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默示录》虚坎

59、第五十七章

　　天人残局、道子。

　　楚翾仪陷入了沉思当中，这本该只是传说中的故事，为什么会被自己遇上呢？手中黑色的棋子变成了手腕间被镶嵌起来的手环，楚翾仪看到黑色的棋子上隐隐约约有光芒闪烁，道子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想。

　　“容我提醒你一句，棋子只是一个符号，至于棋局，早就已经开始了。”

　　棋子只是一个符号，棋子未必是棋子。

　　天下纵横，谁可为棋子？

　　楚翾仪清楚的晓得答案，当她回过神来之后，眼前所见的一切，也正如她心中所想的那样，眼前的天人残局早就没有了踪影，空荡荡的棋盘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棋盘上横竖十九条经纬线纵横，等待着新的对手，新的棋局。

　　楚翾仪宁神观察眼前的两人，无论是楚清溪还是魏辛夷，只要宁神仔细看，便能看见他们每个人的眉心上都有一个黑色棋印，若不宁神看，就看不出来。

　　楚翾仪立刻掀开了袖子，正如她心中所预料的那样，就连手臂上的睚眦纹身像的眉心处，也多处了一个棋子印记，如同道子提示的那样，棋局已经开始了。

　　楚翾仪被卷入棋盘中与道子的一番交流，在魏辛夷和楚清溪的眼中，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所以楚翾仪的变脸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见到楚翾仪眉头紧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楚清溪在看到楚翾仪手臂上的纹身之后心头猛跳，妹妹有事情瞒着她。

　　楚翾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魏辛夷一眼就能看出楚翾仪心底的恐惧，只是他们谁都不懂棋局，不知道楚翾仪拿起棋子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看见楚翾仪拿起棋子之后，桌上的棋局就消失了，根本无从推测这天人棋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翾仪，你输了？”魏辛夷看着楚翾仪的脸色着实难看，而且还是一时半会儿都恢复不过来的模样，心怀忐忑的问道。

　　“还没有。”楚翾仪被罢了一道，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猛然要她担负起这么大的责任，根本没办法像那些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老油条一样做到面不改色，楚翾仪能够维持着看似平静的平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只是这件事情，楚翾仪明白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让任何人知晓。

　　道子口中所谓的棋子，其实是“人命。”

　　操弄人命，操弄命运，楚翾仪的胸口忽然涌现出一阵反胃的感觉，当即就捂着心口干呕起来，她讨厌这样的感觉，她不是谁，她什么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去安排别人的人生，又有什么资格操弄别人的命运，如果早知这便是所谓的天、所谓的神仙的真相，那楚翾仪宁愿从未踏上过修仙的道路。

　　魏辛夷看到楚翾仪难受至极的模样，立马将楚翾仪浮起来，为楚翾仪把脉，只发觉楚翾仪心绪混乱，心跳的节奏已经乱了，魏辛夷不知道楚翾仪在棋局里面遇到了什么，但魏辛夷知道楚翾仪的精神现在有崩塌的危险。

　　“小翾仪，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才让你的精神如此动荡，但你要明白我们还在你的身边。”精神上的疾病，魏辛夷还没有医治的能力，只是后悔让楚翾仪去应对这场棋局，四周的封印虽然解除了，但楚翾仪的精神状况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这对魏辛夷来说根本就是得不偿失，比起亲眼目睹祝灵殿的蔚为壮观，朋友的身心健康更为重要。

　　楚翾仪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自己也明白这不是病，这只是感觉到身上重担之后的条件反射，握在手里的不是冰凉的棋子，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楚翾仪可以想象得到，一百八十枚用尽的棋子之后，有多少人失去了他们的性命。

　　留在棋盘上的十二颗棋子背后，或许藏着更大的牺牲。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曾经写在书卷上的故事，这一刻再想起来，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惨烈与黑暗，楚翾仪看着手中的那片棋子，只觉得眼前翻红，血腥味四涌而起，这颗棋子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尸山血海？

