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若梦［剑三］》帅盾的凝视

3、秦疏雨 天宝元年四

　　天宝元年四月初一
　　云深：冬去春来，晃眼又是一年……桃坞今年的花开得甚好，我在映秀湖旁埋下三坛好酒，静待君归。
　　天宝元年四月十三
　　云深：桃仙人最近似乎犯桃花，总有些大婶大娘借口胸闷脑热来找他问诊，其中就数张大娘来得最勤，时不时还要上演一出抖伞绝技，画面略微感人，桃仙人看完后久不能寐……嘻嘻，没想到这小老头也有这么一天。
　　天宝元年四月二十一
　　昨夜下了一阵雨，桃花掉了许多，你再不回来，可瞧不着这漫山春光了。
　　天宝元年 五月十一
　　云深：今天阿宝来找我，起初我们还聊的很开心，可后来她说你不会再回来了，我很生气便赶走了她。过后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激了，等你回来陪我去给她送糖葫芦可好？
　　天宝元年六月十七
　　云深：桃仙人外出躲了两月桃花债，带回了不少稀奇玩意儿，有一对小泥人捏的活灵活现，我向他讨要了许久，拔掉了他两根胡子才拿到，你快些回来，我便分你一个。
　　天宝元年七月初九
　　云深：阿宝派人送了喜帖，下月初三她便要成亲了，记忆之中阿宝还是总跟在你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却要嫁为人妇，时间过得可真快。你说我们送她什么好呢，上次我态度欠佳，得多送点礼物作为补偿才好，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天宝元年八月初三
　　云深：原来，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天宝三载，三月二十七，云深走后的第三个年头，我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桃坞，去江湖看看。
　　阿宝说，逝者已矣，活下来的人得学会淡忘。岁月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曾经那么执拗的小姑娘，也会有老气横秋的一天……只是，若我也将他忘了，他，便真的不在了……
　　洛道的天总是那么阴沉，过往的行人总是形色匆匆，听闻洛道有一位总是背着棺材的侠士，正寻觅复活亡妻之法，却不知进展如何。我想，也许，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我的云深也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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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一棵枯死的树下找到了慕容追风，与想象之中不同，他身上并没有一丝颓然的气息，沉重的棺木使得他步伐迟缓，然而清理起那些凶恶的毒人，他的动作比我还要快上两分。
　　“姑娘，你虽身手不错，但此地瘴气太重，待的久了对身体总有损伤，若无事，还是速速离去吧。”许是很久未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连跟了他数日，终于等到他开口，我心中总算有了些底气。“多谢阁下提醒，此番小女前来，实是有事相询，冒昧之处，还请海涵。”我学着戏文里的说辞套着近乎，却总觉有十分的别扭。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能说的，我定会告知。”
　　“听闻阁下多年来一直寻觅复生之术，不知可有进展？”估摸没想到我如此直白，他愣了一下，便陷入良久的沉默……寂寂荒野，等待被衬托的尤为漫长，我想他大体是不愿意回答了，正琢磨再说点什么，他却幽幽开口：“姑娘，我这棺木之内便是亡妻，数里之外的一所孤坟内葬的正是小儿……不肖说这复生之术，便是这尸毒，我都尚未寻到解救之法，不然，小儿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如今我只盼内人不步小儿后尘，至于复生……”
　　……
　　……
　　耳边传来链条的击打声，我自沮丧中清醒，才发现慕容追风已然走远。一如初见的模样，他背着沉沉的棺木，步履蹒跚。风吹过，棺木上的符咒上下翻飞，捆绑棺木的链条叮当作响，原本该觉渗人的场景，我却只感觉到无比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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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深，江湖虽大，何处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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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六载，听闻天一教四处招募教众，并将拒不入教者炼成毒尸，手段之狠令人不寒而栗。途径长安时听闻有人正招募义士共同剿灭天一教，左右无事，我便参与其中。
