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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台 似乎永无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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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永无光亮的夜过后,晨曦终于从阴云密布的天幕透出,也萦绕出山谷间清隽的鸟鸣,但峡谷底景象的骇人丝毫未因清晨的到来而减弱半分——大堆身着暗色衣物的尸体倒伏在一起,横摞竖倒,他们生前都是拳脚不弱的壮实之人,但此刻殷红的血染红了往日的潺潺溪流,断旗残帜和破兵旧械交错其间,宛如人间地狱。这惨状揭示了昨晚一场恶战,并且是毫无悬念的一场屠杀,这队人马实在寡不敌众,惨死在敌方兵戈之下,但没有一个逃命之人,他们都死得极悲壮,厮杀到最后一刻。
人死了,本就不该再动。
但这横尸之中,忽的传出一声轻微的低咳,在了无生息的此刻显得尤其突兀。
接着一阵不易察觉的颤抖之后,那最中央的尸体突然翻滚开,露出一口极小的缝隙,一个满脸满身血污的肮脏少年挣扎出来,立即猛烈的粗喘起来,接着滚将下来趴伏在溪边抑制不住的吐了。他已死过了一次,就在昨夜厮杀中几次被阴曹地府来回拉扯,终于被挤搡在最中间的尸体遮盖,他本也体型瘦小,染浸了鲜血又与旁人穿着无异,竟未被来回检查的敌人瞧出,躲过了一场屠戮。
他吐干净了,翻身过来仰躺下,肋骨间皆是空档的麻木,劫后余生并没怎么给他带来庆幸,他如同全然变了个死人,又或者是他的一部分在昨夜已然死去,却如何也哭不出来。
人在最绝望时就会像这样平静,身体尚有知觉,头脑却一片虚无的澄澈。
我却不能在这里倒下。他暗想着,挣扎着爬了起来。
苍天是公平的,它的晨曦同样播撒给天下别处。
跳跃在碧绿的枝,从树影间嬉闹而落,药栏后头苍耳、大蓟、地锦、白头翁紧凑凑得挨着,练武场那边早已有小徒们喊功的喝声。沈无袖推开门扉时,目睹的就是这般景象,一时间心情大好。
他瞧见郭仪从过堂来,更是欢喜了,从房里直窜到郭仪身旁,肩头的巾帛就悄无声息滑落在身后:“大师兄,你来瞧我啦!……咳。”
这样的笑,这样的迎接,是任谁都无法不爱惜的。他常年习武,身体却不甚硬朗,尚有孩童稚嫩的单薄,缺少阳刚之气,却也毫不柔弱,人常言桃李枝下少年郎,便是这样一种形容。
他风寒躺了两日,今日终于好了些,郭仪身姿挺拔,身着云台派所规的白衣,黑靴轻快,迎风而来,见他虽然还咳,脸色却十分好看了,方安心许多。这一表人才的云台大弟子微笑起来,眼睛里也是盛满了晨曦,温润的嗓音显得和蔼得很:“四师弟,你可有见到你任师兄?我跟再川都在寻他。”
“我偷偷告了你,三师兄偷偷下山打酒去啦,他对国色楼的梨花醉垂涎甚久了。”沈无袖赶紧垫脚去跟他咬耳朵。他是江南富庶人家的孩子,被送到焦作修武时小得很,师父事务繁忙,便是郭仪关切他提携他,起居武艺无一不到,此刻毫不犹豫出卖了昨日还淳淳叮嘱他的三师兄,他还沾沾自喜呢。
一听说三师弟一大早就偷溜下山沽酒,郭仪先下就蹙起眉了。
这不守规矩的师弟!
“二师兄,留神了!”他口里还未落音,一剑便已刺出,何再川吃了一惊,那剑锋便已到了肩后,遂立即敛身一闪剑便出鞘,手里捏个剑诀抵挡上去,那小子剑势却陡然增快,带着一阵细风变幻不停,招式都是本门功夫,被使得颇为漂亮。他暗暗叫一声好,也顺势迎刺上去,一时间斗得不可开交。半盏茶功夫,那少年忽的一招“双鹑相斗”剑尖抖向两方,何再川立刻知晓这招是云台派掌门人严宽正近年新创剑法,意在惑敌运力方向,再陡然以“茅笋入云”的精绝老招直刺敌方要害。前几日他钻研完毕便传授给弟子众徒,想不到三师弟竟已全然领悟,众师兄弟间他天分不低,果然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他立即转手在剑锋未到前先使出了那招“茅笋入云”,对方果不其然横剑防守,便失去了最好的进攻时机,只好后跳一步笑嘻嘻瞧着他:“二师兄,好快的剑!”何再川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到处寻他不到,正准备下山采办物资,他竟在这里找自己喂招,但这个师弟又从小这般毫不稳重,倒也已然习惯。
“三师弟,谁教你偷袭师兄了?”他硬是板起脸教训道,“你可知我到处寻你不到?”
