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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缨 郭仪回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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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仪回过头来也是一愣,随即表情便恢复如初:“不寻,当真是巧,未曾想你脚程这样快,这时就到了许昌。”
“大师兄难道不是在云台坐山?”
“本是如此,但几日前武当派出了事情,说是许掌门故去了,这事非同小可,不多日江湖上便会人人皆知。但师父说其中却有蹊跷,又不便书信,便谴我去吊唁再问问消息。”
二人说着话上了楼。武当与云台所离不远,因此平日多有来往,此时听闻武当掌门死了,任不寻颇为吃惊,又想起师父特意写信给舒师叔,总觉心下不安,但望一眼郭仪庄重严肃的面目,又不好再问。郭仪瞧着他手里捧着的布料本也疑心,又看见他停在房门前,里面传来沐浴水声,脸色很是复杂。
“师弟。”他缓缓神还没说话,任不寻知道他道自己潇洒风流,立刻摆手澄清:“师兄别误会我,我在路上遇到个被魔教劫持的小兄弟,设法出手救下了却发现是个不会讲话的小傻子,瞧他可怜就先带在身边。”
郭仪听了这话神情才缓和了,济弱扶危本就是云台派的门规之一,师弟这番作为自然合情合理,于是点一点头,又道:“师父要交送的书信可还在身上,虽说行义是好,但不可不防人。”任不寻只乖乖听着,这便从衽中取出贴身的信封呈给大师兄。郭仪在手中检查片刻,又谨慎的转身对着廊灯瞧了片刻才放心,重新交到他手里。
“师兄,”任不寻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总觉得此事蹊跷,平日里若非节庆,咱们与舒师叔并无往来,怎么师父忽然这般紧张,又恰逢许掌门故去了?”
郭仪此时背着手站在楼间窄廊上,被昏暗的烛灯映得忽明忽暗,那身云白也斑驳难辨。他沉默片刻,其间水声恍如无事的流动,终于突兀地停止了。“师弟,万望保重。”他忽然开口,一如往日稳重的朝任不寻嘱托道,随即转身往窄廊尽头走去,他头冠上那颗云白的玉块也隐没在阴影里消失了。
任不寻心道好怪,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打定主意今夜还是不碰酒为妙,破晓之分就赶紧上路。他这样想着便敲敲门,喊一声“阿袖兄弟我进来了”便推门而入。
银白的月华与昏黄的烛火掺杂在一起,幽暗的室内便生出暖意来,此时阿袖已然洗刷完毕,乌黑潮湿的发如同水蛇般蜿蜒在单薄的寝衣上,只露一个背影给来人。他的指头扣合在湿发上,顺着往下捋去,滴答的水珠便砸在昏暗的地上,消失不见。
任不寻忽然不大好意思,他在山上也没少跟师兄弟们一同洗澡,只当是外人还是要隔些礼数,就从嗓子里咳了一声,目不斜视的将衣服搁到桌上:“这是给你置办的行头,也不知合不合身。虽然辛苦得很,但咱们过不了多久就得走,但你且放心,到了苏州我师叔那儿,他定乐意收留你。”
听到这儿阿袖扭过头,一张白净的脸在摇曳的光影间展露出来,颊上还黏着几缕湿濡的青丝。他依旧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睛里却显出几分灵动来,还点了点头,这让任不寻欢喜极了,忍不住想翻个跟斗——他总担心这个小兄弟脑子是坏了,这下看来他还是能懂得自己的话,这一路上的自言自语倒也没白费。他心里一得意,竟无法无天起来,瞧着这番光景实在动人,随性往桌边一座,翘起腿来肆无忌惮的唱起来:“伸手摸呀面边丝,乌云飞呀半天边——伸手摸呀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便唱便往那人脸上瞧去。
下流无耻。
后来想起这段,他深刻的谴责自己,又不禁觉得甜滋滋,这“十八摸”平时在山上难以施展,到山下又恐辱没了师门,还是该在屋里灯下慢悠悠的哼。
听客瞧着他往自己脸上瞅,那不成调的曲儿也不合规矩的飘过来,眼中布满了迷惘,衬着那浓而密的眼睫,更显得局促起来。唱曲儿的得意极了,只道他大抵听不懂但也合了自己意,嘿嘿一笑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口里还哼着未尽的调子,合着街上打更的锣声脚尖一转,进了邻屋。
