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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文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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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曾失去,那你就会明白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时间会冲刷一切,放在心底不可示人的最终都会如流水般从你的记忆中逝去。
——如尘
灯影幢幢,烟花烂漫,云雾缭绕在竹楼木栏间,灵符异兽藏于巷间檐下,半真半假的样子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无事可做的初末和离越趁着这几日,带幕雨他们在旧栈街逛了许多地方。一回生二回熟,几番摸索下来,也对旧栈街和异兽之事了解了不少。且因初末一行人不老实的性子,还叫南无归他们卷入了几场不大不小的纠纷,动了几次手。
几日后终于等到初父新的安排,却不是继续留在这里,而是去往与裴州相邻的瞿水找如尘公子,留至十月底帮瞿水的宗门处理事务。听离越念完传书,幕雨托着腮叹了口气,“唉~那不是就见不着常戟了。”
幕川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都想着什么,干正事要紧。”
幕雨立刻把手放到桌面上,“我知道啊,只是说说而已,又当不了真。”嘀咕道,“呆木头不知道为什么对我冷淡的很,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还不让我抱怨两句,真是的。”初末离她近听得清清楚楚,笑笑后也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放下手中茶杯,转而提议问:“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晌午过后我们就动身吧,如何?”几人都没反对,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瞿水虽说与裴州仅一水相隔,风土人情却大不一样。不说饮食起居,单从城内数目众多规模巨大的烟花巷就可见得一二。在瞿水,烟花巷不止是寻欢作乐的风流场所,还是习歌舞、刺绣、茶艺和书法诗赋的女子教坊所在地。
饶是如此,看着四周的红绸彩带,听着耳边的吆喝笑声,南无归和幕川还是十分拘谨。幕雨刚开始虽诧异,但听初末解释过后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适应了。对于幕雨这随遇而安的性子,初末也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再瞧瞧那边明显紧张的要命的两位,就有些同情幕川,有这么个妹妹,还真是不好办。
离越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对此处适应得很,一边含笑收下阁楼上姑娘们投过来的目光,一边适时宽慰身后如临大敌的二人两句。完全就是一个久经风月的公子哥模样。初末忆起他因寻幼时顽劣的自己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似乎就是这幅淡定自如的样子,心下有几分不悦,掐了他一把:“好歹是读过君子论的,收敛点行吗!”见他一副但笑不语的神情,使劲咬咬牙,扭过头去。
离越自然明白初末刚才在想些什么,不过她不知道他去寻她那次并非他第一次踏入这里。他的小妹离萱自幼交由如尘教养,作哥哥的又要常常照看着她,不知出入了烟花巷多少次,当然对这里熟悉得很,只不过没告诉过她罢了。
拐了好几个弯儿,终于到了如尘的如意坊。沿着坊后的竹梯进入教坊,见着坊内一室清冷而坊外声色犬马,幕川才觉得体会到了大隐隐于市的含义。似乎归墟一族的人都是这样,不论行事还是立身,都会选择没入人世繁华中,却又从不真正融入进去,颇有几分俯瞰众生的意味。
正这么想着,一团黑影突然从楼上的布帘里窜出向几人扑了过来。幕川侧身一躲躲了过去,不想那黑影又自半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跳到红漆的木栏上,显出它原本赤目青鳞的兽形,弓起身子冲几人龇了龇牙,肚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响。
看清它的模样后离越和初末收起手中蓄势待发的长剑,向幕川他们解释道:“不用紧张,这是如意坊豢养的吞天,不会攻击我们的。”初末靠近吞天正想抱起它时,吞天不知怎的,一反常态地跳开躲过了初末蹲坐到布帘前,一副阻拦他们进到阁楼里去的姿势。幕雨好奇地发问:“二哥,它这是什么意思?看上去不希望我们进去呢。”
离越一时也不明白这吞天是怎么了,刚皱眉要答话,布帘后就伸出了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将布帘掀开来抱起吞天。这手的主人并未现身,几人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布帘后传来:“外面风大,几位快进来吧。”明明无甚特别,入耳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魅惑来。初末轻笑一声,边掀帘边提醒身后的几人,“无尘修习惑术,你们可得小心点,别一不留神被他扰乱了心神才好。”幕川他们这才清醒过来,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着了道,有些不好意思。