　　“我没事，多谢。”楚翾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个秘密，她只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就算别人心甘情愿为她付出，她也没办法做到理所当然的接受：“棋局结束了，我们走吧。”

　　楚翾仪推开了魏辛夷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脚步蹒跚，整个人就像是陷入了梦游一样，看上去像是马上就要跌倒晕过去一样，可是楚翾仪却头都没有回的第一个走出了这个亭子。

　　楚清溪看着这样的楚翾仪，内心焦灼，妹妹这个样子，必然是在棋局里遇到了什么激荡心神的大事，楚翾仪越是什么都不说，楚清溪越是担心，天人残局，离开之后他一定会想办法弄清这当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魏辛夷也拿现在这个失魂落魄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楚翾仪一点办法都没有，与楚清溪彼此对视一眼，只能跟在楚翾仪身后走出了凉亭，一路护持着楚翾仪不要走错路，不小心掉入水塘当中。

　　楚翾仪则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在走出棋亭的一刹那，就听到身后棋亭坍塌的声音，回头，整个棋亭荡然不存，只有长长的石板桥在身后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根本看不见来时候的水岸，楚翾仪开始明白自己接下了怎样的对决，如果一着不慎，会有无数人被她害死，她做不到处变不惊，对现在的楚翾仪而言，只是冷静下来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回头再看前路，她竟然开始害怕迈出下一步。

　　可是站在原地，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再怎样的害怕，她也只能继续往前走，心慌的瞬间，她只想抓起曾经读过的书再好好看一看，她怕自己应付不了道子出的难题。

　　人命、人心。

　　天命、天意。

　　这就是道子出的题，一个让无数人血溅沙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难题，胜利的果实是什么楚翾仪半点都不敢想，她输不起。

　　“……”

　　楚清溪只听到楚翾仪发出了声音，却听不清楚楚翾仪在说什么，楚翾仪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无论被人怎样诋毁、议论，甚至当面挑衅、讥笑，楚翾仪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天塌下来都无法扰乱她的心绪，可是现在，楚翾仪彻底的变了，让楚清溪陌生又担忧，这样的妹妹，单薄的肩膀上好像压上了一座大山，那单薄的肩膀，仿佛随时都会被肩头上的大山压碎。

　　“小妹。”

　　魏辛夷也在担心楚翾仪，可是她明白现在不是出声的时候，楚翾仪现在得的是心病，只有楚翾仪自己能够医治。

　　“楚公子，请相信小翾仪。”魏辛夷也明白楚清溪心里有多么的担忧楚翾仪：“我相信小翾仪不是懦弱之人，虽然不知道她在棋局里面遇到了什么，但我相信她能振作起来。”

　　楚翾仪不看路，胡乱在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抓起一本书之后，心才平静了几分，把乾坤袋里找到的书拿出来翻来翻去，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竟然是过去师尊让自己写的作业，一篇一篇的心法作业，都是过去修行时候的记忆。

　　“我能为你提供指导，但你的路只能由你自己去走。”楚翾仪还记得当时上课时候的情境：“任何人都无法护持你一辈子，修仙之前先做人，做人要学会自尊、自立、自强，总有一天，你会遇到必须独自面对的挑战，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挺起胸膛面对。”

　　“可是师傅，你从来没教过我，当万千人命握在手里的时候，我该怎样做。”楚翾仪把自己抄写的心法扔回去，继续翻找，再多的心法也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局，她需要更切实际的帮助，唯有沉默的书，才是宣泄心绪的好导师。

　　翻书、放下、翻书、扔下。

　　从棋亭出来以后，楚翾仪一直重复这两个动作，楚清溪和魏辛夷就在旁边牢牢看护着她，为楚翾仪的精神状态感到忧心，直到来到下一座亭子跟前，楚翾仪终于回过神来，喘了一口气。

　　虽然楚翾仪面色好转，但是魏辛夷与楚清溪更担心了。

　　“小妹，棋亭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进入亭子之前，楚清溪终于还是开口了，他可不希望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平平安安长大的妹妹因为一个棋局被刺激到精神失常。

