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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文第六章 离越在 ...

  •   离越在沈府里寻着了落脚的地方,初末也一样。因初末这个名字是初氏一脉千百年来给生而异禀的主家长女赐名用的,太过招摇,她便将它倒过来取了个莫初的化名。

      在沈府里安顿好后,初末拉住来照料她的一个叫雀儿的小丫头,同她聊了起来。小姑娘心思单纯又爱八卦,不用初末挑起话头就自顾自地说起了这沈家小公子的婚事。不过刚说了几句,就进来了个管事丫鬟,雀儿见着她,立刻噤了声,垂首退到一旁。

      来人行了个礼,先瞥了雀儿一眼让她退出门后才对初末说:“莫姑娘,这丫头是人族,又刚来府上,您是归墟族人,竟让她来照料您实在是我的疏忽,方才小少爷已吩咐下来,换由奴婢来照料您在此处的起居。奴婢名唤乐音。”

      初末觉得奇怪,她不过是暂时借住在沈府的住客而已,居然还劳驾到了这沈府少爷,他得是有多闲才有心情管这些琐事。许是她面上的疑惑太过明显,乐音会错意解释道:“莫姑娘不必奇怪,府中接待归墟族人一向是不经人族手的,这是府内的规矩。”

      一番解释下来并没有什么用,初末想了想出声询问:“我先前听说你们这小少爷要大婚了,但将嫁与他的这位小姐却似乎是个人族姑娘,不知是为何。”

      乐音有些讶然地看了她一眼,“莫姑娘没听说过吗?小少爷他虽是归墟族人,却没有修行的能力,与普通人无异。这事在归墟一族里算不得有多隐秘,知道的人也不少。”初末还不知道沈氏竟还有这档子事,轻咳了一声答她:“我倒确实没听人说过。”

      看初末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乐音赶紧宽慰她,“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莫姑娘不知道也没什么。”为初末添了杯茶水后,乐音续道,“姑娘左右无事,天色也还尚早,听闻姑娘有常住沈府的打算,不如由奴婢领着去府中走走可好?”初末正有此打算,听乐音这么一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心内不由得想到,这叫乐音的婢子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若不是现在囊中羞涩,她倒是想将她领回初府去,让小荼那丫头好好学学。

      沈府同初府的格局虽大致一样,但却建得比初府更大也更随意些,府中草木并未经过多么精心的打理,看着倒是十分舒心。乐音安静地跟在初末身后三四步的距离,适时出声向她介绍各处院落景致的名字和格局,分寸把握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初末看着像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却是一路向着沈府宗祠的方向去的。在她的记忆里,沈氏宗祠尚木,似乎以叠嶂之法创了不少有意思的小重天在里面。可惜她以前从未见过,只听离越说寻常人不可随意进出其中,比初府的宗祠显得郑重许多。现在既得了机会,若不去瞧瞧岂不是可惜得很?

      绕过一汪活水清泉,初末忽听得婉转戏音自绿蕉掩映的高墙外传来,不由顿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乐音靠近她,解惑道:“莫姑娘不必诧异,这是小少爷养着的一个戏子,几年前被少爷从戏班子里带了回来,虽没什么体面身份,但因与少爷很谈得来,便留了下来,平日里天气好了常常在园子里吊嗓子。”话里似是带了丝鄙夷。初末摸摸鼻子,这沈家小公子看着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那戏子既入了他的眼,总不会一无是处。略略思索,左右还得在这儿待些日子,去看宗祠的机会多的是,不如现在先去看看这位沈小公子的朋友到底是何模样。

      示意乐音不要跟过来后,初末轻手轻脚地踱了过去,扒开头顶几簇耷拉下来的乔树枝丫,意料之中地见着一个穿着青布衫的俊秀背影站在假山旁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看上去身段儿也不错,要是在戏班子里,定是个被傍角儿的。但初末却听不出他到底是在唱哪出戏,正想再靠近些,那人忽地收了声,回过头来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初末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又见他掸了掸自己的衣摆,隔空冲初末摆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走出了初末的视线。初末从角落里出来,疑惑地看了看那人之前站着的地方,万分奇怪这人的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边不知何时已有了层层暮色,初末被晃地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东西看着有些模糊。再眨了眨,眼睛忽地睁大——白瓷茶杯暗色小几和青石地板,这分明是她借住的厢房。手一抖,握在她手中的瓷杯一顷,冒着热气的茶就浇在了她手上,瓷杯也滚落了下去,“啪”地一声碎成了几瓣。