梦里又回到云台山,他踩着云谷木桩而行,山雾都甩在身后,正大呼快活,忽听闻一阵巨响在侧方响起。抬眼望去,竟是云台院那边传来的,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倾袭过来。他心里急惶万分,赶紧抬脚飞奔而去,岂料那朱色大门竟愈发远去,他拼足了劲在脚上,恨不得生出翅膀,却总也追不近,又远远听见师兄弟们的哭喊和怒喝,更震悚起来。那浓墨般的黑暗在头上蔓延过来,一时间悲风四起,目不能视,忽然脚底一空,那木桩不知何时消失了,于是他直直坠跌下去,往黑暗里坠下去——
登时双目睁开,惊出了一身的汗。
他缓了会儿神,发现窗外已然透出微光,正是破晓时分。摸摸胸前书信仍在,这才长呼了口气,心想这趟差事当真搅得自己心烦意乱,回去得好好跟师父邀回功,又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日还是少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好。
简单洗漱后打理好行装,先往师兄那房门上敲敲,却毫无声息,便低声辞行道:“师兄,我上路啦。”这才拐回阿袖房里,一推门就瞧见他坐在桌边愣神,见他进来立即站起身,一身灰白的少年行装合身得很,头发就用根深红的发带堪堪扎起,衬得他俊朗又利索,眼神也鲜活许多,当真有点初入江湖的小侠客模样。这番形象已与昨日大不相同,除却仍不能说话,已是变了个人。
任不寻觉得这才有个共闯江湖的样子,满意的点点头,如同吩咐小弟般,头潇洒一摆:“上路。”
轻手轻脚下了楼,店里也没点灯,一片萧索,只有个小二扶着桌子迷迷糊糊的睡,见他二人下来了,拱拱手示意。任不寻把酒葫芦隔空扔给他:“给小爷沽满竹叶青,掺一点儿水看我怎么收拾你。”趁他忙不迭接着时又问,“我们之前可有人已走了?”“哎,昨儿跟您二位一起来的那位爷刚走了。”小二边捞着酒勺边答,酒香在四下飘散开,任不寻不禁咋舌,又道师兄果然行事麻利,什么事都赶在师弟们前头。
他寻思着该再买匹马代步,但早市未开,又担心阿袖身体仍未好透,仍是两人共骑,直奔城门而去。此刻城门开了不久,那守城官兵还睡眼昏沉,就被一阵疾风惊醒,任不寻意气风发的打马而过,一时尘土飞扬,惹得那官兵破口大骂。好生无礼,他心里无不遗憾的想,哪一日自己能像大师兄那般名声鹊起——或者更加名扬天下,白日出城时惹得一城佳人簇拥送行,眼泪与粉帕齐飞,自己头都不回驰蹄而去,才不枉一生。
想着想着他又跟自己的旅伴唠起嗑来:“阿袖,你可知道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时,这许昌曾是枭雄曹操定都之处?”他等着对方说一句“是又怎样”,半晌才想起来身前这人并不是沈无袖,不会在他瞎编故事篡改历史时翻个白眼,应一句“是又怎样?”甚至连吭一声也不会,他也瞧不见对方表情,就自顾自说起来,“当时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将汉献帝接到许都奉礼,说是大德、大顺、大略之事,此后起兵征战便有了讨逆之名,天下群雄纵然嚣张也不敢有违圣旨,实在不能不说深谋远虑。正像杜工部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他仔细想想,这比喻又不是很恰当,正想改口,却瞅见路边几个倒落的乞丐,心里一悲,出口的话也变了,“如今天下又不太平得紧,皇帝也是昏庸无能,倒也该再出个刘高祖、曹孟德才是。”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轻飘飘的说出口,面上波澜不惊,此时日光也从云影间透出,白日才真正到来了。
此刻武当山上却是悲戚一片。
素白的祭帷悬挂在真武大殿里,一众弟子跪倒在堂下,宽敞的室内洒满了灵纸,油烛曳曳,灯盏长明。那里头悬着一副画像,是个大耳圆目、须髯如戟的道士,题着“通微显化真武祖师三丰子”,画像下面便停着一棺木,正是许庐陵许掌门神归之处。大殿上下无人言语,偶尔夹杂着几声低微的啜泣,一片肃穆哀凉。
忽然一个头挽孝带的年轻道士忽然挺身而起,大声喝道:“哭什么?!我武当派创立几百年,武林之间无人不尊,可曾听说有掌门在自家山上被害死的奇闻?这般奇耻大辱你们竟还有脸面在这里哭哭啼啼,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师父与祖师爷?”当即拔剑而出,厅堂里寒光一闪,“师兄,我这就下山去把那恶贼手刃,亲自提头来见师父,若有违誓言,教我横死江湖!”
