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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 少年人长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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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长剑仗身,快马轻蹄,总向往着潇洒驰骋,何等意气风发,是江湖间亘古不变的画卷。
任不寻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更精明些,知道哪条道路更近,而不去寻那大道的繁华热闹。他虽然顽劣些,却也很守规矩,师父嘱托的话不敢忘,一心急着赶紧奔赴江南去。
最好送了信再往太湖上摇个小舟,喝个小酒。江南的酒,伴着细雨晓风甜进心里去,一开始让你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品,后劲却狡黠的涌上来,于是一时醉了,倚树卧,一片桃瓣千万朵。
想到这儿任不寻又嘿嘿笑出声,清清嗓子唱起顶难听的江南小调:“粼粼江浪兮送我还家,明朝散发兮轻挽衣袖,立舟摇楫兮无人牵挂——”这小调是沈无袖教他的家乡曲,但他江南人士唱得甜津津,回味无穷,怎想过任不寻会扯着音不着调的豫腔这样暴殄天物。
前面拐路仿佛也有人不满了,大喝一声:“谁——”
这声音浑厚饱满,主人显然是练过内功之人。这又并非护镖走的商道,任不寻听了只道是哪位江湖人士,但未见其人便听到杂乱的马蹄,所料来人不少。但他却不想暴露身份或惹得麻烦,扬鞭一挥,口中呼道:“朋友!借道,借道啦!”马蹄疾奔而去,他边看清了那是七八个壮汉子,皆是赭色衣衫打扮,面目不善,霎时心里一怔。
中原自古将赭色做有罪之人囚衣颜色,故百姓穿衣打扮具避免这颜色,但江湖中有个传闻已久的七星教,教徒却皆穿赭色服装,行事毒辣残忍,广受诟病。他从前只听师父略略谈起,从未真正见识,而今不想却在道中相见。这一眼瞥去,他身已与那伙人擦肩而过,却不自觉忽然勒绳。
那七八个人中,竟挟持着个不易发觉的孩子。
说是挟持,自然是绳子缚放在马鞍上,蜷作一团。
任不寻不是个喜欢找麻烦的人,他本就不守规矩,麻烦自然是愈少愈好。但此刻他却不能不停下马蹄,扭过头去。他本就是个孤儿,若不是师父行事仗义,一派侠风,将他救下,他任不寻当真是哪儿都找不着了。更不用说严宽正素日教导他们为人处世,当见不义而挺身相出,这也是云台派的门规之一。
加之任不寻又实在是对这七星教好奇得很,此刻终于不能忍住冒出些个主意,勒马回转又驶去。
那几个汉子听到蹄声又近,早已拔出刀剑,严阵以待。
任不寻不急不慌停至他们跟前数丈,抱拳行个礼:“诸位朋友,小可此番前来盘缠不多,还望诸位将钱袋还来与我。”
那几人一愣,为首的络腮汉吼道:“咱们几个没人偷你钱财,想活命就快快离去!”
他眉峰一皱,倒有几分凛然正气在了:“诸位都是江湖上的朋友,这身行头我也还认得,顺人钱财还不承认,难道是七星教英雄所为吗?”
这话倒也奇怪,七星教在江湖名面上具是坏名声,他倒将这几位称为“七星教英雄”实在滑稽,却是在有意试探。若是另有目的的乔装,伪装之人自然不明所以的接茬,但那邪教中人皆是不顾世俗名声的魔头,绝不肯接受这番恭维。果不其然,那络腮汉哈哈大笑起来,恶声道:“既是混江湖的混小子,便知我七星教的恶名,何来这番花言巧语。莫说是没有动你钱财,就是大爷们真借来使使,你有几个脑袋敢要回去?”