　　天一教手段虽多，但此番招募到的奇能异士也并不少，所以还算顺利便销毁了一个据点，只是随着队伍撤离时，才发现云深送我的玉佩不慎遗落，只好原路去寻。
　　玉佩最终没能找到，沮丧的我却在废墟中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孩子。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吓到了，傻乎乎的一动不动，我有些担心，便试着唤了一声。然而话音未落，对方便转过身来，不过十余岁的孩子，眼神却很是凌厉，可惜武功差了些。
　　可能是长时间一个人过于孤寂，我忽然萌生收徒的念头，想他这年纪应该还没来得及作恶，便强行将他带回了桃丘。
　　最开始那几个月，他总想着逃跑，奈何逃跑的方式不对，总能被我逮住，有时候我想，若他有一天真能跑掉，那就随他去吧，可惜，就一个桃丘他都跑不出去，我也是很无奈。
　　许是跑累了，他终于消停了下来，开始认真识字，不过一年光景，便已经能够自己看些简单的杂文典籍。琢磨良久，我给他取名顾妄言，以告诫自己有了徒弟别再胡说八道。云深常说，我这爱胡说八道的性子，一点也不适合教导小孩，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必须得多加收敛……只是可惜，我们没有孩子。
　　起初那几年，妄言很是听话，随便给他一本书，就能安静的待上一天，没想到带徒弟那么省心，我便琢磨着多收几个徒弟，好让桃丘再热闹一些，然而，我带回来的孩子不管我怎么哄骗，都梗着脖子死活不愿意留下来，让人好不伤心。
　　天宝十载，妄言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忽然调皮起来，十四岁的少年好似要弥补儿时遗憾似的，了可劲的折腾，前天去烤了镇上王大娘的鸽子，昨天打碎桃仙人的桃花酿，今天又烧了张大哥地里的稻草人……上门告状的人几乎快踏破了桃丘的门槛，无奈，我只得带他外出避避风头。
　　若他真只是四五岁的孩童，我还能狠下心揍上一顿，可如今他已是十多岁的少年，我就怎么也下不去手了。歪理邪说我很擅长，但正儿八经的讲道理我却不拿手，如果云深还在，想来他一定能把妄言教导的服服帖帖……
　　听闻太原杏花村甚是好看，我便准备带着妄言在那住上些许时日，待到巴陵镇上的乡亲们气消了再回去。
　　“师父，师父！你快出来！”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我好怀念以前那个乖巧的徒弟。
　　“这才几天呐，妄言你不会又闯祸了吧？”
　　“不是，师父，我捡到一个小女孩，你快来看看。”
　　我还没来得及推门出去，便看到妄言抱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跑了进来。
　　可能是逃荒而来，接过小女孩时，她有些轻的吓人，所幸只不过是饿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守了整整一夜，小姑娘才慢慢醒来，懵懂的模样让人十分喜欢，忍不住想将她就在身边。只可惜，休息好了之后的小姑娘和以往那些小孩一样，拒绝了我的提议，不愿和我回桃丘。
　　好难过，可是还要保持微笑……
　　好在与以往不同，她选择在巴陵镇住下，我若想她了，便能时常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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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诺是个害羞的小姑娘，即便我时常让妄言给她送好吃的，她却始终不爱去桃丘找我。我本想着，估摸我再怎么做都感化不了这小姑娘时，她竟变得活泼了，虽然不会说话，但看着她软萌淘气的模样，就想喂她一嘴糖葫芦。
　　不知道是不是小诺的变化刺激到了妄言，他不再捣蛋惹事，却变得易燃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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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小诺，你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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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小诺，这只猪是不是你画的！”噗嗤，小诺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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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小诺，你把我的手绢放哪儿了！”手绢？？