进到阁楼里,入眼是一副巨大的屏风,纯白的织锦上映出屏风后淡淡的人影,似乎是在烹茶,而吞天正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膝上,全然没有方才的闹腾劲儿。
盘腿坐到屏风旁的矮腿小几前,初末拿起茶杯小咀了一口后放下,一抬头,注意到对面南无归和幕雨无神的目光,心下一骇。想转身告诉离越他们的异样,却发现自己的意识竟也开始涣散,无力地抚住额,身体终是瘫软下去,慢慢阖上了眼。
屏风后的人绕到前面去,看着陷入沉睡中的几个人,满意地笑笑。将同样失去意识的吞天放下来,用被腐蚀得只剩下白骨的手温柔地摸了下吞天的头,声音沙哑地开口:“既然你这么忠心,干脆也去陪你的主人好了。”话罢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阴冷地让人毛骨悚然。抬头,取下银质面具,除了弧线漂亮的下巴外,脸上竟无一处好皮肤。
不知昏睡了多久,初末被一阵吆喝声叫醒时发现自己竟靠坐在市井里的一棵老槐树下,不时有挑着菜篮叫卖的小贩从她面前经过。回想了下自己醒来前在做些什么,初末猛地反应过来,她这是着了如意坊里那个冒充如尘的家伙的道了。四下寻找一番后不见离越幕雨他们的身影,应是只有她一人到了此处。这么看来先前吞天怕也是察觉了异样才表现得如此反常,可惜他们仍中了计,想来真是有些无奈。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现在还是得先弄清楚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才是良策。看摊子上用的银子倒和南陆上的一样,摸摸钱袋,嗯~够她打听打听消息了。转过两圈后,初末挑了家生意不错的茶馆走进去,招呼店小二要了杯茶水和一碟点心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支棱着耳朵听店里的茶客们谈天说地。事实证明初末这个位子选得甚好,半碟点心下肚,她不但知道了这是三十六年前的瞿水,还知道了瞿水有名的花花公子几日后就要迎娶同样有名的大家闺秀柳家二小姐,消息一出不知碎了多少姑娘和公子哥们一颗颗充满爱意的翡翠琉璃心。但据说这位花花公子也算出身名门,是沈氏当家最小也最宠爱的儿子。初末觉得这沈氏听着挺耳熟,细细思索一番后恍然大悟,瞿水的归墟一族可不就是由沈氏一脉领头嘛。她才记起这件事,那边说得起劲的几人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一拍桌子,兴头十足地说:“我倒是听我在沈家做洒扫丫头的表妹说这沈家小公子和大公子沈如尘生了一副一模一样的相貌,不过嘛,啧啧啧。”他摇摇头,感叹道,“如尘公子温润有礼的名声谁不知道,也不晓得这小公子的品性怎的就,唉~”初末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简直无法相信她的耳朵,沈如尘‘温润有礼?’开玩笑吧,想想如尘在如意坊里那副绝代妖姬的模样,连她都比他更当得起温润有礼这四个字好吗。放下茶杯,就听那边又有人附和,“那倒也是,我还听人说这柳家小姐同意嫁给沈家小公子其实也是因着大公子去柳家提亲的缘故呢!”邻桌又有人反驳,“我倒觉得这桩婚事柳家小姐本就不同意,不过是两家亲长的决定而已。”似乎众人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是一阵附和声。
初末觉得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便结过茶钱,起身走出茶馆。适才她刚反应过来,柳这个姓氏并不属于归墟一族的分支,两家更是绝对不可能结成姻亲,那么这婚讯又是从何而来的?反正她待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还不如去沈家看看,虽然初末这个名字现在不能用,但好在归墟族人这个身份没什么问题,倒是不用担心怎么才能正大光明地在沈家留下来。
这头初末正欲去沈府一探究竟,那头的离越却陷入了一翻尴尬境地。他虽从小就出入烟花巷,但也仅仅是出入其中而已,认真说起来其实和幕川南无归他们差不了多少。可此时此刻,他一睁眼竟看到一副活生生的美人沐浴图。
热气腾腾中,背对着离越的美人将双臂搭在汤泉池的外面,墨色的长发滑入池子里,一叠茶色的衣物用木盘乘着摆在一旁。离越觉得留在此地实在是不妥,正打算提气离开,池里的美人却突然一动,伸手捞过外袍披上后踏出汤泉,转过身来带着笑意一脸戏谑地盯着离越。离越看清美人的样貌后一愣,一声带着震惊的“如尘坊主?”脱口而出。
池中人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微微沉下脸来自顾自地系好外袍后才搭理离越:“我可不是沈如尘那个死板的家伙,这位兄台出现在我的院子里竟还将我错认成他人,真让人有些不快呢。”看离越神色疑惑,笑了一声后续道,“不过我怎么不知道沈如尘什么时候多了个坊主的称号,难不成是你们新近给他安的名头?可真是一点也不贴切呀。”
而和此时的离越比起来,幕川他们显然幸运得多。虽说同样是人生地不熟,但好歹三人是凑到了一起,醒来的地方又在一个还算漂亮安静的村子里,还有吞天这么个凶悍又已经养出人性的异兽跟着他们一道,不至于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大麻烦。是以几人很快就在村子里以游玩至此的闲客身份找好了落脚的地方。而后在幕川的打听下,几人也知道了,他们待的村子里的村民以为瞿水沈家提供药材和铁器为生,是沈家的佣户们图方便在十几年前才建起来的。而对幕川他们来说,现在这个地方却是四十几年前的瞿水。
巧的是,这几日沈府的少东家们也在这儿踏春。同幕雨聊地起劲的农妇说到这件事时格外兴奋,不住地夸赞沈家的少爷小姐们生得有多讨人喜欢,性子又是多么的有礼,颇有些自豪地告诉幕雨每年少东家们来的时候是必定要在她家吃上几顿饭的,尤其是沈家小姐,见着她张口就叫婶婶,半点主家小姐的架子都没有。
幕雨插嘴问:“那怎么没见着他们呢?”
