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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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亭里的考验，自然离不开一个琴字。
琴的本质是什么，是音乐。
这石板桥上的第二个亭子虽然取名为琴亭，但考验修士的本质却是乐理，这个亭子有五面，分别悬挂着一个木牌风铃，每一个木牌风铃上都写着字，全是有名的名曲。
高山流水知音绝。
梅花三弄隐士尽。
平沙落雁青云坠。
潇湘云水眷念终。
醉渔唱晚愁绪生。
五个曲子名，皆是相反之意而写着，楚翾仪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看到什么都会联想到天人残局，一看到这几句话，脸色立马又变得难看了，只是不断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不定眼前的一切，也只是道子设下的局呢，目的就是为了扰乱自己的心绪。
楚翾仪再凝神定睛去看，哪里是七个字，根本就是五个字，就是五个天下闻名的琴曲，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第一眼看是七个字，第二眼看是五个字，第三眼看又是七个字，如此循环。
再看楚清溪与魏辛夷，两人也是一副疑惑的模样，琴亭也如棋亭一样，进来了之后就没有办法出去了，唯有破解琴亭里的考验，才能继续往前走。
琴亭里的考验是靠不住楚翾仪了，而且楚翾仪的状态是真的不好，楚清溪和魏辛夷两人就默默的无视了楚翾仪，让楚翾仪一个人如其所愿的静一静，彼此对视，眼中是相同的问题。
“楚公子以为，这是什么考验？”
“我不知。”楚清溪摇头：“我只晓得我学过的琴曲是什么模样。”
“那就以楚公子学过的琴曲奏之吧。”魏辛夷看看石桌，上面有一张琴、一根洞箫：“爷爷曾教过我洞箫的吹奏，我以洞箫伴奏，我们二人合力，奏我们心中之曲如何？”
魏辛夷不是拖沓的性子，拖延对于学医出身的她来说是大忌讳，不知道这琴亭里有什么把戏，那不如以招破招。
“好。”楚清溪没有反对：“有劳魏姑娘了。”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说这些做什么。”拿起洞箫，魏辛夷才发现这是上等的法器，和爷爷送给自己的根本不一样，这洞箫只怕暗藏玄机。
“哈。”楚清溪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和魏辛夷说说话，反而能扭转他快要被楚翾仪逼到极限的情绪了，若不是魏辛夷在，他已经要对楚翾仪发火了，这是楚清溪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的事情，自己有一天会对最为疼爱的妹妹发火，可叹世事无常，还是妹妹到了叛逆期的缘故？
楚清溪盘腿坐下，抬手抚琴弦，琴音划出，一听便知是传承数年的好琴。
楚清溪明白，眼前的这把琴，只怕来历不俗。
“我们从哪一曲开始？”魏辛夷问楚清溪。
“人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陨灭的过去是新生的开始。”楚清溪沉思片刻：“醉渔唱晚。”
“好。”魏辛夷点头：“我听你的。”
楚翾仪听着两人合奏，心中响起的却是《西麓堂琴统》里对这一首曲子的分段。
扬波、鼓拽、鸣榔。
举网、欸乃、流滩。
忘世、莞畲、吊古。
终于逸老。
一曲毕，醉渔唱晚的牌子消失了，一道剑气飞出，快而猛烈，在空气中分化成三道，直刺楚翾仪三人，楚清溪抬手，音波扫荡眼前剑气，却来不及救援剩下两人，魏辛夷有足够自保的本事，他们两人挂心的都是心不在焉的楚翾仪，好在楚翾仪早有防备，长袖翻转，花境在手，竖劈剑意，护住了自己的安全。
这是这一剑出，更让楚清溪担忧了，这一剑，远比过去凌厉，或者说，狠厉。
楚清溪怀疑，楚翾仪要斩断的不是剑意。
三道剑意消失，三人都警惕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楚公子，接下来是哪一首曲子？”