　　“不是什么大事。”回神的楚翾仪又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这份平淡下却藏着几分的风云暗涌，楚翾仪知道现在的自己有点不正常，但是除了尽力去保住眼前之人的性命，她还有什么选择，她不知道道子为何要布局，但怕解决不了问题，她曾读书万卷，曾问师过百，曾浏览万法，就算她不是天才，就算她没有天命，就算她年轻、浅薄，也总会有应对的方法。

　　天才有天才的应对之策，庸人有庸人的济人之法。

　　她若是天才，她便以天才之策应对，她若为庸人，就用庸人之法对之。

　　道子虽然说起局了，但在真正眼见为实之前，楚翾仪明白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若是太把道子的威胁放在心上，她必定寸步难行。

　　如果寸步难行，就是输了。

　　输了，眼前的人就会没了，这是楚翾仪无可忍受的。

　　“道子，我接招了。”

　　扔下最后一本书，楚翾仪看着眼前的亭子上写着的“琴亭”两字，哪怕不通音律，依然保持着眉眼间淡淡的笑意，不去回答楚清溪的提问，只是说道：“大哥、辛夷，这一次的考验，我只能依靠你们了。”

　　楚清溪脸色有些阴沉，他不喜欢楚翾仪现在的态度，更厌恶楚翾仪瞒着他许多重要的事情，楚清溪虽然明白大孩子总会有许多自己的小秘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楚翾仪瞒着他的都是一些非同小可的事情。

　　楚清溪第一次在楚翾仪面前对着楚翾仪变脸，一步上前挡在了楚翾仪跟前，拉起楚翾仪的手拉开袖子，质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翾仪手臂上的纹身，在日光下有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虽然楚清溪生气了，但楚翾仪一点也不害怕，更显得满不在乎，只是说道；“不过是一个纹身而已。”

　　“这只是一个纹身吗？楚翾仪！”楚清溪是真的生气了：“你不要用这样敷衍的态度对我说话，你在祝灵秘境，究竟遇到了什么？！”

　　楚翾仪是真的不想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比起在天人残局里遭遇的平静，与龙二的烈火焚心不过是小事：“只是小事，大哥不也遇上辛夷了吗？”

　　楚清溪的心猛然一沉：“我先前问你的时候……”

　　“大哥。”楚翾仪忽然打断了楚清溪的声音，她只有一句话要说：“我只想你们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一时无话，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还是楚翾仪开口：“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的问题要问，睚眦纹身、天人棋局，但这是我的问题，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我的命运，是不是机缘，是不是我的选择，所以我无话可说。”

　　不等生气的楚清溪开口，楚翾仪又说道：“现在我的脑子很乱，等我理清了思绪，我会对你坦白在祝灵秘境的遭遇，现在能让我自己先静一静吗？”

　　楚翾仪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楚清溪不好再开口，只能退一步：“记住你说的话，我不希望我的妹妹长大以后，成了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楚翾仪在心里自嘲的笑了一声，表面上只是垂下的眼眸里微微露出几分的苦涩，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的强势，温和的答应道：“我知道了。”

　　现在已经不是谈话的时机了，就算楚清溪还在生气，也只能向楚翾仪妥协，魏辛夷在楚清溪转身之后才敢去关心楚翾仪，毕竟方才是家务事，她一个外人插手不好，见到楚翾仪满脸的愁苦茫然，魏辛夷也是难过的，天人残局的考验，如果楚翾仪能说，魏辛夷相信楚翾仪必定不会隐瞒，但就是因为不能说，楚翾仪才会是这样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

　　“小翾仪。”魏辛夷拉起了楚翾仪的手，看着她认真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楚翾仪抬起灵一直手，放在了魏辛夷拉着自己的手的上方，魏辛夷能察觉到楚翾仪在发抖，虽然很轻微，但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楚翾仪在害怕，可是魏辛夷只听到楚翾仪温和而真诚的回答：“谢谢你，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