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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磨剑 风动如杀声 ...

  •   风动如杀声,鹤形君旋身而起,轻飘飘化作一抹青色,单脚立于柳枝梢头,盘起一腿置琴,左手按弦,右手一划,便是一阵铮铮之声。曲调刚起,便如千枝万枝的凌冽松针般四面震荡,内力震得梅粲经脉发颤,他知道这曲子乃是嵇康所作《风入松》,含少商兮照清辉,后断断续续,如泣如诉,清人魂魄,使人深陷其中后猛然发力,愈是习武之人愈是严重,弱则真气紊乱,强则经脉震断。
      谢银声方才弹了一十二声,已将前调奏出,风吹得他青衫翻飞,清绝非常,飘逸若仙人。一声铮响,藏匿之人便滚落出来,一共两人,均是身着黑衣,只是竟然一声不吭,倒在地上。梅粲朝师父一望,得了他示意,便走上前去,一指按在脉搏上,竟然已是死了,心中大惊,再细细一探,才发现那二人是一刀插在自己心口上,并非是琴声索命。
      他抬头道:“师父,这二人已自杀了。”谢银声点一点头,携琴点落地上,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二人武功相当了得,难怪你与秋娘入谷竟未发觉。”“他们是甚么人?”谢银声冷冷一笑:“这便是殷小教主的‘鬼行奇袭二十客’,都是殷渡河生前心狠手辣的死士,”他眉梢忽挑,轻飘飘问道,“七星教的事,你掺和了多少?”梅粲顿了顿,回道:“我并不知这其中许多,近日我从中原来,殷家两兄弟都已在招兵买马,像是要有一场战事。”
      接着他便将华山之事对师父细细说了,只是略去舒乘夜与尤冰糖二人,又仔细阐述了那怪病症状与患者气脉,谢银声想了许久,忽然眼望着远远已有夜色的天际,低声道:“今夜的天会很晴朗。”
      梅粲心知,晴朗的夜,最适合卜卦。

      吹雪亭下,黑衣少年正慢慢地磨剑。
      他本不是穿黑衣的,但上山后就脱了那身道袍,终日穿着那身暗色,话也很少。朱点绛如何不知,在这苍天顶上的人,各自都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去,或是痛苦,或是心酸,在长久的漂泊后终于全部割舍,才盘踞在这天涯之外得依稀之地。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垂下的剑尖上滚落着同门的血,那双眼里盛满了隐忍的痛苦,负伤在身,无路可走,无处可去。那一瞬间她心中有什么地方被触动,她将他揽在怀里,止住穴道,低声道:“没事了。”
      那少年盯着她的脸,无论如何也不愿合眼。
      方临梧已看见她来了,却毫无反应,那柄剑很薄很利,在石面上熠熠生光,衬得他苍白的脸更冷漠。她一身水红的纱衫与那浑身漆黑的少年显得格格不入,那粲然的笑意更是如此。
      “你没有任务时,总是一个人在这里磨剑?”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抬眼,只是继续着手中的活儿,半晌才答:“嗯。”
      武功高超的人,一般都不会自己磨剑,因为对他们而言,用什么武器都并无区别,一把剑坏了,再换一把新的就是了。但他时常自己磨剑,不仅是为了剑本身,也因为磨剑能使他心境平和,足以思考许多事,而且一个在磨剑的人,通常都不会被人打扰。
      “教主说你第一次出手做得很干净,很不错。”她提起裙摆坐到他身边,“我很少见他这样评价过别人。”
      她绝不是个蠢笨的女人,相反这世间论看人相命很少有人比她更敏锐,因此她看得出,方临梧是个狠角色。这不仅是说他下手杀了数个同门的狠毒,啖人肉饮烈酒的决绝,领命杀人时的沉稳,而是他心中仿佛藏着一种特质,为了某种目的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掉必要的东西,这使她觉得很惊奇。
      方临梧没有再答话,或许这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教主要你下个月到夷陵去,”她慢慢道,“白昼峰的人在那里,这一战是对你的考验。”
      他手中一顿,眼中神情也略有变化,但他依然没有多说一个字,或许对他而言,话语是很珍贵的:“嗯。”
      朱点绛偏首瞧着他,犹豫片刻又道:“你此去万要小心,小少主在教内时,脾气就古怪得很,说是心狠手辣也不为过,他与教主不同,喜怒不定又随心所欲,绝非常人所能揣测……加之,教主前些日提到,饮冰门掌门人近来也重出江湖,恐怕会在夷陵助殷欲晓一臂之力,因此此役恐怕凶险无比。”
      无法否认,她实在担心这少年,恨不得同去夷陵,只是殷欲明安排她留在苍天顶以作回援,只得作罢。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看到方临梧那沉默寡言的模样,使她想起一个旧人,于是心中滋生出缠绵缱绻的藤蔓,不能自已。
      方临梧抬起头,微微眯眼朝山下远远望去,风将他高束起的发往后吹拂去,作万千丝缕。
      如果他要我去,那我无论如何也会跟他走。朱点绛长长叹出口气,站起身,那柔若春水的纱随风摇曳,好像随时都要飘走般轻盈,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这风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那一红一黑最终分离开,她抬脚往亭外走去。