这……我是否得找妄言谈谈，男子汉大丈夫用手绢是不是太娘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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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小诺！我去你二舅姥爷的！”哈哈哈，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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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妄言和小诺的打打闹闹中悄然溜走，随着年龄的增长，小诺长得的愈发亭亭玉立，妄言也愈发俊朗，我琢磨着再缓两年，若他俩还傻乎乎的，我便推他们一把，到时再挑个良辰吉日，把他们的婚事给办了。估摸用不了几年，我就会有一堆小徒孙，唔，那我可得早些准备，多建几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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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婶，听说媒婆都快把你家门槛都踩烂啦，可是好事将近？”
　　“快别提了，正愁着呢”
　　“诶？这闺女受欢迎是好事啊，你怎么还愁上了？”
　　“哎……我倒不是愁这个，是我那闺女，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见一堆媒人上门提亲，昨日把我拉到屋里说，除非桃丘那小子上门提亲，不然她谁也不嫁？”我去，顾妄言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勾搭上人家姑娘了？这让小诺怎么办！
　　“可是那位叫顾妄言的少侠？侄女这眼光倒是好，我瞧那小伙子倒是比咱们镇上的小伙们都要俊朗，既然他俩已私定终身，你就等着对方上门提亲不就好了嘛。”
　　“私定什么终身啊，人家压根不认识我闺女，不过是有过数面之缘，我那闺女便着了魔。我原本想着，既然闺女喜欢，那边去桃丘探探口风，却被张大娘拦住了，她说那姓顾的小子和他师父不清不楚的，让我别把闺女推入火坑……”
　　“不会吧，我见过那秦姑娘，她看上去不像那样的人，况且我们镇上的小哑巴经常去桃丘玩呢，若他们师徒真有什么，又岂会经常唤外人前往？”
　　“啧，你也不想想，镇上这么多小姑娘，何故只唤那小哑巴，还不是看她是个哑巴不会乱说话？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啪——”听着这长舌妇越说越不像样，我忍不住折断了一根桃枝，从树上一跃而下，拧着她后颈便往镇子东面张大娘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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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可知，我长歌门有一门绝学，便是无论对方伤有多重，都能吊着他一口气，在世间受折磨。”
　　“秦……秦姑娘，您大人有大量，便饶了我们吧！……”
　　“我和我徒弟清清白白，桃丘的诸位仙人均可作证，你们污蔑我就算了，但败坏我徒弟的名声，让他以后如何做人！今日，我姑且只取你二人一戳头发，若我再听到有关类似的传言，定将你二人砍掉手脚，拔掉舌头，做成人彘！”
　　一番威胁过后，见她二人脸色惨白，浑身打颤，想来今后应不敢再继续造谣，我才转身离开，只是越想就越是憋闷……人言可畏，小眉以前给我说这话时，我还一笑置之，不曾想，如今倒体会到了流言的可怕。
　　最怕不过，杀人诛心。
　　在映秀湖旁坐了半日，喝了三坛桃花酿之后，我才猛然想起，今日答应了妄言和小诺，给他俩做桃花羹。
　　匆匆赶回桃丘，便看到看到妄言和小诺在树下不停张望。
　　“师父，听说李大婶和张大娘惹你生气了？”
　　“秦姐姐，小诺帮你去教训她们！”
　　瞅着他俩一个皱眉，一个撸袖，心头一暖，胸中郁气倾刻消散。
　　“没事儿，那张大娘早年追求桃仙人不成，以为是我从中挑拨，后来又被我撞见她鬼鬼祟祟的吸兔兔，就更生气了。闲来无事便喜欢在背后编排我，今日不过恰巧被我撞到她和李大婶说我坏话，一时没忍住，就教训了她们。”
　　“秦姐姐真棒，那两个丑大婶可讨人厌了，总叫我小哑巴！”
　　“你本来就是小哑巴！”
　　“哎哟卧槽！许小诺你居然敢掐我！你给我等着！”
　　“许小诺，你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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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深，或许我该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没准到时候这俩小傻子已经成了亲，有了孩子，到那时我就领着徒孙们作威作福，看谁还能给我造谣生事……
　　只是云深，若我百年之后再来见你，你会不会已经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