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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年岁岁花相似 ...
“辅国将军洛邈年事已高,着升从一品国公爵,赐号‘和’。日后……便免了早朝。”顾俦撂下折子,平淡陈絮。
许云斜讶然,看向一旁垂手静立的顾依。
顾依悄悄回看了他一眼。
许云斜说不出心里有何感想,然而到底是掺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是以早朝散了后,他破天荒叫住顾依:“……醉芙楼?”
“成啊。”顾依应得爽快。
酒菜尽是寻常式样,许云斜抿一口清酒:“洛将军的事儿,怕是你从中作祟罢?”
“我不过同皇兄提了提洛邈年纪大了越发自恃身份,皇兄本就不喜老臣独霸朝堂,哪里算得上是作祟。”顾依兀自狡辩。
他这番振振有词,许云斜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咬着长箸也不理会。
他今日着的衣裳颜色深沉,愈发衬的面色如玉。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随意搭在几上,分外勾人。
应付完午膳,两人前后出了醉芙楼。许云斜裹紧了披风,眼底有波光流转:“回去罢,明儿便除夕,总有你忙活的。”
廿月卅日,除夕。
晨起便飘起了雪,路上湿滑,飞檐陡瓦落满碎琼,别样安宁的景象。
宋懿难得有兴致在太液池边散心,远远便见着孙儿毓珩蹒跚跟着皇后嬉闹,不觉会心展颜。皇后林熙姚见了她,匆忙过来见礼:“母后好兴致。”
“珩儿教养的好,自是你的功劳。”说话间却见毓珩脚下一滑,眼见得就要磕在棱角分明的太湖石上。
二人皆变了脸色,林熙姚急忙奔去,本以为是在劫难逃,熟料一旁忽而闪出人影,伸手拦下了毓珩。眼见毓珩哭声渐止,希稳站起身拱一拱手:“太后与皇后安心,殿下并无大碍。”
宋懿瞧见是他,面色不善,却也不动声色,目光停在他右手上——方才大约是替毓珩挡了一下,撞在石头上,磨出一道狰狞血痕来。
“多谢……”林熙姚死死抱着自己与顾俦唯一的血脉,几欲哽咽。
希稳只是笑一笑:“子齐告辞。”言罢缓步离开。
宋懿迟疑道:“想不到他竟有如此举动。”“希稳他脾性还是极好的,陛下喜欢自是有喜欢的道理。妾身见他几次,皆是毕恭毕敬的。”林熙姚小心翼翼觑太后的脸色。
“嗯,你带着珩儿回去罢,叫太医来瞧瞧。”宋懿接过身边姑姑递来的暖炉,身心俱舒缓下来。
淅沥小雪至黄昏方止,顾依踏着一地乱玉而行,脚步轻快。
“太后竟肯放你么?”许云斜在府里瞧见他大惊。
顾依只是笑,伸手扯他:“随我来。”
轿辇里透着凉意,许云斜双手冰凉,轻轻呵了热气取暖,眼眸掠过窗外——是往城南的方向。
帝都北多为权贵之所,南则近郊,多少荒凉些许。许云斜鲜少来此,不觉透出新鲜神色:“来这作甚?”
“到了你便晓得了。”顾依成心吊他胃口。
复又行了几里路程,轿辇停了下来。顾依同他下了轿,眼前赫然是不大不小一方宅院。
彼时天色已昏沉,门前吊着的两盏灯笼透着曛黄暖光,朦胧一团,极为和静。
这宅院三进三出的格样,明显奢华不足,不似天家府邸。
许云斜跟着顾依进去,一眼便知是鲜有人住的,开口问他:“你自个儿另置办的?”
“嗯。”顾依爽快答话,引着他往厢房去。
偌大的地方空空荡荡,转过回廊却蓦地热闹起来。地上还零星留着爆竹燃尽的残碎,红艳艳一片极为扎眼。婢子来去忙得热络,门楹上张了对子,氤氲出除旧迎新的味道。
两人在转角处止了脚步。
许云斜看着眼前情景只觉眼眶发热,抬首看顾依心满意足的模样:“你张罗这些,耗了不少工夫罢?”
“左不过打理了半个月,算不上什么。觉得你许久不曾好好过个年了,今年总不能再由着你只身一人。”顾依垂首轻轻抵着他前额,身上有细碎的烟火香气。
许云斜心头一暖,轻阖了眼眸静静贪图这难得的时刻。
炊烟初上。
许云斜只着了薄衫在厅堂里坐着等顾依,他为官这几载,虽然舅父也邀他到府上过年,然而毕竟不是至亲,冷眼瞧着人家尽享天伦更是不好过,索性一个人囫囵走过来。
出神的会子顾依已经携了寒气推门进来:“天一黑倒是又冷下来了。”
“快坐下暖一暖。”许云斜除去他身上透着凉意的大氅,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晚膳过会便好了。”顾依含着笑意看他,“若是此后每年都是这般情景……挺好的不是?”