“潇湘云水，夕阳过后的夜晚，最适合用来思念，否则明月婵娟从何而来？”
“好。”
琴音起，奏出一曲《潇湘云水》，楚清溪抚琴，魏辛夷吹奏洞箫，琴箫合奏，天衣无缝。
楚翾仪虽然不通音律，但不代表不识乐谱，不懂赏曲，她虽然不会演奏，但琴曲的故事，她还是有听过，桐鹭宗长老们上课的日子，她一节课都不曾落下。
楚翾仪还记得《浙音释字琴谱》当中有着的记载。
……
第三段，天光云影。
“潇湘云水两清清，水浸遥天云弄影，闲引领，九嶷何处岭。墨染临川，哪闻八景。诗兴，三山五渚相为柄，客船渔火相为证，磨天镜。”
……
第六段，风起水涌。
“满天雨那满天风，风起浪春春，四水浮空空。潇湘风景与无穷，金碧画图中，看弱流千里，隔十岛三蓬。”
……
第九段，万里登波。
“万里澄波，耿耿湛银河，止水自盘涡。倒浸姮娥，桂影婆娑。谁何，壶天风月乐无他，惟凭诗酒消磨。半帆风雨，一由渔歌，由人闲唱和，笑人间歧路多。”
……
又是一曲毕，九道刀芒飞出，这一次三人早有准备，可楚翾仪的袖子还是被划出一口缺口，只因为这刀芒比那剑气更快，也更凌厉，这里又是琴亭，考验的本质是音乐，楚翾仪不通乐器，自然落在下风。
倒是楚清溪与魏辛夷两人乐器在手，刀芒对他们的杀伤力只有楚翾仪面临的一半。
虽然手发麻，但楚翾仪什么也不说，背过身去，不让两人察觉自己的无助，只是冷眼瞅着第三块曲牌，暗自思量对应的方法。
“平沙落雁。”楚清溪直接说出了第三个曲名，这次已经不需要他解释了，魏辛夷已经明白了他用这个顺序的原因，直接起手，与楚清溪合奏，两人之间的默契，在楚翾仪的见证下，正在一点一滴的加深。
琴瑟和鸣，不过如此。
《平沙落雁》起奏，楚翾仪想到的一本标注古卷便是十分拗口的《枕经葄史山房襍抄》，当年读这本琴谱，楚翾仪还向白宣抱怨过这个名字。
声渺云霄，笔点横空。
几阵惊寒，情恋烟波。
翱翔欲集，爪印沙泥。
倦宿寒芦，梦度衡阳。
这一次，二十七道枪芒迸射，如扇形横扫全场，楚清溪与魏辛夷有乐器在手，挡下无虞，只有楚翾仪一人陷入苦战之中，这个时候，她就是读过再多的琴谱也没法，因为不会乐器，就只能用武器硬抗，而这琴曲中隐藏的杀机，其威力对没有乐器的人是有乐器的人的一倍。
楚翾仪虽然筑基，但却在一次比一次倒霉的经历中根基受损不少，来一次祝灵会对别人来说是天上掉馅饼，就目前经历的一切对楚翾仪而言，却是亏本的买卖。
衣服上多了几道口子，楚翾仪也浑不在意，还剩下两个琴曲，依照先前的经，接下来她会遭遇二十七次攻击，最后一曲弹完，则是八十一道，楚翾仪并不认为自己次次都会好运，但除了用剑，她还能用什么呢？
第三曲结束，楚清溪与魏辛夷并不忙着弹奏第四曲，而是停下来关心楚翾仪，他们就在现场，自然能感觉到截然不同的压力，楚清溪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楚翾仪就算能凭着运气挡下接下来的二十七道杀机，那等到最后一支曲子弹奏完呢？
楚清溪忍受不了楚翾仪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伤的情况发生，那是他做大哥的失败。
“我没事。”楚翾仪眉头连皱都不皱一下：“大哥、辛夷，你们继续演奏吧。”
“可是……”
“你们两人仿佛默契天生，我还未见过有人能与大哥的琴声如此契合。”楚翾仪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语带调侃：“我期待你们两人的高山流水。”
“那好吧。”楚翾仪不愿意表现出软弱的一面，楚清溪也不会逼她，只是叹气道：“你自己小心，必要的时候，我会采取非常的行动。”
“放心吧。”
楚翾仪比楚清溪更有信心，好似要让楚清溪安心，故意提起了方才的经历：“天人棋局我都不怕，还怕这小小的杀机吗？”
“你果然遇到了什么。”
“哈，不过是信念遭到了一点冲击。”楚翾仪笑了出来，看起来释怀，内心却在下沉，楚清溪眉头也皱了起来，楚翾仪却不给他质问自己的机会：“我读了那么多的书，重塑信念的速度竟然还这么慢，真是失败，让大哥担心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楚翾仪笑了，看起来不再像过去那样超然出尘，而是多了一些未知的背负，只是语调越发的活泼了：“人说一夜长大的感觉很糟糕，我体验了一局长大，确实不太好，但是我是楚翾仪，只要这个名字还属于我，大哥你就可以放心。”