      外面的侍女闻声,扣了扣门询问:“莫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初末调动灵气抚上被烫红的手,定了定神回道:“失手打碎了个茶杯,劳烦你进来收拾收拾吧。”门外的侍女应了声是,推门进来,却不是乐音。

      初末想了想,问她:“你可知乐音现在何处?”

      侍女收拾好碎片后正欲退出去,听见初末问话,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答道:“姑娘忘了,乐音姐姐给姑娘准备洗浴的热水去了,刚走不久。”又似想起什么似的续道,“姑娘睡了一天,还说加些单露进去呢。”

      初末的手一颤,这情形倒像是她中了引魂术,但到底是何人所为,又为何而为,她竟半分都未察觉到。

      在初末这头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引魂术的事时,被奉为座上宾的离越却正坐在她想见识一番的沈氏宗祠之一——太阿院中,与沈氏兄妹探讨阵法变动之事。当初他是打着这个幌子才得以被沈家留下来的,既然暂时不想被赶出去,自然得做点儿什么实际的才行。

      三十多年前的归墟一族曾因山河灵脉走势变动而陷入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劫难,彼时归墟族在各地设下的驿站、封印被损,不少凶兽流窜到人世,被有心人利用扰乱秩序。沈氏一脉专于术法布阵,在这场灾祸里首当其冲地承担起了重置阵法的任务,广招能人,用了一年才将此事办妥。这个时间正是祸乱刚起之时,沈氏对各处的实际情况尚不十分了解,离越只需透露些许,便已有莫大的作用了。让离越在意的倒是在这场灾祸里现身的那些有心人。父亲曾给他讲过离家的长老关于这些藏在暗处的人身份的猜想,这些人初次露面便是在这场灾祸里,之后似乎便活跃了起来,频频在暗处与归墟一族作对,但可惜当时他们并未太在意这些人,错过了最佳的查访时机。离越托起下颔,微微眯了眯眼,觉得这是个调查的好机会。接过沈如尘递过来的竹片在上面画了几笔,想起踪迹不明的初末和幕川他们,又有些担心。毕竟他们与他不同,对这里几乎是一无所知,又不知晓那个引他们进来的人的目的……皱了皱眉,看来还是要适当让他们多知道一点儿内情,否则再遇到这样的事真真是头疼。

      “可是有什么不妥,嗯?”离越抬头见沈如尘一只手横过桌案,顷身推过几支新的竹片过来,轻声询问他。

      “啊,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家妹。不知我不在她身边,她还习不习惯。”

      沈如尘闻言含笑看了眼桌案旁的沈如烟,“能让兄长时刻挂念着,想必阁下的妹妹定是十分乖巧怜人。”顿了顿,带了些玩笑的语气说,“若是我的话,却是巴不得让如烟这丫头离我远点儿呢。”

      正认真比对地图却冷不丁被点名的沈如烟,“…………”。

      离越,“……咳,沈公子说笑了。其实我的那个妹妹跟乖巧怜人实在相差甚远,平日里就爱四处惹麻烦,让人头疼得紧。只是身为他的兄长,我总免不了挂心而已。”

      “这么看来小姑娘都是这般,让做哥哥的为难得很呢。”沈如尘打趣地说道。转眼看到桌旁的水漏,放下手中的竹片起身,“已经晌午了,先去用过午饭休息休息吧。”离越跟在二人身边,望了眼东南方向的庭院,那里弥漫着一片白雾,但除了他以外似乎没人发现,略一挑眉,心中打了去查探一番的主意。

      东南方向,初末刚凭着记忆到了先前看见那个戏子的地方,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初末姑娘。”

      初末一惊急忙回身,却见到眼前人正是昨天的戏子,厉声质问道:“你是谁?”