那身后几人却一言不发,将身后的孩子挡的严严实实。
不知这伙歹人打的什么主意,但这番仗势定非善事。他更敲定了主意,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来:“那确是晚辈误会了,请各位好走。”
七星教徒倒也不纠缠,怕是真有什么要事也忙,啐了一口转身便走。
突然几声脆响,七星教徒的马匹长啸狂奔起来,几人一阵惊呼被带着往前奔去,接着便连人带马一同栽倒在地。那鞍上的少年因为毫无着力,自然被猛甩了出去,任不寻靴尖点在马背上施展轻功飞将过去,一把稳稳将其托进怀里,紧接着旋身而过,顷刻间回了马鞍,缰绳一甩,疾奔而去。
他的笑声还伴着尘土弥漫在骂骂咧咧之间:“你们不要我钱财,我却偏偏要给你们——”
原来在他勒马后,便知一旦交手未免要惹上麻烦,所幸自负除了剑法,还有两种过人技艺。一是轻功,这是他常年在云台山险峻的地形下练就的,云台山双崖对峙的峡谷群中,瀑、泉、溪、谭比比皆是,练轻功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他又爱玩,经由师父传授轻功诀要又更是把山中处处游遍,即使一不留神便有丧生之险,倒也平安无事。二就是打器功夫,镖刺刀石样样不在话下,还是他从小顽劣被禁闭时,捡拾石子击鸟打虫时练的底子。这干巴巴扔石子不过瘾,他便在腕指上用了内力,竟将空中飞鸟即时击落,严宽正得知后深感天赋所在,便粗略教了他暗器打穴使法,但终究非本门功夫又不免不够光明正大,就要他少使为妙。
他方才打出的便是七枚铜钱。
打器之前本应需高喊一声“留神了”,这叫敬头儿,是正派人士比武切磋前请对方注意的仪态。但对方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任不寻心想着无半点愧疚。那铜钱接着内力直击上马臀,马匹受惊后往前奔赴,这边不得了啦,前面正是任不寻之前勒马回转时,运气轻功悄无声息绕至他们前路布的机关——一根细长的麻绳在路两边树下绷得紧紧的,还是他从马鞍上解下来的。
这滑稽相倒是好笑,七星从此可以改名七狗,咬得一口黄土。他笑得前仰后合,倒还没有慢下马蹄,直到奔出一二里后心才稍安,勒绳停进一旁树林,带着那孩子翻身下马。
这才有空端详一番,忽的不禁讶然。
这哪是孩子,分明是个与他四师弟约一般大的少年,只是身形太憔悴些,才显得瘦小可怜。一个瘦小的少年自然不能让他惊讶,打量一个人面容时,使人讶然无非两种情况:或太丑,或太俊。
这少年则是属于后者。
满脸土灰污渍也无法遮盖他那副清秀的面目,只显得落魄了些。他诸位师兄弟相貌俱佳,四师弟沈无袖生得尤其讨人喜欢,但比起他那稚气活泼的朝气,这小少年更显得阴柔几分,竟真有些像姑娘了。他呆呆看了半晌,才伸手去往他穴道经脉上推拿,好在那伙人未给他点穴,只是让他昏厥后捆绑了起来,运功疏导半个时辰后,那少年就睁了眼。
啧啧,整天瞧着四师弟总觉得就是漂亮了,却不知门下那些小女徒也及不上。他将对方扶坐起来,摆出自以为最可亲柔和的面目来:“小兄弟,你姓甚名谁呀?怎么就给他们掳去了?”