“你越说，我越不放心了。”
“是吗？”楚翾仪无奈的笑了：“算了，反正天人棋局之后，半步道心的楚翾仪就不存在了。”
这下子，魏辛夷与楚清溪同时抬起了头，愕然的看着楚翾仪，心中怀疑楚翾仪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么严重的事情，楚翾仪却表现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难道她不知道越是这个样子，就越是让人担忧吗？
“你们这么严重做什么。”道心崩塌，楚翾仪却镇定异常，半点没有了从棋亭里出来的异样，甚至比平时更加的平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我还不配拥有半步道心，所以它碎了。”
“你！”
楚清溪是真的生气了，但是楚翾仪从来不怕他，所以果断的打断了楚清溪的怒气，只是说道：“大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奏琴吧，下一曲是什么？《梅花三弄》对吧？”
不待楚清溪说什么，楚翾仪就吟诵起了自己在琴谱里读到的关于《梅花三弄》的注解，楚翾仪看到《梅花三弄》，脑海里瞬间想起的是东晋桓伊的曲词，她不会唱歌，便直接吟诵起来。
“梅花一弄戏风高，三分暗喜映红袍。”
“梅花二弄迎春时，错将落英当意随。”
“梅花三弄群仙唤，红尘一梦笑谁痴。”
“空凭遐想摘玉蕊，丹心重谱九重天。”
“思故里，人断肠，绿绮音泛，笑拨《三弄》。”
“魂泪沾衣，菊插乱鬓，孤讽东风一夜吹，白水滨，残雪病梅。”
楚翾仪借着桓伊的曲词，将自己的真心话吐露了出来，只是她口中的《梅花三弄》曲词，已经在原来曲词的基础上变了一个模样，她不会谱曲也不会写词，只是这《梅花三弄》里有的字眼看在她眼里，是真的扎心，令眼眶通红。
人最难，莫过于看到了未来的结局，却无力改变它的轨迹。
是谁说，预知未来，就能掌握人生。
楚翾仪在刀光剑影里看到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一场场惨烈的战斗，一道剑光，一场战役，一道刀影，一次牺牲，一道枪芒，一个选择，楚翾仪不晓得，接下来她还会看到什么。
“道子，这就是你第一个局吗？”
楚翾仪在心底问，在心里苦笑，原来身在局中，就是这样的感觉，谁会相信她能看到未来，说出去别人只会以为她疯了，能发泄的时间少了，她必须在祝灵会结束前，做完过去的楚翾仪，当祝灵会结束，谁知前路何方？
这个天地，病了。
“……”
“江南阴雨乘乌篷，风光无垠不复存。”
“莫离莫要话别离，梅花飞下又三弄。”
“谁临秋水能知月，醉梦三世不堪醒。”
“红颜消逝风铺面，沉吟回首看千分。”
“谁屠龙，倚天凤，谁是英雄？”
“……”
“天道不垂，非人非魔。”
“梅花三弄非三弄，圆寂飘香。”
“春日离离陌上行，一楼清风一溪月，今夜属何人？”
“醉卧西窗听秋雨，江山如画浓墨染，衣冢青冠，一阙作华年。”
即使楚翾仪苦苦压抑，还是抑制不住从肺腑心肝处涌出来的悲伤，看到的越多，明白的越多，楚翾仪就越明白手中棋子意味着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肝肺都被压扁了，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她没有办法做到波澜不惊，她还控制不住自己，一首好好的《梅花三弄》，却在她的删删减减下，几乎变成了一片哀悼的悼文。
楚翾仪的脑海里，一遍遍的回放着刀光剑影里看到的战场，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为她的错误决定而牺牲，倒下，这些人之所以会死，是她的错，如果她够聪明，他们就不会死，太多的人命了，楚翾仪回不过神来。
这一次，梅花三弄后面的二十七个梅花镖朝着楚翾仪飞射而来，虽然力道比起之前的剑、刀、枪卸下许多，但是楚翾仪却没有抬手去挡，而是任由二十七个梅花镖朝着自己袭来，刺穿自己的脊背，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虽然痛入骨髓，楚翾仪却一声都没有吭，她要自己记住这种感觉。