许云斜被他这番话烧得脸色绯红,只低头继续把玩杯盏:“你又哄我。”
“怎么,不信?”顾依闻言凑过来一些,夺走他手里的玩意儿,迫使他抬头,“我顾明谨决不食言。”
许云斜怔怔望他——他是天子胞弟,天潢贵胄,骄矜自傲;而今却在自己面前如此信誓旦旦……怎么可能不起波澜?于是浮出温存的笑意,侧首吻一吻他唇角。
窗外,火树银花,十里烟霞。
正经用了晚膳,顾依带他上角楼赏景,遥遥望着帝宫,顾依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离开那里。”
那是多少人眼中求之不得的蜃楼海市,然而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晓得那份刻骨的阴冷与寡薄。天家富贵,也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
许云斜瞬间晃神,缄默着依偎在他身边。
天边悬着伶仃的弯月,冷冷清辉已被烟火湮没,映着灯火彻夜的繁华帝京。
两人回去时夜色已浓,许云斜撑不住,困意渐渐拢上来,禁不住打一个呵欠。
“倦了?”顾依见状轻笑一声,“睡会吧。”
许云斜摇头,枕在他肩上:“不用,在这儿陪着你挺好的……前几年都是自己胡乱捱过去的,支不住便睡了,而今险些忘了要守岁。”
“左右也是没什么事情。”顾依翻着手中史官录,将将看到今年初夏时候的事记,枕在自己肩上的人便入了梦。
顾依温柔纵溺地笑一笑,翻书的动作也放缓了下来。
顺和年纪里只字未提希稳,顾依晓得是他母后忌讳,不由想起自己与许云斜,思绪蔓延开来,自然而然牵扯到了那一层——同床。
顾依不是不想要他,十余岁时旁人不知同通房的婢子钻了多少次芙蓉帐,他却是不肯沾染毫分。这些年身边无人伺候,情意乍起,怎会没半分觊觎。
只是……他有顾虑。
那人是朝臣,无论情意是否真切,一旦让人知晓,传言只会是许云斜攀高枝,不惜卖了色相。头一次白鸾子的事儿已是前车之鉴,他不敢让流言再一次落在那人身上。
更深一层的,是怕他拒绝。
顾依没敢继续想下去,子时已至,遥遥问得烟花声响,有些迷离而不真切。
许云斜惊醒,微眯着眼睛问他:“什么时辰了?”
“已是子时了,安寝罢。”顾依召来人收拾妥当,敛一敛衣襟,“我就睡在东厢,明儿若是我入宫,慕茳会打点好琐事的。”
“嗯。”许云斜颔首,送他出了房门。
烛火摇曳,许云斜睡意渐消,睁大了眼睛看浓稠夜色。
恍如梦境。
他没想过,除夕夜竟也会有人伴在他身侧,本以为冤孽深重,此生孑然。
只是……无论怎样看,都是他配不上顾依。
他在黑暗里蜷起身子,依旧无法抵挡心底泛起的隐隐惊惧。
入睡也是极不安稳,翌日醒来日已上三竿,守在门外的丫头恭谨伺候他洗漱,许云斜佯作无意问起来:“姑娘是一直在这宅子里的么?”
那丫头愣一愣,笑道:“正是。王爷带人来,奴婢们便好生伺候着……”话音未落,只听有冰冷的声音打断:“王爷吩咐的都浑忘了么,谁教的你信口雌黄?”
许云斜抬眼,来人正是慕茳。
慕茳冲他颔首示意,挥手让旁人退下,方才松一口气:“王爷声名在外,大人多少也有耳闻。清者自清,大人莫信了空穴之风。”
“嗯。”许云斜淡淡应一声,擦去脸上的水渍,“你跟了他多少年?”
慕茳垂首:“十年。”
许云斜缄默,无言了半晌,慕茳开口:“王爷今日怕不得闲,大人打算何时回府,奴才好命人安排轿辇。”
“备轿吧。”许云斜轻叹一声,缓缓起身。
今日是年初一。
满城皆是除旧迎新的热闹,许云斜木然略过那些嘈杂声响,下了轿却看见许久未见的一人,惊讶之余不免扬起嘴角:“子齐?”
希稳一身水红斗篷,明晃晃衬着苍白的面色,呵手嗔他一句:“天儿这么冷,你也狠心叫我等这好一会子。”
“你也不提早说一声。”许云斜心思轻快许多,邀他进去。
“瞧这模样,是从安王府出来的?”希稳透出狡黠神色。
许云斜暂且按捺住心中疑惑,笑而不语。
希稳当他默认,两人攀谈着进了厅堂。
絮絮说了些有的没的,许云斜佯作不经意提了一句:“顾依可还有另置的别院什么?”
“别院倒是有一处……当初顾俦拨下来的,在城郊处,只是顾依也不好打理,已经荒废许久了。他自个还说,等日后成了家再打点也不迟。何况希连曜一事之后,顾俦也忌讳臣子多置宅院。”希稳不疾不徐道来,许云斜安下心,蓦然想起之前在安王府用膳那次清减的饭菜,大彻大悟——顾依这是缩了开支,好张罗城南的别院。
不觉心头一暖,之前的忧虑也烟消云散。
今天要滚蛋回学校了……所以以后大概是一周两更,工科狗课业繁忙TA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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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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