他这一番豪言壮语听得诸人震耳发聩,无不暗自称好,当下又有几个与他同辈的道人义愤填膺的站起,说要助师兄一臂之力。那端坐着离棺椁最近的道士缓缓睁眼,面无波澜:“临梧,师父诫你所言为何?”他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清净的内力,刚刚几个小徒弟暗暗发憷,方临梧却朗声答:“不记得了。”他目光里透着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寻衅的眼神一览无余。
他自然是记得,师父平时让他谨记:清虚慈悲始出拳,血气当头即收鞘。许庐陵是因他平时性情太急躁易怒,才多有教诲。平日他还老老实实遵从,此时想起师父音容相貌,不禁悲从中来,又想师父武艺臻入化境,武林中敌手甚少,此时竟死在一个杂碎手里,又怒气上头,当真忍耐不下,才拔剑而起,请报师仇。楚淹留自然懂他心境,眼望见殿上“真武”两个大字,又是默然半晌,方才开口:“此时我等皆要留在山上为师守灵,我已传话下山若能为我武当缉回那贼人,将有重谢——”“我师父的仇,凭什么让别人报?”方临梧又叫道,“再说那小子诡计多端,但我识得他容貌,化成灰也忘不了,他骗得过别人,休想骗过我。”
楚淹留虽不乐意,一想确实如此,加之这个师弟也不懂得祭礼奠规,留在山上也是添乱,倒不如此时让他下去历练历练,掌门仙逝,自己作为大弟子事务必然繁杂,也顾不上他许多。于是便答道:“我也知师弟心中忿恨难平,我等亦然。既然这样,我也不再拦你,只是三月之后,按法理武当要推举新任掌门,无论寻不寻得到那贼人,你务必要回来。”
方临梧听了自然精神一振,知道掌门仙逝弟子定要守在棺边七天七夜,大师兄这是破了礼法,定是下了番决心,心头一热,当即跪下朝棺椁磕了三个响头,决然踏步离去。
于是不多时,太和山的下山小道上显出一个身姿凛然又身负长剑、臂挽拂尘的年轻道士。他回首望去山巅上庄严的大岳太和宫和武当道观,又环顾过山上苍翠的草木,金钱、山白、水青、杜仲、银杏种种,无不可爱非常,却忆起往日师父带着徒弟们辨识草木药引,太和古迹的情景,心里一酸过后就是炽热的怒气,扭头而去,剑柄上的穗缨随风飘摇,远远化作一点杏黄。
苏州城的夜是流光溢彩的。
温婉的水乡白日里用白墙黑瓦和小桥流水渲染出的清净都焕然一新,披红戴翠起来,斑斓的灯笼映进粼粼河水,河水也流淌着滔滔繁星。红楼画阁上挽着各色缎纱,随风飘飞;雕车游马伴着玉铃佩环,伶仃作响。茶馆酒肆、高柜巨铺、小桥画舫,放眼四处都是生香罗绮、锦服珠履,入耳八面尽皆吴侬笑语、丝竹弹唱。一阵夜风吹散绯染的桃瓣,入骨的缱绻就如蝴蝶般飘转流逝,扑飞着摇曳到尖翘楼阁与低缓河面,迷蒙了万人的眼。
有一两片蹁跹到阿袖发上,惹得任不寻在后头笑出声来,前者扭过头茫然的望着他,眸中仿佛也有映着星辰的绯粉。这样好的街景,平日里是断然见不到的,只是师命还未完成,他也不敢在酒馆停脚,只是远远就闻到扑鼻的花雕混着莺莺燕燕的脂粉味儿,在心里暗自叫苦。
好在揽月客栈名声甚大,寻路也没耽误时辰,沿着宝带桥往下不出一里,远远望见揽月客栈灯火通明的院落。舒在天当年本就是世代经商的少家,一心向武又与师父段小云有缘,因此投了无甚历史的云台,习武几十载倒也落得名声不小,自严宽正继任掌门后留在山上教了几年文韬功夫,才重回姑苏开了这家如今江湖中无人不晓的客栈。
虽说是客栈,揽月的气派格局却是山庄般广落有致,湖景山色俱全,最有名是夜间凭栏而望,其中卧月湖恰能把夜空尽收其中,于是星幕如同低垂在脚底,那轮皎皎明月却在临岸角落,尽可入怀,此为“揽月”一名缘由。十座楼阁相互簇拥环绕其间,修建风格却不尽然是苏杭之态,有的横生巨梁,模仿的是少林派大殿之风;有的筑以盘曲,又是道家庙观般雅致。十楼异而生趣,竟将武林十个有名门派的精髓一一提炼,飘逸文人雅士趋之若鹜,高阁之中处处都是泼墨题词,千万种字迹倶是一样的风雅。又加之是武侠名门之士所营,不少正派高士也时常临顾,江湖中人皆以能落住揽月为荣。
虽不是头一次到访,任不寻仍然暗生赞叹,一边将这揽月客栈建立的始由讲给阿袖解闷,一边勒马正待吩咐出来的仆使,就听见背后一声犹疑的招呼。
“任兄……?任不寻?”
任不寻想着好怪,这苏州城难道还有自己的熟人?转头瞧见一个锦袍华服的年轻公子,内里衬着湖蓝镶边的中衣,细锻暗白的外衫绣着微不可见的云样。衣料质地均是上等,却处处显得低调沉郁,又因长相眉清目秀,夜色里一副翩翩公子的神采。他腰间别着一把佩剑,柄端坠着一颗晶莹无暇的夜明珠,那才是最为金贵之物。
任不寻怔了一瞬,便认出了这是谁,立即挂上笑嘻嘻的模样待他过来,一把攀上对方的肩背,神情亲热里缠着狡黠。
“乘夜兄,几年不见,竟成这样人物,山野小子都不敢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