“我本来名字就是任不寻,师兄找不着也是应该。”他剑尖一抖,锵然入鞘,捉摸着方才那招的失利。云台剑法以快和多变为优势,那招他便是因速度没赶上师兄而被抵挡下,但在外人面前,未尝能应变如此。任不寻懒洋洋挤凑到师兄身边,把别着酒葫芦的那边身体绕了过去,“师兄寻我何事啊?”何再川眼角瞅着他那腰边露着的葫芦口,道:“师父唤你有事吩咐。”
有种人总是无拘无束,不守陈规,总犯些不痛不痒的小错误,却使人责备不起来。他总是用懒散无谓的神情瞧着你,就像瞧一只无端闹脾气的幼猫,却又用指头挠拨你的颈间来讨饶,一言不发却又亲热无比。
任不寻便是这样的人,所以性子本就木讷的何再川丝毫奈何他不成。
他此刻立即跳了起来,撒脚便往正殿奔去,边跑边朝后没大没小的抱怨:“师兄竟不早说,还跟我斗剑,师父等急了又要罚我!”只剩下何再川在山道间一时无语。
沿着云梯而上,游客便在此止步,旁有一座周正的石碑,正是云台派祖师爷段小云用剑锋所刻“侠云义台”四字,旁有一行篆书细刻曰:“宁封御龙飞云台,五色烟雾葬骨骸。不知年月流转急,使来人间剑锋快。” 这小诗乃是照应传说中,皇帝的属官宁封子教授前者御龙飞天之术,自焚于此地化作五色之烟,这便是修武县云台山了。段小云当时年岁已大却依然壮心不改,哈哈大笑令人端了砚台在纸上书下这首诗,并着人篆刻在剑痕之旁,读来仍有当年潇洒。山道往上急转过弯,便现出云台山云台派的筑殿,四合相环,错落别致。屋舍皆建筑在茱萸锋之上,红瓦相间与后方隔着天桥的真武大帝庙相辉映,日光照耀时庄严的朱红显出无比的华美。虽然色彩鲜艳,云台院落却朴素十分,毫无雕梁画柱的纹饰,也没有其他百年门派自成的气派,却也不失自成一风。院门平日如各门派一般紧闭,朱门之旁有副对联:“千招环袭平世间之乱,万式归宗留侠义之肠。”
任不寻脚底生风,眼望着远处缭绕的峰谷直窜到门前,左右瞧着没人在,便飞身而起翻过了院门,稳稳落地。正暗自得意,就听闻前头一阵戏谑的喝彩:“三师兄好本事,你这招‘猢狲翻树’俊得很呐!”他头也不抬拔脚就走,沈无袖立即欺身而上把他小臂结结实实抓住,“教我!”
“没空没空……哎!”他一个不留神,腰间的酒葫芦就给那古灵精怪的四师弟顺走了,倒也不必急,手摁在他肩头腾身一番倒转过来,气定神闲的挡在沈无袖前头,伸伸手:“还来。”沈无袖排行第四,年龄不过十七出头,行下还有一个名唤周齐的小师弟,但却最是顽皮爱闹,却与任不寻的潇洒豪气不同,是另一种充满童趣的活性。他从小最亲近大师兄郭仪,但也畏他的威严,与脾气相合的任不寻则是全然无拘无束了。
他自然不肯听话,把酒葫芦往天上一扔,抽出双剑便斗上来。这柄双剑乃是他父母往龙泉城给他打来,一名霸下,一名嘲风,精钢剑身熠熠生光,甚是好看,虽然师父说中看不中用,他仍是喜欢得很。任不寻并不接招,他脚下功夫比剑还好,展臂腾空就是一点那极快的剑尖,双剑速攻下竟丝毫不能绕过他靴底半分,叫他稳当当接住了还未落下的葫芦。
四师弟气哼哼的夸他,他却想拿着酒葫芦去见师父也太不妥,索性又塞进沈无袖怀里:“师父找我有事吩咐,你别捣乱,给我送回房去。”
话音未落就急匆匆抽身往正殿去了。
云台派正殿是极窄的,并不如其他门派那般阔绰,仅容十人上下。正厅一张茶案,上方是一副茱萸峰远绘图,题着唐起那首《天门谷题孙逸人石壁》。两侧是两把黄花梨椅,下堂两侧分列四座,所以虽是十人之容,能坐着的也只有六位而已。云台掌门严宽正已是不惑之岁,端坐在左侧椅上,面目也严苛得很,心里却很是慈祥,瞧见得意的三徒弟稳稳当当迈进来,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气质洒脱,活脱脱一位挺拔的少年剑侠,心里颇有感慨。