梅花镖慢慢的莫如她的身体，一点点的切断楚翾仪的肌肤经脉，与此同时，楚翾仪看到了更多充满硝烟的未来，甚至听到了声音，有过去的人，有现在的人，有未来的人。
隐约间，还见到了凤主，听到一声：“这才是我要你找寻的真正的宝物，天人棋。”
脑海里的凤主，却是一头白发，满身风霜，与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的模样，楚翾仪只听到他在说：“天人棋局不下完最后一局，南瞻部洲永远没有未来。”
楚翾仪想问“为什么是我”，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只有血迹不断的从口中涌出，楚翾仪抬着袖子擦掉血迹，对询问自己状况的楚清溪和魏辛夷，只有三个字：“我没事。”
楚翾仪一看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现在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楚清溪与魏辛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暂时按下，留到秋后算账。
“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会尽我所能，保全你们。”
“天人棋局，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知道这个棋局进行多久了吗？”
“上万年的时间，人只在棋盘上留下十二颗子，余下的去了哪里你明白吗？”
一个个不同的声音再脑海中涌起，吵得楚翾仪脑袋疼，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不敢大意，只能强忍着不适，仔细聆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局棋，也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输了……”
“我们谁也输不起。”
楚翾仪的眼前有一瞬间的泛白，整个人的脸色都苍白了不少，可是最后一个声音落下之后，二十七个梅花镖留下的伤口却消失了，只是精神上的创伤却成了永久的裂口。
“小翾仪，你还好吗？”
魏辛夷看着楚翾仪越发苍白的脸色，着实是担心的不行，若不是此地条件不允许，魏辛夷早就把楚翾仪打晕了放到床上休息去了，她不知道楚翾仪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决心在此期间要好好照顾好楚翾仪，等他们离开祝灵秘境，一定要找个机会询问清楚。
“没事。”楚翾仪摇摇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别逞强。”
“放心。”楚翾仪向来嘴硬：“请奏最后一支琴曲吧。”
高山流水谢知音。
楚清溪与魏辛夷彼此对视一眼，双方之间的默契，远远超过他们自己的想象，如果根据伯牙与子期的故事，他们这样能算知音吗？
不管算不算，最后一曲，总是要弹的。
《松声操》有记载。
“挥弦一曲几曾终，历山边，犹起薰风。门外客携琴，依稀太古重逢… 一帘秋水月溶溶，酒樽空。懒听琵琶江上，泪湿芙蓉。盼何时，钟期再遇野航中？”
高山流水谢知音。
琴声响起的瞬间，二百四十三道杀机尽扫在场第三人，楚翾仪却是收起了花境，盘腿坐下，任由二百四十三道杀意横扫周身，鲜血四溅。
如果这是道子的挑衅，她身为另外一个棋手，怎能退缩？
楚翾仪拒绝做灰不溜秋的逃避现实的人，拒绝做死气沉沉的失败者，大长老说过，翾仪两个字，是她与生俱来的名字。
翾者，九天翱翔。
仪者，凤凰来仪。
九天之上，凤凰来仪，振翅金乌，光耀九州！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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