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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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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柏油马路,不时有汽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尘灰。
距离他足有三米远的女生,背挺得仿若车站信息牌一般笔直。
叶乔低头,藏住眼中的几分玩味。
“跑这么远干什么?不坐车了?”
陆栩栩伸手扯了扯自己的书包带,目视前方,低低的声音里有些不解:“不是你叫我离你远点的吗?”
“呵,那我现在叫你离我近一点儿。”叶乔莫名被她语气里的别扭给逗乐了一些。
陆栩栩心想这人可能有病。她没有兴趣搭理他。
沉默的间隙,只有远处模糊的汽车喇叭声。
叶乔一只脚踩着地上的石子来回的蹭,沙沙的声音有些磨人。
他的眼神落在那纤细的背影上,停驻了一时半会儿。终于还是吁了口气,一脚将地上的石子踢得老远。
他站起身来,长腿几步绕荡到陆栩栩跟前。
“哎,生气了?”他抬手在她眼前上下摆了摆。
陆栩栩拧着脖子,只当他是空气。
“哑了?”叶乔赔了个笑。
沉默,还是沉默。
“陆羽羽?”
“是栩栩,陆栩栩!说了几次?你是文盲吗?”陆羽羽也有些不耐。
叶乔这辈子除了户口本上文化程度那一栏写的,还是第一次被人叫文盲。
倒也不恼。
“我给你道歉怎么样?”他今天格外的好耐心。
“不用!”
“怎么样才消气?不如给你跪下?”他说这么些不找边际的话时,神色也能镇定如初。
“你神经病啊!你……。”陆栩栩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惊恐地看着叶乔在她面前迅速地蹲下了
陆栩栩下意识地想要提脚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左脚好像被什么给拉扯住了。
动不了了。
她低头。
叶乔蹲在地上,一手抓着她的脚脖子,正低着头随心所欲地单手给她绑鞋带。
与其说是绑鞋带,不如说是扎肉还差不多。
“别乱动,我这都快被你搞散了。”
他仰起头,语气里带着点警告。
陆栩栩心想,她不是在乱动。她根本只是站不稳而已。
叶乔将她的白鞋带给绑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才站起身拍了拍手,盖棺定论:“两清。”
陆栩栩看了看自己的鞋,她黑亮的眼珠子在眼眶转了几转,语气里有些遗憾:“刚才不是说给我跪下的吗,这怎么还打折了呢?”
叶乔倒是没想到她还有那么一出。
“怎么?你还来劲了?”
刚才的插曲仿佛只是个意外,他语气中的不善又悄然探出头。
陆栩栩没有来劲,她就只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而已。饶是她不了解眼前的人,也知道他,是不能惹的。
正是对峙的时候,陆栩栩的车正好来了。
她见了司机就跟见了亲人似的,话没再多说一句,直接绕过叶乔扑上了车。
终于解脱。
陆栩栩上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把叶乔给系的鞋带扯了重系。
叶乔望着渐行渐远的车辆,面上却挂了几分犹疑之色。
跟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
陆栩栩回来的时候遇上堵车,等到家已经将近六点。
她推开门,迎接她的是一室的寂静。
按照平常的情况,这时候宋美萍和陆传铭应该都在家里了。陆传铭前段时间刚找了份工作,好像是仓库保管员,虽然薪水并不高但是胜在工作轻松。宋美萍是全职主妇。
本来今天出门的时候宋美萍还再三叮嘱她要早点回来,说是庆祝她转学第一天。
可看眼下这个场景,似乎是同说好的并不一样。
心中冒起的那些情绪,是一种意外的如释重负。
转学有什么好庆祝的?她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还需要通过几块糖,两三个五角星来获得快乐。
陆栩栩放下书包,换了拖鞋,从厨房的储物柜拿了一包泡面出来,替自己煮上。又往里面加了根火腿肠和一个鸡蛋。
可以说是十分豪华了。
片刻后,陆栩栩将吃剩的碗筷往厨房的水池里一推,算是结束了自己的晚饭。她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的钟,时间不早,该做作业了。
陆栩栩拖着步子从客厅走回房间,却在走到一半时候绕了弯,进了宋美萍他们的房间。
她记得上次见宋美萍收拾柜子的时候,看到了她放在箱子里的几叠黑色的厚本子。如果没有想错的话,那应该是相册。
照片是凝固的时间,她有些好奇,她不存在的这几年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陆栩栩轻车熟路就翻出了那几本相册,其中两本都是空的,只有一本中放了些照片,不多,只有那么二三十张的样子。
几乎每一张都有陆继往。
初中去秋游的照片。
高中毕业的照片。
全家去古镇游完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不同,相同的是每一张都与她的记忆没有重合点。
这些年,他们的生活一直很平淡,平淡得如同每一个三口之家的家庭。而她,则是这场平淡中的一个意外,仅此而已。
宋美萍和陆传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晚上十点了。陆栩栩刚刚完成了回家作业的五分之一。听到门口的动静,陆栩栩手中的笔顿了顿,还是穿上拖鞋迎了出去。
眼前的场景的确是她所始料未及的。
宋美萍的长发杂乱地披在肩上,神色颓败,连身上的黑色裤子也粘了不少的泥灰。另一边的陆传铭就更加明显了,额头上贴着一块明晃晃地白色纱布。
“怎么了?”她柔声问。
陆传铭沉沉地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将一个印着m字样的纸袋递给陆栩栩。
宋美萍见陆传铭进屋了才开口讲话:“你爸在单位里被人诬陷偷东西,他气不过就跟人打起来了。这还打到警察局去了,眼看这好不容易找着的工作也是保不住了,我……。”
宋美萍正说的气不打一出来。那边的陆传铭听到声音,又打开门来。
“好了,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没用的,栩栩你快回房间。”
“就许你动手还许我说了啊!。”宋美萍走到房门口将陆传铭推进房间,转头看了陆栩栩一眼:“你做完作业早点睡。”
还不等陆栩栩回答,门就关上了。
陆栩栩站在客厅冷白的灯光下,愣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凌晨一点的时候,陆栩栩去客厅倒水。经过主卧,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依稀还可以听见低低的说话声。
她默默地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只是杯中的热水转凉,再由凉变冷。
她一整夜没睡。清晨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陆栩栩在英语作业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虽然一宿没睡,但是她的目光里却没有一丝困意,反而眼神特别清亮。
一大清早,陆栩栩洗漱完了正准备出门,才看见餐桌上放的纸条。
“爸爸和妈妈早上有事出门了,来不及给你做早饭了,留了钱你自己买早饭吃。”
陆栩栩看着那钱,想到昨晚她倒水时候听到的对话。
“现在栩栩回来了!两个孩子上学要钱,开销这么大!你怎么能没工作!啊!”