原来任不寻乃是严宽正多年前在一伙兵匪手中夺取的孤儿,他那时继任掌门也有几年,血气方刚、嫉恶如仇,有一回下山办事,便是在村落里遇上了一伙歹人,打着官兵旗号抢掠了郊外一户人家。正逢朝廷日渐没落,正是太平犬不吠,乱世官作歹,便常有官兵各地肆意妄为。照理江湖朝堂不关照,武林人士对这些官兵本不该动手,那严宽正却忍不了,抽剑便上,他武功在江湖中也是神乎其技,又深得段小云真传,十几个官兵虽有些本事,却都被打得落花流水,讨饶而去。
那孩子方才七岁,被挟持着却并不害怕,被救了也不谢恩,一双眼睛颇为钦佩的上下打量他。严宽正问他姓甚名谁,双亲何在,他只道这户人家非他居所,也是被官兵掳带到此处,无父无母,就给自己起个名字叫任不寻,便是不在乎他父母寻不寻他之意。严宽正深感这小童性子奇特,又见他身手不错,便带他上了山,行了拜师礼,这便成名声赫赫云台派的第三代弟子了。
严宽正终未娶妻,除却投身派门,倒也有别的缘由。种种如此,便把任不寻做亲儿看待。任不寻自来无父无母,童年漂泊无依,如今有人如生父般待他,教授他武艺,虽然也严厉的很,也教他非常感激爱戴,即使性子洒落,却丝毫不敢对师父不恭。与这般情形类似的也有大徒弟郭仪,也是孤儿入门。如今任不寻已是十七八的年纪,脾性竟出落得与祖师爷段小云的潇洒颇像,更得他喜欢。十年一晃,当年的小子也长得这般英姿,实在不能不令他感慨。
任不寻迈步进来给师父请了安,才发现师父旁边也站着大师兄郭仪,赶紧也问候了大师兄。
郭仪年纪二十五,与二师弟何再川前年在少林群英会切磋中大败华山双杰,已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声,于是江湖间连同他师兄弟五人尊称云台五侠,余下三个便总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也需给自家门派增光添彩。
严宽正叫他起来后,眉目便颇为严肃起来:“不寻,为师有件事吩咐你。”任不寻见如此,恭敬应道:“师父示下。”
严宽正便从郭仪手中接了那封书信递交给他,嘱托道:“近来门派中有急要事务,为师恰有另外行程,你大师兄便要坐山,再川要照管小徒们,这封信务必要交到你姑苏舒在天师叔手中。”顿了顿又道,“定要亲手交与他本人才是。”
任不寻弓身接了书信,与师父行过礼便退出来,抬眼瞧见严宽正心神不宁的模样。师父虽是掌门,却仍是喜怒形于色,这时便是不知在忧虑什么了。他也不忍担忧起来,他自小是待师父如生父般,要是能为其排忧解难便是欢喜雀跃。师叔舒在天自从离开云台往姑苏老家去后便隐退江湖开了家揽月客栈,他本就是姑苏人士,除却武艺外极有经商头脑,又因云台派的名声甚广,这客栈在江南一带极是闻名。现下竟不知出了什么事务,要去急信已然隐退的舒师叔。
他正胡思乱想,郭仪却后脚跟出喊住了他:“师弟。”郭仪为人稳重谦和得很,此刻虽然急也是不温不火的语气,“你且等一等。”
“大师兄?”
“师父刚迟了嘱托你,莫从淮下商道走。”
他正纳闷,忽的也明白了,淮下商道宽阔好走的很,但路也稍远,不如抄了近路,也好早日到达,便连声应下。
我这大师兄真是稳得很,走着路连佩剑都不晃。他心里暗哂,又如阵轻盈的风般离去。想着事务紧急,他也不曾多想,来回不过数十日,简单收拾了行装未跟其他师兄弟们道别便下山。
山路奇险陡峭,回首望去云雾缭绕,天瀑直下,宛同仙境。任不寻久居云台多年,每每目睹仍感气胸开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仙气萦绕的山峡之间的云台诸人具是不慕俗物,不图名望,他想到此处,更加自豪得意起来,少年脾气展露无遗。
他的脚离了山境到了人间,也更轻快起来,却不知此去便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