农妇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加深,“少东家们不是说来踏春的嘛,自然是去山里了,估摸着得太阳落山前才会下来嘞。”
日落西山时炊烟升起,药农也陆续背着竹筐归家。在这些劳累一整天的药农中间,三个衣着整洁的小孩儿就格外显眼。
“婶婶,婶婶!我们来了!”稚嫩的童音一响起,院子里等待多时的农妇便立马迎了出去,一边招呼几个孩子进来,一边哎哟地说着“可是累坏了,快去歇歇”,催促正烧水的男人端盆温水来给他们洗洗脸。
幕川他们一看就明白了这三个孩子肯定就是农妇口中的少东家们,而三个孩子进门瞧见他们时却有些疑惑,一齐抬头看向离他们最近的幕雨。对上三双一模一样的墨瞳时,幕雨的身子突然一震,像看到了什么不能承受的东西一样,痛苦地弯下腰。刹那间,三人周遭的一切就像是被卷入漩涡中一样搅在了一起,待四周的环境重新稳定下来后几人所处的地点却又变成了另一副样貌,而这正是三十六年前的瞿水。
与此同时,汤泉处的离越正与对面气定神闲的美人对峙。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多说多错的原则,离越自叫出那声“如尘坊主”后便不再开口,只看似平静地迎上对面那与如尘长得一般无二的人探究的目光。
气氛于无声中渐渐胶着起来,离越握在袖口里的手不由得蜷了起来。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后,对面的人再次轻笑一声打破僵局。
“你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将手抱在胸前,他续道,“竟能无声无息地就进了沈府内院,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离越虽然满心疑惑,面上却未露半分,应他,“公子言过了,在下并非有意闯入此地,叨扰到了阁下实在是抱歉,这就离开。”话音刚落,一柄长剑突然指向离越。
离越正要抬手,对面的人却又已放下了长剑,随意握住它的剑柄,开口道:“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出手的。毕竟,你可是归墟族人,真打起来我是要吃亏的。”离越惊讶于他一个普通人竟能一眼识破他的身份,就听他继续说,“看不出来么,我也是归墟一族的。既然你识得沈如尘,那理应也知道我——沈如尘的那个废物胞弟才对。”
听他说完后,离越心中顿时像是闪过几道惊雷一般,初末她们不知晓如尘尚未成为如意坊主人前的那段过往,他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个天生没有修行能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沈家小公子和他一出生便被一族寄予厚望的大哥沈家大公子沈如尘。可这些事早已过去了几十年,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见到少年模样的沈小公子。那么,此时他应是掉入了由某人的记忆编织而成的牢笼中。至于是谁的记忆、又是谁织的这牢笼,抬眸目光冷凝地盯住眼前人,怕是只有如尘那个家伙才会为一段无用的回忆所困,被有心人利用织了这笼子。
弄明白眼前的境况后,离越自然不用再顾忌什么。手指微动欺身上前,在对面的人不敢相信的目光里利落地割断他的脖颈,轻轻往后一推,他的身躯便向烟雾氤氲的汤泉中倒去。水雾蒸腾而起模糊了视线,片刻后散去,离越已是置身于一处开得正旺的梨树林中。四处打量一番后虽未见着人影,但照理说他方才毁了一个幻影,接着便是要落入另一段让回忆的主人无法忘却的记忆中的,只要再稍等片刻他想见的人应该就会出现了。
须臾,林中的梨树无风自动,雪白的花瓣似落雨般洋洋洒洒地飞舞在半空中,偏又不曾有一瓣沾了地。离越站在树下任花瓣翻飞将他圈了起来,嘴角微翘,如此妖娆的术法,定是沈如尘无疑了。
有脚步声和浅碎的交谈声靠近,“咦?大哥,这儿居然有人!”女子的话说完,林中的花瓣突然失了加持,不再盘旋于空中,尽数落下。没了扰乱视线的花瓣,离越看清来人,正是沈如尘和沈如烟。
为了少惹麻烦,冲二人抱拳行了个礼,他主动开口:“在下离越,我为擅闯沈氏太阿院一事道歉,但此举实属无奈,还望二位不要计较。”
沈如尘抬手还过他的礼,回他道:“不必介怀,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既是无奈之下才作此举,我们自然不会计较。在下沈如尘。”看了眼身后的人,继续说,“这是在下的胞妹,沈如烟。”
看惯了沈如尘的另一副模样,乍见他如此正经,即使已有所准备,离越仍觉得有些好笑。只是面上还得装得不动声色,道了声久仰大名。
沈氏过往发生的事和秘辛他了解得不少,虽大多都是幼时听沈如尘讲起的,但眼下这个沈如尘却尚不晓得这些事。随意编了个借口糊弄二人和沈家的长老们,果然糊弄了过去,还将他奉为了座上宾,为他在府中安排好住宿和一干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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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故事又开始啦,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