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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星汉 夜深时,肃 ...

  •   夜深时,肃北的风猎猎而过,巨大而繁多的星低低垂下,与帐中露出的火光遥相映衬,将天际的沉沉渲染出冷寂与火热交融的微光。
      草原在夜色中不甚清晰,只留下沙沙风声,而这风声被部落中的欢声笑语所掩盖,不可为人听。男人粗重的欢笑,女人摇曳的铃铛,酒杯碰撞,鼓声咚咚,歌谣夹杂着不同的语言,回荡在空旷的苍茫夜色中。
      萨伊尔轻手轻脚溜出大帐,动作宛如一只久经历练的幼狼,略显稚嫩却十分努力,他的额上戴了一根银带,祖母绿的玛瑙镶嵌在正中,闪着滢滢的光。柔软而细密的浅色睫毛底下,一只眼睛盛着初晴的蓝天,另一只映着细微的黄昏。他出生的那天,部落上空出现了雨后彩虹,巨大而透彻,萨满为他叩拜,声称那双异瞳是天神腾格尔的恩赐,因此为他取下“天空”的名字。
      布特哈部落从边关而来,他听闻今日有不少行商的汉人来访,首领那莫尔汗为此举办了宴会,欢迎他们远道而来的丝绸与檀香,但萨伊尔听父领下属说,远走西域的汉人并不止商人,还会有一些躲避中原仇家的江湖客。
      汉人。汉人没什么好看。他心道,羸弱,狡猾,与草原格格不入。这场宴会对他毫无吸引力,于是趁着又一轮葡萄酒被端上来时,他背上弓箭,悄悄离开了帐子。
      他离开喧闹的主帐,月亮半悬,明朗又皎洁。他长长伸个懒腰,目光随意往四下瞥去,就是这时,他瞧见不远处一棵胡杨树上,躺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夜风将他黑色的斗篷吹得猎猎,而他的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斗笠之下连着黑布,看不清面容。萨伊尔的步子静得像一只羊羔,即便如此,那人却仿佛察觉到了,萨伊尔感觉到那目光在打量自己,在黑色之后。
      他大声道:“我是那莫尔汗的儿子萨伊尔,你是什么人?为何躲在树上?”
      那人仿佛低低笑了一声,却毫无回应的话语。萨伊尔生性急躁高傲,此时见对方不理,又道:“好啊,我偏偏要看你是哪一个帐子的坏东西。”当即张弓搭箭,放手弦离,他年不满十七八,已是布特哈部落数一数二的箭法,只见那金尾箭呼啸而去,一声闷响,斗笠飞出。
      飘飞的黑布扬扬而去,月亮底下露出一个年轻人的脸:俊朗、飒爽,一双眼中仿佛盛着星汉光曦,嘴角似笑非笑翘起,却掩不住几分奔波的沧桑,若撇开这几分倦色与几分浅淡忧郁,他应本是个爽快而豪情的年轻人。
      萨伊尔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汉人,仰首看得有些怔色,好一会儿才道:“原来你是个汉人,你听不懂我说话?”年轻人依然未开口,他忽然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开,去看头顶的月亮。
      月亮是神明,也是情感的寄托,他时常听闻汉人赞美月亮,因它代表思念,难道这个人在想家?他犹豫很久,用不甚流利的官话磕磕绊绊道:“月亮……是家乡?”那年轻人眯起一双星目,头枕树,手抱臂,粗厚的斗篷飘动在空中,许久才慢慢重复:“月亮,是家乡。”
      家乡,不一定是一个地方。它是过往的感情寄托之处,一个使游荡的浪子不至于空虚到发狂的念想,但家乡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就像触碰不到的月亮,看在眼里,留在心里。

      萨伊尔第二次见到这年轻人时,是在行马路上,他骑着马,人依然裹在黑漆漆的斗篷中,罩着斗笠。这样的装束毫不露出一丝破绽,因此萨伊尔推测,他便是属下口中为躲仇家深入西域的江湖客之一,那种神情他并未见过,但看到的那一眼,他就明白了。
      落拓江湖数载,一身苍苍,那双眼仿佛光曦中映着斑斑的血。
      因此他双腿一夹,骑着自己那匹漂亮的枣红马缓缓到他身旁,用昨晚向那些商人学来的官话问他:“你,是不是中原来的江湖人?你来,躲仇人?”年轻人转转斗笠,仿佛抬眼瞧了瞧,好像点点头,又好像摇摇头。萨伊尔心性甚高,从来没受过这种脾气,哪一个人不得巴结着讨好着他?正气不过要打马离去,又新生一念,索性用西域话痛痛快快把这汉人骂了一通,方才得意弛去。
      年轻人恍若未闻,依然慢慢跟在行队之中,满身的黑,满身的萧索。

      布特哈部落这趟路是往大漠西处去的,经年以来,布特哈与阿拉布丹部落常常冲突纷争,前些日子幸得了一个说客,几番游说下来竟促成了和解,为表诚意,那莫尔汗决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阿拉布丹的首领默尔森泰的儿子,这趟行路便是要将女儿与嫁妆送往阿拉布丹的驻地。
      萨音塔娜是萨伊尔的姐姐,也是布特哈的“多霓特”,意思是“草原上最美的夜光珠”,亦是指首领的第一个女儿。萨伊尔最近没有见她的姐姐,萨满说在见到丈夫前七日,多霓特都不能再见除去侍女外的任何人,他心中忿忿,却不敢多说,萨满的意思便是天神的意思,任何人都不能违抗,但一想起他美丽的姐姐从此便要留在远远的西方,年轻的小少爷心中便一阵酸楚。
      行商的汉人带来了许多珍稀的物件,被作为嫁妆的一部分装上马车,妥善运送,他倒没什么趣,却忽然瞧见那黑斗篷的年轻人轻蹄而去,与那些个汉商边走边交谈,心又痒了。
      他靠近些,却听到他们说些又快又绕的官话,正要泄气,忽然间那年轻人摘下了斗笠,脸上竟是笑着的。仿佛只是一瞬间,好像五月草原上的春风都来了,他弯弯的眼睛往汉商望去,举手抱了个拳,好像在道谢一般。
      什么事这么开心?他半是疑惑,半是赌气,正没处发泄,忽然听到那年轻人道:“萨伊尔少爷,您在瞧什么?”
      他还未来及作答,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西域话。
      他竟然懂西域话!
      想起昨晚作为,他简直无地自容了,扭头气道:“什么也没瞧!”
      年轻人哈哈一笑,甩开缰绳往前奔去,他连忙跟上去,队伍中留下两道并行的马蹄印,有人打了个唿哨,铃声作响,阳光一片祥和。

      年轻人放慢马蹄,远远望着一片无边际的草原,再往西去,就要渐渐接近大漠,此时还未有机会下手,但到了阿拉布丹的地界,做了会面与交接,贺礼与嫁妆定会搬出,那时人多眼杂,下手正是好机会。
      他方才与那徽州的商人交谈罢已知,自己要的东西定然在贺礼之中,那不是别的——正是师祖的剑。任不寻长长出了口气,追查数月有余,如今终于有些眉目,先将剑拿到手,便要立即回中原去计划报仇之法,如今七星内斗,正派纷乱,前路不明,可眼下逐渐有了希望,其他暂且不论,总有办法。
      身后的小少爷还待说什么,见他这般神情,也不开口了,只是心里嘀咕,汉人,当真奇怪,上一秒还郁郁寡欢,下一秒就这般欢喜,真奇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星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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