“我不工作?我为什么不工作?我这身体上得了班吗?”
“……。”
她将钱收进口袋,将纸条扔进了垃圾桶中。
******
陆栩栩在楼下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太咸,豆浆太腻。她草草吃了几口就送给垃圾桶了。
学校早自习是七点一刻开始。陆栩栩六点五十踏进校门的时候,学校里就已经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了。朗朗的读书声几乎响彻每幢教学楼。
陆栩栩闭起眼,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这个学校了。
早自习铃声响起,宋元,他们的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她手里拿着的一叠厚厚的试卷特别的显眼,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昨日摸底考的试卷。
这么快就出了分数。
她人斜斜靠在讲台上,将试卷一组组传下。宋元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更是衬得她一张脸煞白。她手中握着的笔在讲台上点个不停,看得出里心情并不是很好。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这次的摸底考试从整体来说效果并不好,从中可以看出来许多同学在这个假期没有认真学习!”
“考试平均分82分,最高分100分,许微彦同学。最低分46分。”话说到这,戛然而止,很微妙。
话音刚落,班级里顿时生出一片窃窃私语。
“谁啊?是谁考那么点?”
“我也不知道啊。”
“难道是……?”
在一片胡乱猜忌中,陆栩栩意外的平静。她看着试卷上醒目的数字,这最低分不就是她吗。她知道她这次数学考得不好,不过考到最后一名,还是有些令她意外。
乔文琦考了91分。陆栩栩能感觉到她也在看着自己的试卷,但是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二班这次的平均分将近87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入学到现在第一次超越你们班,而且是如此大的分差。所以你们班要好好给我反省反省了。”
讲台旁的宋元说完一通,拿起手边的试卷开始讲评。
下课后,陆栩栩还是不出所料被请到办公室去了。毕竟转学生加摸底考最后一名的双重身份,想让人忽略都困难。
办公室并不安静,特别是这样一场考试过后,有不少被叫到办公室里问话的学生。
就像是此刻的陆栩栩。
低垂的视线中,宋元从一堆试卷中找出他们那组的,然后又准确的抽出了她的那一张。
就这样,陆栩栩又与她的46打了个火热的照面。
宋元抬头看她,好像是一门已经点火的大炮对着她。
“陆栩栩,你这个成绩怎么说?我们班的平均分光你一个就差不多要拉了一分。”
这真的是一个很重的罪名了。
陆栩栩只是低着头,不言语。承认错误的态度越好,应该越能从轻发落。
“别以为低着头不说话就行了,说说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陆栩栩想。
陆栩栩这才抬起头,压低着声音乖巧开口:“老师,我以后会好好学习的。”
“呵。”正后方传来的笑声。陆栩栩强忍着转身的冲动,心里暗自腹诽了一番。
“你笑什么,来办公室就给我站好了!你看看你考的这个破分数!只学理科不把文科放在眼里是吧!”
“啪。”的细微一声动静,陆栩栩稍稍偏转了些视线,看向落在离自己脚边不远处的那张试卷。
试卷上那个鲜红的数字首先映入了她的眼帘。
陆栩栩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在那试卷上又来回找了几遍,确定了这就是个个位数,内心不禁一阵钦佩。就忍不住要抬头看看是哪位壮士。
没成想,一抬头,就撞入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中。
叶乔?
她内心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怎么又是他。
“同学。”
“啊?”陆栩栩指着自己问,心下茫然。
“对,就是你,帮我捡一下试卷行不?我们老师手滑了,本来是想拍到我脸上的。”他语气轻松地指挥着她。
“叶乔!你有完没完了了!你自己没手吗?不会自己捡去!”不等陆栩栩开口,那个男老师便拿出力拔山河的气势,对着叶乔一阵炮轰。
陆栩栩吓得一个瑟缩。
宋元看着眼前温顺少言的女孩,嘴边本来还挂着的责难,一下全给咽下去了。
“好了,老师希望你说到做到,看你下次的表现,你先回教室吧。还有,试卷拿回去签名。”
“谢谢老师。”陆栩栩双手恭敬地接过试卷,快步地走出办公室时,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方才那个方向。
那里的人也刚好,或者是一直看着她。
陆栩栩猝不及防,立马偏转过头,僵硬着加快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原来紧张的时候会同手同脚。
有点意思。
心的一角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