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默示录》虚坎

33、第三十章

　　楚翾仪在一阵剧痛中失神了好一阵子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在她回过神来之后，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可是她根本没有躺在地上休息的时间，方才失神的时候，初到灵殿时看到的那幅画再度出现在了脑海里，一些长相奇特的恶鬼在地上画着奇怪的图案，围着图案祈祷，然后那个图案通往一条河，河下站着地藏菩萨。

　　楚翾仪连忙爬了起来，把花境当成拐杖，连声问龙二：“哪里有土壤？快告诉我哪里有土壤？”

　　龙二的身体皆被金色的火焰灼烧着，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痛，反而有很温暖的感觉，龙二没有看到在火焰灼烧过的地方，他身上腐烂的肉在一点点的痊愈，只是背后慢慢的长出来一个脓包，并且随着火焰燃烧的时间慢慢变大，随着脓包的变大，渐渐的还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龙二只觉得脊背有点痒有点痛，还未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楚翾仪夺走了，他搞不明白，就算这个小姑娘有着非同凡响的命格，又是哪里来的那么强大的生命力，可以不顾一切的往前冲，连死都不怕，只为帮助几个早就死掉的陌生人。

　　楚翾仪害怕自己忘记方才看到的画面，毫不顾忌礼节的嚷嚷着要龙二给自己找一片可以画画的土壤，龙二被楚翾仪吵得头疼，忽略了自己背上的瘙痒疼痛，衣袖一挥，水与白骨一同退去，真的给楚翾仪扫出了一片土壤。

　　楚翾仪这下子连忙跑了过去，将花境从剑鞘里拔出，当剑尖触及土壤的时候，楚翾仪又恢复了全神贯注的模样，一笔一划的将昏迷时候看到的图案复制在了地上，随着楚翾仪剑尖下的画越来越完整，龙二感觉到了四周气场的变化，此处虽然与祝灵秘境连为一体，事实上却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这里的灵气、怨气都是与外界所隔绝的，不同天地，不达彼岸。

　　只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当楚翾仪的画下最后一笔，整个空间的气场被疏通了，紧接着，风铃声响起，水面起了波纹，被挥散开的水流朝着此处涌来，阵法上面光芒大作，水位高涨将他们全都淹没了。

　　虽然是在水里，却不影响呼吸，也不影响视觉，毕竟是龙子，水对龙二来说，就和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但是楚翾仪就不行了。

　　龙二连忙游上去，用法力将楚翾仪包裹着，拉着她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外游去，河灯在他们的上方发出耀眼的光芒，同样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游走。

　　龙二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背部越来越痛越来越痒，肩膀也酸痛不堪，直到游到中央的时候看见楚翾仪一脸惊恐的神色才察觉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在他的背部长出了一个蹴鞠大小的脓包，因为衣服被金乌的火焰烧通了，楚翾仪才看见的，龙二光洁的背部上长出了一个青紫色的脓包，而那个脓包的外部长满了一张张小脸，因为脓包还小，五官全都挤在一起，刚开始的时候只能看见无数双眼睛的睁开的窟窿口。

　　接着是鼻子、再来是嘴巴，最后是耳朵。

　　随着龙二背部的脓包越来越大，那些脸越来越清晰。

　　当他们靠岸的时候，龙二背部的脓包已经高高的肿了起来，占据了他的整个背部，上面布满了婴儿的小脸，发出无声的啼哭。

　　这是喝下婴儿血的惩戒，这是诅咒。

　　那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脸连在一起，比被马蜂扎了一百个孔的人都还恐怖，楚翾仪惨白着一张脸，胃部一阵翻涌，强用灵力压着，才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龙二背着一百个婴儿的脸，根本直不起腰，当他们上岸的时候，龙二的脊梁骨已经彻底被压完了，所有的河灯都聚集在了瀑布口，没有顺流而下。

　　龙二的脸上全是汗，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经脉都在痛，这是上天对他喝了婴儿心头血的惩罚，哪怕喝掉婴儿的心头血不是他选择的，可他确实是那个罪人。

　　即使害怕，楚翾仪还是走上前了，她想把龙二扶起来，可是龙二根本站不起来，诅咒不除，他便永远都会是这个模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背上的脓包会越来越大，而那些面孔会转移到他的身上，到时候他整个人身上都会长满这些婴儿的脸。

　　“好狠毒的百婴咒，啧啧啧。”就在楚翾仪一筹莫展的时候，颇为熟悉的声音传入了她与龙二的耳朵里：“龙子，你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用这种法子折磨你？”

　　楚翾仪和龙二同时抬起了头。

　　“是你？！”

　　“得意楼主！”

　　楚翾仪和龙二是截然不同的反应，龙二心里惊疑不定，楚翾仪确实看到了救星一样。

　　龙二盯着带着傅庭芳这个俗家弟子一步步走进的谢芳尘，猜测的心思全都藏在了肚眼里，万万想不到时间过了这么久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故人竟然是当初战场上的敌手。