      村外一处不起眼的酒家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人。
      忽然有个人掀开门帘迈了进来,没有顾忌小二的招呼,他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坐着的一男一女。
      那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即使戴着斗笠和面纱,仍能从那身形骨架瞧出,这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没有招呼,没有言语,那人出手就是一道激射银芒,只打二人身去,左边一人抬手很快,只一瞬便用筷子夹住那枚毒镖,轻轻放在桌面上,又复去夹菜。
      店内一时大骇,逃散而去,来人霍地从腰间拔出匕首,脚底踏出,突刺而去。右边的女子腾的跃出,手中一道软鞭抖得笔直,往他肋下截去,一时间斗得不分上下,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男人力气惊人,女子就算鞭法精湛也耗不住许久。那男子竟还端端坐着,斟了一杯酒,慢慢喝下去——过去他是如何都喝不下这浊酒的,但不知何时竟已习惯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打斗的兵刃碰撞之声。
      渐渐的,那女子已要坚持不住,男人腕上一转,去刺她胸膛,正这时一阵风动,他手上一痛,匕首偏斜过去——竟然是一支筷子。
      那男子不紧不慢的从筷龛中又抽出一双,搁放在毒镖边上,缓声道:“冰糖,菜已要凉了。”那女子头上斗笠滑落,露出一张小巧可爱的脸,只是此刻那脸上还有三分惊疑,她转头望向那捂着手的男人,犹豫道:“可是……”
      “你就算问他,他也不会答的,”他慢慢脱下斗笠,那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你难道看不出,这是殷小教主手下奇袭客的招式?他是不会说话的。”
      那男人眼中显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这神情包含着佩服、惊奇还有恐惧。
      他不是第一次见舒乘夜,第一次是在姑苏揽月客栈,那时他与任不寻武功相差甚远,只称得上中上,性格也不甚引人注意,只是这数月间,竟变化如此之大。那一夹、一投,既讲究巧劲,也要凭借内力,这两点来,他已是个中高手。他一开始并未出手,而是让身边人去比试,是为了看出他的武功路数,或许一开始,为了隐藏身份自己会克制,但一招招斗下来,到了生死之时,他一定会使出本家武功,而这招式他居然看得出来。
      究竟是什么让他进步如此之快?
      他双手抱拳,拱了拱,以表敬佩,随后又投去一枚飞镖,那飞镖上挟了一卷纸条,亦被舒乘夜截下。他慢条斯理搁下筷子,慢慢展开。
      “舒兄亲启:
      见信如唔。久不曾见,多念音容相貌,忆及姑苏旧事,怀念非常。
      舒兄旧仇未报,我亦如此,不若携手共济,同铲奸贼。兄台若有同感,三日后静待吾音。”
      看完这信条,他不禁发出声短促的笑,回道:“你可告知殷教主,舒某定会相候。”那鬼行客又抱一抱拳,转眼便没了踪迹。
      “他是来试探你的,”尤冰糖道,“你知道他的身份,若你不肯投靠,或是武艺还不够,他都会直接杀了你。”“他知道我身上带着秘籍。”舒乘夜又斟了杯酒,推到她面前,“你好没事?”
      尤冰糖摇摇头,将酒一饮而尽,犹豫再三才道:“乘夜哥哥,你……你是不是已练了那秘籍?”这话本不用问,因为舒乘夜的身手与内功的确已今非昔比,这般速成却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到。
      他并没有答话。
      他人也已变了,尤冰糖心道,若是过去,他就算拼死也不会使我落入危险。他如今更圆滑更老练,对她也是一般的温柔体贴,却很少再流露出过度的情感,仿佛愈发……无情了。她心里忽然没由来的一阵恐惧,只是硬生生除去了,这或许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这只是他在江湖间历练的结果——他有痛苦的过去和不得不去报仇的信念,因此违背祖训去修练本家秘籍,本也无需多说。
      她又道:“你当真要去小七星么?”舒乘夜点点头:“如今凭我一己之力,想有所动作本也困难,我虽对殷欲晓并无好感,但白昼峰却是条复仇的捷径,眼下正是他用人之际,时机再好不过。”说罢他又道,“你不必随我去,尤帮主怕要担心死了,你该回家去了。”
      “我……”她鼓起脸道,“我不走,我救了你的命,你还未报答我,就要赶我走么?”“不……”
      “那就带上我,那殷欲晓狡猾得很,我担心他要算计你。况且我喜欢你,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才好。”
      这番大胆赤裸的话,若是世上只有一个女子说得出来,那就是这位小妖女。舒乘夜只有苦笑,也只有点头,他将碎银搁放在桌面上,拉起尤冰糖的手,离开这已空无一人的酒家。

      剑已磨好,用剑的人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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