      戏子温和地一笑,“姑娘不必这么紧张,在下名叫柳询,与姑娘一般是被困在了这梦境里的人。”

      “梦境?”初末有些许愕然。

      柳询点点头,“对,这里,是沈公子,也就是如意坊坊主如尘公子的梦境。”顿了顿,他续道,“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回忆。”

      初末审视了他一会儿,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欺骗”的情绪,稍稍放下心,“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入梦的人必须和造梦者在一处才能进来,但我们昏迷时,并未看见你,你本不该在这里吧。”

      柳询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微微牵起嘴角,“因为我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我的残魂而已。”

      初末睁大了眼,上前两步靠近他,果然感受到了人类魂魄的气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柳询不甚在意的样子,走到亭子边示意她跟上,待两人都坐下后,沏了两杯茶放在各自的面前,“姑娘先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我自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诸于你,如何?”初末点点头。

      柳询咀了一口茶,开口道:“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戏班子里的打杂的,有一次……”

      戏子身份低微,何况那时候才十一二岁,他连戏子都算不上,随戏班子四处奔波时遭罪多的自然是像他这样的人。那时候班主带着他们来瞿水唱戏,路上耽搁了只能在树林里过夜,为数不多的帐篷只能给名角们用,他和几个小丫头们只能围在火堆旁休息。半夜里他被惊醒,天上月亮正圆,冷冷的光照下来,让人身上也觉得冷了几分。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原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的家,抹了一把泪爬起来躲到了离戏班子稍远的草地里,不然让被人听见了又要骂他。而他这一躲却幸运地让他捡回了一条命。等他收拾好自己走回营地时,看见的是满地的血腥——到处是染血的衣料和残肢断臂。他听见低沉的咆哮声和小女孩的尖叫,一抬头,就看见不久前拉着他的衣袖甜甜地叫他哥哥的小丫头眨眼间就被一头体型硕大的野兽撕扯成了碎片,她甚至连第二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浑身发抖,眼看着野兽来到了他的面前,带着恶臭的吐息甚至都喷到了他的脸上,他知道自己应该逃跑,却连挪动脚步都做不到。突然,野兽发出一声吼叫,向后一跃,接着,他看见一个少年从野兽的背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长剑。野兽朝少年扑了过去,少年没有躲开,而是握着剑上前,干净利落地割断了野兽的脖子。但野兽的身体却在倒地的瞬间化为光点,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若不是满地的血腥还在,他定要怀疑刚才看到的野兽只是一场梦了。

      少年注意到了他,把剑背在身后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他想起了戏折子里写的神仙入世,呆呆地问了句:“你是神仙吗?”少年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回答他:“是啊,所以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哟,记住了,是谁都不能说。”柳询整个人还处于极大的惊吓和哀痛中,恍惚地点点头,没留意少年是怎么消失不见的,于是他真的以为少年是无意间下凡的神仙,没向任何人提起少年的存在。

      后来他留在了瞿水的一个戏班子里,戏班子太小了,只有班主和两个学徒而已,收下他后,班主每天手把手地教他唱戏,他说他很有天分,嗓子又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他们戏班以后还得傍他这个角儿。很快,他就有了第一次登台唱戏的机会。沈府的管家和班主是旧识,虽然他有些惊讶沈府管家的年轻,但总之,是他给了他这个机会,在沈府的筵席上唱一出名叫“天地祭”的戏,他从未听过一部叫这个名字的戏,拿着戏折子去请教老班主,老班主在他临走前认真地叮嘱他不要看不该看的、不要听不该听的、更不要好奇不该好奇的。他觉得奇怪,班主说得就好像这个沈府是龙潭虎穴一样,但为什么又那么高兴他去沈府呢。不过他不是愚笨莽撞之人,并未多问什么,班主看他明理的样子,很是欣慰。

      而在登台那天,满树梨花下,他意外地看见了那个自称神仙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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