这副嘴脸,上可讨乖求师父开恩免了练功时走神的惩罚,下可蛊惑国色楼老板娘沽酒时多个二两,可以说是屡试不爽。但小兄弟漆黑的眼珠子往他身上转了几转,竟毫无反应,话都不吭一声。任不寻便想,完啦,好好的孩子给七星教的恶徒吓傻了。
他定定瞧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想从那双乌漆漆的眼睛得到什么线索,但这一眼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一个人的眼睛应该是独具生命的,欢喜、伤痛、苦闷,即使能收敛起表情,眼睛却能够显示真正的内心。就像任不寻的眼睛无时无刻都透露着自在无束的坦荡,即使要他扮演一个落魄的乞丐,他也会是敲着烂碗唱落子的模样。
但对方的眼睛却毫无声息。
这样的神情就像是云台山上冬日尘封的溪峡,悄然寂静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了无痕迹。这双眼睛固然圆润动人,却读不出任何隐藏的情绪,沉默得就像他本人,没有恐惧也没有庆幸。
但此地不宜久留,即使想确定他傻了还是哑巴,也得等到了平安之地。见他也不推拒,任不寻一把将其扛上肩,像扛只猎物,口里安慰道,“兄弟,在下不是歹人,眼下脱险最紧要,别怪我无理了。”
接着重新跃上马,直奔江南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没事做,也不好意思在生人面前一展歌喉,便单方面跟他的新伙伴聊天,不一会儿就把自家门派的上上下下、起源变化介绍得淋漓尽致,大有邀他同入师门的架势。但云台派历史太浅,比不得那些两派五岳,就又讲些师兄弟间的趣事感情,即使没有多少回应,一路倒也不甚烦闷,最后他越想越觉得得给这同伴寻个称呼。
然后他就想起了几年前在山上养过的一只花狸猫,他为了逗四师弟起名叫阿袖,为此还惹得他追着自己骂。那猫长得可爱,可惜某天得病死了,此时想起来他还有些惆怅。
“小兄弟,既然你不能说话,我就擅作主张管你叫阿袖——出门在外有照应总得要个名字,你要是不反对任某就这么喊你。”
“阿袖”抬眼瞅了一回,却也没什么回应。
任不寻忽然觉得这感受太熟悉,琢磨片刻才明白,这哑巴少年身上有股气质,与他小师弟周齐颇为相像。
周齐本是师父故人的孩子,他父母乃是江湖有名的鸳鸯侠侣,男的叫周故竹,是个使得一对君子判官笔的江湖游侠,女的叫柳北凉,是江湖上神秘门派饮冰门的女弟子。那本是一段传奇佳话,但二人在周齐七岁那年在绝命岛上惨遭七星教杀害,周齐便被周故竹的至交严宽正接到云台山为徒,至今又有七年。
他这个小师弟,最是沉默寡言、郁郁不乐,说是少年老成也不为过,虽然武功练习未曾落下,但也不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徒们玩乐。他们几个做师兄的心疼他,平日里多有照拂,那股郁结却将他与众人分离开,就像茱萸峰上终年不散的云雾般挥之不去。
“阿袖,前面就是许昌啦,”他忽然开口,语气里略有喜悦,这番旅途疲倦,此刻终于有时间好好补给一顿,“咱们去开间客栈,沽点小酒。”
此刻是日落时分,进城的人已经不多,守兵瞧见他一马二人,前面那个身上还有血迹,不禁起了疑心,伸手把他二人拦下。
“二位大哥,这是我兄弟,路上跌进猎户的陷阱了,我这要赶紧进城去带他瞧大夫呢。”任不寻哭丧着脸,手搁在阿袖肩膀上抚摸片刻,当真是副心疼弟弟的模样。他再往旁边官兵怀里塞了点碎银,那二人对眼瞧瞧,当真给他放了进去。他心里倒美滋滋,这样俊俏的弟弟都不叫人怀疑,那自然自己也是一表人才啦。
寻了间不甚起眼的旅店,店小二照例招呼过来,瞧见他二人风尘仆仆赶紧开了两间上房,声称一间太小住不下两人,然后对着任不寻递过来的银子点头哈腰。要说任不寻虽然从小在山上长大,但为人着实体贴,整天把那些小师妹们哄得眉开眼笑,这回遇见阿袖,或是同情他遭遇或是心觉好奇,竟也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师妹看待,忙里忙外喊伙计给他准备了洗刷的热水,又跑出去买了套干净行头。
挑来拣去,还是觉得云台派那身云白好看,拙而不混,柔中有刚,尤其舞起剑来,如云去月来般飘逸醉人。他当抱着从成衣铺买回来的白布缎子赶回客栈,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在大堂响起:
“来一间干净房间,最好临街。”
任不寻略怔一怔,喜笑颜开的踏进门去:“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