　　楚翾仪连忙跑到了谢芳尘的跟前，下跪磕头：“求求你得意楼主，请你救救龙公子！”

　　今日的谢芳尘似乎心情不错，穿着的衣裙也明艳动人，竟然带着点淡淡的粉色，身上的香气也像是桃花的味道，手里不似往日拿着折扇，而是一把团扇，上面绣着的是一双鸳鸯戏水的图案。

　　傅庭芳看了看得意楼主的扇子，又看了看显然是落难了的龙二和楚翾仪，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放心。”

　　谢芳尘虽然恶趣味不少，却不会为难一个诚挚真心的小女孩儿，让傅庭芳将楚翾仪扶起来带到一边去治疗身上的伤势，楚翾仪往龙二坐着的地方走去。

　　龙二已经被身上的脓包压得直不起腰来，也无法在谢芳尘跟前保持什么风度。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龙二的口气算不上好。

　　“若不是我来得快，挡住了地府那帮家伙，你和楚翾仪还会有命吗？”谢芳尘也不介意龙二的态度，靠着龙二靠着的那棵树坐下：“楚翾仪虽然有着金乌血脉，却也治不好你身上的百婴咒。”

　　龙二笑了笑：“我早就认命了。”

　　“龙子，你太天真了。”谢芳尘看了他一眼：“百婴咒可是会传染的，你难道不怕楚翾仪变成你现在这个模样？”

　　龙二看着楚翾仪将烂掉的衣袖剪开，那手臂上的伤痕犹如一个人脸，正在对他微笑。

　　龙二窜进了拳头：“你能救她。”

　　“不然我来这做什么呢？”谢芳尘笑了一声，喊了一声“庭芳大人”把手里的药瓶子扔给了傅庭芳：“外用的，全身都要抹。”

　　傅庭芳的脸色顿时发黑，连忙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法宝，对楚翾仪说：“把这药水倒入水池里，泡上三天三夜你身上的伤就会全好了。”

　　“多谢。”楚翾仪站起来，向傅庭芳和谢芳尘行礼道谢却迟迟没有行动，依然担心的看着龙二。

　　“进去吧，楼主在，龙公子不会有事的。”

　　谢芳尘也挥了挥手：“放心放心，等三天后你出来，保证还你一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龙二公子。”

　　“多谢得意楼主。”

　　“老说谢谢做什么，快去疗伤，乖啊。”

　　“你能救我？”谢芳尘的话，龙二却不信，怀疑的看着谢芳尘：“打架你在行不假，什么时候转职当起了大夫。”

　　“生活不易，多才多艺，要不要来给我打工啊？”谢芳尘开始向龙二宣传自己在东胜神洲的基业：“春风得意楼专做出版生意，天底下八成的话本闲书都是我们出版的，上到天帝神君王母仙子，下到市井乞丐流浪汉风尘女子老鸨龟公，我们什么都写！”

　　“你胆子倒是大。”

　　“反正现在天一边，人一边，编排什么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哈。”龙二却是笑得讽刺：“我被人编排得还不够吗？”

　　“你啊，就是太在乎了，才会这么倒霉。”得意楼主摇摇扇子：“你以为自己没有心，却比任何人都更用心，否则以你的本事，谁又真正奈何得了你？”

　　“我觉得你是在讽刺我。”龙二看了谢芳尘一眼：“就算你每一次都能赢我，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吧？”

　　“你这个人真是开不得玩笑。”谢芳尘无趣的撇撇嘴，站起来：“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过程比较痛苦，你忍着点。”

　　“你真的能帮我？”

　　“哼，我是谁？”得意楼主把扇子插在后腰的腰带里：“庭芳大人，过来帮忙，帮我把这位龙子扔到水里去！”

　　傅庭芳按着得意楼主的要去，拔了龙二破旧的上衣，面对龙二身上可怕的脓包，傅庭芳面不改色，一把就将龙二抱了起来，将龙二带到水里放在了得意楼主指定的地方，正是瀑布的最前端，再往前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盘腿坐好，五心向天！”

　　得意楼主过来，手里拿着一盏河灯，这些河灯在河道两边排成两排，正等待着得意楼主的调遣。

　　“所谓‘百婴咒’就是用婴儿的怨气凝结的，只要让它们再出生一次，怨气就能消失，这个过程有点痛苦，你忍着点。”

　　“我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哈，别太自信。”谢芳尘一笑，对着傅庭芳下令：“庭芳大人，按住他！”

　　得意楼主一抬手，河灯中的阴灵，被直接打入了龙二的眉心！

　　那阴灵自百会穴钻入，冻人的阴冷，随即龙二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的血液正在被抽离，紧接着他的胸口开始发麻发痛，慢慢的裂开了一个口子，一只小手从里面扒开了他的胸腔，挣扎着钻了出来。

　　得意楼主同时扔出了原本拿在手里的那一盏河灯，牵引的力量将小婴儿的阴灵从龙二的胸腔里拉了出来，与此同时，龙二背上的脓包小了一点，一张脸消失了，只在他的胸腔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