠缠倒也辛苦,也尝尝本医开的药方。”
他声音稚气未脱,却很沉稳,只是内容太惊悚,引得围观男女纷纷抢逃。不多时在地上的几人已不再动弹,只剩徒劳的痉挛,大夫默然无语的蹲下将虫蝎捡回衣袖,瞅见一双湛色缎靴,履头纹样精细无比,心里暗骂:又是个不知好歹的纨绔子弟。还没来及骂出口,抬头瞧见舒乘夜一双含笑的眼,衬着他头顶流光溢彩的灯和天上熠熠生辉的星河,忽然脚底一软,摔坐到地上。
“先生可是江湖传闻的怪医‘妙哉郎中’梅粲?”
什么怪医,难道我不是神医吗?江湖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梅粲心里恼怒,但觉得这位公子声音实在好听,就像冬日里,大补草药在煎壶里慢慢煨炖,满屋冒香,于是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